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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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六月的天,白昼极长,漫漫一天都泛着暑气,北方天气干燥,便更如罩在蒸笼中一般。

    曲无波这日穿了新裁的珍珠白绣蝴蝶兰旗袍,培真中学空旷的学园里,行道两旁开着一丛丛的安石榴,如今红绡成团,火光霞焰似的燃烧着,烈烈如炬。她走过去,捧起了一朵榴花,密绿红妆,衬得她指尖越发苍白。

    又是一个礼拜五,红樱绿蕉,流光抛人。

    石榴十月结子,而她也要在十月成婚了。

    她和莫北原,虽然已经言归于好纵然她并不知自己竟又那里开罪了他,但总有点说不出的嫌隙了,莫名的,她心中惧怕非常。

    “啪嗒”一声,一时走神,夹在书里的报纸掉落在地,她弯腰拾了起来,头版头条便是清道夫以尖锐锋利的笔锋狠狠地抨击了莫行险干涉内阁总理事物,将内务部部长及外交部国际司司长强行罢免下野的文章。

    这位署名清道夫的作者,因为几月前发表了抨击扶桑在华势力的文章后,受万人追捧,先正当如日中天,又因他笔锋一针见血,以骨骼清奇,凌厉迅猛见长,时常抨击时下污秽黑暗行事,政府**丑闻,使人观之不免抚掌称好,中郁结之气尽抒,俨然成为了新闻界新贵。

    原来前些日子从北原那里漏来的口风便是这件事,不怪他忙的抽不开身了。

    曲无波叠好了报纸,又夹回了教案中,背后的太阳已经快要穿透她薄薄的衣料,出了满头的汗,她心中烦乱之极。

    这才又往教学楼赶,昨天傅校长叫她今天放课后去一趟办公室,还未走到教学楼门口,便看到从楼梯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样热的天,他竟还穿着戎装,里面衬衫扣得紧紧实实,墨绿色领带亦是系的一丝不苟,更显得他严肃自律。

    陡然见到他,她心里像藏了一只小鹿似的,砰砰乱跳。然而此时避闪已是不及,只能迎了上去,喊了一声“三公子”。

    莫行险早已看到了她,瞅准了她从行道上过来,这才堪堪逮着。他湿润的薄唇带着倜傥笑意:“好久不见了。”

    曲无波嗯了一声,微垂着头,并不去看他。自从上次那那件事后,他们竟也有一个多月没碰过面了。

    他离得她那样近,她着慌的后退了一步。

    莫行险盯着她,“听说你和四弟闹了别扭”

    她一怔,抬起头,便碰上了他毫不遮掩的笑意,不禁有些恼了:“我和北原闹别扭了,你很开心么”

    哪知他却抿了唇一笑,并不否认,“自然很开心。”

    简直是个无赖她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我们早已和好,并且,我告诉你,我和北原十月底就要结婚了。”

    她的菱唇一开一合,淡漠的神色讲出残酷绝情的话来。

    莫行险微微变了颜色,然而多年军旅生涯早已磨砺出他波澜不惊的个,纵然内里翻天覆地,面上却只余眉心一道竖痕,他冷冷道:“我总有法子让你结不成这个婚。”

    他这样威胁挑衅的话,她应该愤怒的,可是她却仿佛受不了似的,低声喊道:“你别说这样的话行不行”

    莫行险飞扬的眉角带着煞气,“你若觉得我夸大,尽可以试试。”

    她迎着他洞悉目光,只觉眼眶发胀,哑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专断。”

    “哦”莫行险笑了,“你的词倒是不新鲜。”

    曲无波气愤愤地将教案里的报纸抽出来,扔在他挺括的军服上,“你自己看。”

    他并没有接,任它落到了地上,只消垂眼一看,便知道又是各大时报同时发表的抨击他的文章,“你也知道了”

    曲无波见他仍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不禁有些急了:“现在被口诛笔伐的是谁民众皆跟风骂向的又是谁你为何还是这样肆无忌惮”

    莫行险闲闲道:“被口诛笔伐的是我,被人人骂街喊打的也是我,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她秀眉一蹙:“我急什么,我做什么要着急你这样势态强硬,没有丝毫绵软,到底是行不通的。你可知强极则辱,过刚易折的道理”

    他装作不懂,倒来询问她:“不知。是什么意思呢”

    曲无波无奈道:“纵使现在有泼天的富贵,但你应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总是先从里面腐朽殆尽的,我们曲家不就是这样最后落得个树倒瑚狲散,一败涂地的境地。”

    莫行险一挑眉:“哦”

    “我虽说官场上的道理不懂,但做人处事大抵都是差不多的,你一点余地也不给人留,累的许多人记恨,你要知道人心难测,十几二十年也能忍过来的,这世上又没有长久之势,风水轮流转,你若跌了,他人扶一把是万幸,但多的是落井下石,伺机报复之人,你又何必要前事做绝呢”她又道:“你这样的个,到底是不行的,需要一些柔来中和,所谓一刚一柔,刚柔并济,才能持恒。”

    这一席话并着她身上的淡淡冷香传到莫行险心头,只觉说不出的熨帖舒服,他心中肺腑翻腾,恨不得此刻便将她狠狠搂在怀里,他笑道:“我知道了。”

    曲无波抬头问:“你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笑道:“我知道,你是柔,天生是来并济我的。你这样担心我,我也都知道了。”

    曲无波以为他是真的懂了,哪知又是来戏耍她,当即沉了脸,“我再同你说不过去。”当下绕开了他,抱着教案从他身边而过。

    然而她双颊滚烫,脚步虚浮,心中又羞又悔,及至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前,才省起该清醒些,不应为了私事而失礼于校长。

    当下略略站定,理了旗袍,拢了拢头发,这才敲门。

    “请进。”

    她拧了门把进去,傅则凡已经站了起来,朝她温和一笑:“曲老师你来啦。”

    她微微笑着,“傅校长,您找我来是”

    他道:“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您请说。”

    “我旁听了你的课,觉得十分不错,你国文基础深厚,从来文史不分家,我希望你能兼任历史老师。”傅则凡醇和慈蔼的笑着,他身着黑色长衫,身材微微发胖,笑起来像是弥勒佛一般。

    曲无波低下头,犹豫道:“恐怕,我并没有这样的水平,会带累了学生,况且”

    她还准备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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