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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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2)
落,墙垣斑驳,松隆山风中,带着隔世衰颓之感,使人观之不忍。曲无波正想抬脚进去,却见从寺中走出来一个身着灰色长衫斯文俊秀的中年人。

    “顾先生”曲无波诧异。

    顾维礼闻声抬头看过来,见是她,当即也笑道:“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你。”

    当下曲无波便同他们相互引见了,莫北原伸出手同顾维礼握了握,微笑道:“顾先生是无波的同事么”

    顾维礼道:“并不是,我同曲小姐是在火车上认识的。”

    莫北原略略吃惊,回看她,问道:“你在火车上交了新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过”

    火车上的事,是她绝口不能说的秘密,她只盼着早早遗忘了事,又怎会空口同他提起。然而她同顾先生坦诚相待,绝没想过隐瞒或者扯谎,此刻顾先生不知内情说了出来,让她本猝不及防。

    她又不善说谎,当下只得模模糊糊敷衍了:“是、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回津北之后竟又在书店碰上了,这才留了电话。”她说话的时候睫毛颤了一颤,眼神飘忽看向别处。

    莫北原见她神色有异,心中微觉不妥,然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下便略过了,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

    曲无波倒没察觉,一腔沉浸在她的满腔惶惑之中。

    倒是无忧咯咯一声轻笑:“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也能碰上熟人,可不是有缘么”

    顾维礼也是微笑,朝曲无波道:“我原只是随口说说,倒没想到你竟也来了。”

    听到这话,莫北原心中打了个突,转头看向曲无波。

    曲无波回过神来,展颜一笑,“顾先生说过的话,无波未有一日或敢忘却。”

    当下和顾维礼两人并肩而走,倒是把曲无忧和莫北原丢在身后了,她问道:“我原不知道这里竟有一座佛刹,先生是来这里烧香许愿的么”

    顾维礼道:“倒不是,只是同这里的一位老僧是忘年之交,常常来同他聊天罢了。”

    “先生信佛”

    “我不信佛,亦不信神。”

    “那先生同老僧岂不是话不投机”

    “我时常听他讲经,却也觉受益匪浅。”

    她咦了一声,“先生不是不信佛么”

    顾维礼道:“不信佛是因为不信神佛可以带来庇佑,然而神交古圣先贤,与天地神相往来。佛法是因缘生法,为解惑求真,这世上所有著说学派,盘分歧虽大,但若到了顶,一切万物同宗,万水同源,即是一个圆,指引从缺憾走向圆满,从诸般烦恼走向解脱自在。”

    曲无波疑惑道:“先生认为人生有圆满一说可是月盈则亏,花满则谢,那里有十全十美凡事总要有所欠缺,才能永恒。”

    顾维礼微微一笑:“世间之事确实如此,然而人因有欲才有烦恼,因我执而有贪嗔痴烦恼,正视无我,才是空空。”他说完,又慨叹道:“心中珍止,才能圆满,若一味寻求得失,自然永不圆满。正是先贤所说的,寄怀于八荒,望坦荡于永日罢了。”

    其时日暮西沉,远处天光浮起一抹紫红霞光,浮光潋滟在天外边,仿佛最美的云锦。此处深林幽篁,云歇风住,倒真有几分嘉彼钓叟,扶犁除烟的意境来。

    曲无波虽并不十分听懂,但仍觉意味深远,绵长不绝,只能细细品味,不能言语。

    等走出数十步路,她才幽幽叹了一口气,抬头朝顾维礼笑道:“君子戒慎,莫显乎微。”

    顾维礼摇头笑说:“正在修行的伪君子而已。”

    曲无波不妨他竟这样说,一怔,“先生若是伪君子,那世上便绝没有君子了。”

    “小曲你这夸大的毛病可得改改。”顾维礼笑眄了她一眼,转头尽收了一脉山色:“人本善,人本恶,总要自己极力克制才不能犯下贪嗔痴下的肆意妄行。世上所有的君子都是从伪君子而来,拿君子的要求约束自己,岁深月久,那些规条戒律深深烙印在自己骨子里,方才真正成了君子。”

    曲无波首次听到此言论,不禁觉得奇怪,然而细细思来却又觉得恰当已极,“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或许是因安心而行,或许是因利益而行,或许勉强而行,总之总是通向成功的。”

    顾维礼心中赞赏,“正是这个道理,不论是心安理得的行,还是因利而行,还是勉强而行,这世上多看重结果,过程不一而足,纵然动机不同,但也总多艰辛,不可小觑。”

    曲无波心中顿悟,醍醐灌顶,“正是这个道理”两人皆哈哈大笑。

    他二人并肩而走,山中日月长短,只在于此一瞬,其余皆是过往之浮谓了。

    莫北原跟在曲、顾之后,他从未见过曲无波流露出这样崇敬的眼光,也从未见她这样爽朗而笑,心中不忿已极,口灼热欲焚,恨不得就此拉了她的手掉头就走。

    他一张俊脸已是肃厉得微微扭曲,旁边的曲无忧见着也觉害怕,但她生怕他受了冷落,仍大着胆子同他说话,“北原哥哥,我看这位顾先生很是博闻强识,三姐从小喜欢读书,我们家里自从二姐嫁人之后,便鲜少有人同她聊这些了,现下是遇着知己了。”她虽然也觉曲无波此举不妥,但仍竭力回护,说些话儿让他宽心。

    莫北原冷冷一哂:“她心气儿这样高,我们等闲人自然做不成她的知己。”

    曲无忧见他这样尖刻,心下也觉凄然,然而还是勉强展露笑颜:“北原哥哥做不成三姐的知己,却是三姐的意中人,岂不比知己更加亲密难得”

    “意中人”莫北原轻斥一声,然则有些话也不好将说给她听,只冷道:“希望如此罢。”

    曲无忧见他面色略微好转,心情也跟着稍霁,忙说了些家中琐碎趣事给他听,更兼有两姊妹儿时糗事,方逗得莫北原一笑,看似再无霾,她这才略松了口气。

    等到黄昏时牌,四人在山中也兜得尽兴了,这才往山下赶。顾维礼因有事,便和他们一一道了别,莫北原也不加挽留,叫了司机来,将两姝载回了曲家。

    一路无话,三人都略有心事,只淡处着。莫北原面色不善,曲无波绝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此刻却觉得他莫名其妙,连对她的友人都没有起码的尊重,于是敷衍也失去了耐烦心,便故作不知,莫北原脸色更是低沉了。

    到了曲宅,他也并不留下吃晚饭,同两姝道了别,便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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