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和嗓音响起:“小曲你可别自谦,你的水平我是知道二三的。”
转头循声望去,她这才看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人笼罩在阳光之下,仿沐晨曦,曲无波讶然:“顾先生”
顾维礼笑着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去:“小曲,我可是特地来看你的。”
曲无波惊讶地看看傅则凡,又看看顾维礼,哑然失笑:“我简直受宠若惊”
傅则凡也笑说:“谙之说你们认识,我原本还不相信”
他道:“我同小曲不知能不能算是忘年之交。”说完看向曲无波,她噗嗤一笑:“顾先生您又来自嘲了,您只比我虚长几岁,咱们是平辈论交”
顾维礼当即指着她朝傅则凡笑道:“这个曲老师,一点亏都不肯吃的。”
傅则凡也是哈哈一笑。
三人于是围坐在沙发上谈天,顾维礼曾经是傅则凡的学生,在毕业多年之后仍与他保持联系,一晃便是十几年。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怀旧回忆,彩的青春尽已逝去了,仅能凭着一星半点的记忆,去验证自己也曾年轻张狂过。
顾、傅二人风趣幽默又兼博闻强识,曲无波只觉山南地北之间又长了不少见闻,也觉愉快,聊到酣处也尽情直抒,三人又聊了半个钟头,方尽兴了。
顾维礼施施然起身道:“我待会儿还得赶回去出一篇稿子,这便要告辞了。”
傅则凡也站了起来:“好,今天也耽误了你不少时间。”转头又朝曲无波道:“曲老师,关于刚才同你说的那件事,希望你能仔细考虑考虑。”
曲无波点头笑允,三人出了办公室。
傅则凡送他们到了教学楼下,一壁又同顾维礼聊了起来,曲无波走在他们后面,她忽然又看到了那棵伫立着的高大的梧桐树。
神差鬼使一般,她斜斜走了过去,微扬起了头,眼光在斑驳的白绿色的树干上逡巡,细碎的阳光顺着树梢洒下来,洒在她脸上,白茫茫的一片。
尽管已经很多年,痕迹已经十分浅了,然而仿佛是这棵树永不可愈合的伤口一般,仍能依稀的看到两行小字:
景行行止
字迹有些歪扭,景行二字在上,略显潦草,行止二字在下,则是十分工整,显然并非出自一人之手。曲无波正自疑惑,傅则凡已经走到她身边,“曲老师你在看什么”
她伸出手指着那字道:“我有一次看到三公子在这棵树前,原来他是在看这个么”
傅则凡轻叹了口气,点头道:“不错,这字便是他刻的。”
她噗嗤一笑:“三公子原来也有这样顽皮的时候。”
“可不是么”傅则凡失笑道:“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她心中默默赞同,又抬起手指着树干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便是三公子的表字之意么”
“你可只猜对了一半,行止是景行的哥哥,莫行远的表字。”
她甚少听到莫家人谈及已逝多年的妾李氏和二哥莫行远,此刻入耳来,微微一怔。她尽量维持最沉稳自然的神色,状似不经意问:“二公子也曾是培真的学生”
“这是自然,他们兄弟两从来一齐上学,一齐放课。景行小时候调皮,行止则是持重老成,又品学兼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可惜”
“可惜甚么”
“可惜天妒英才,竟就这样出车祸去了。”傅则凡叹气道:“算起来,也有十一年了罢。”
曲无波如遭雷殛,半晌回不过神来秦氏那日说的话电掣一般闪入脑际。
当年的车祸当年的车祸怎会这样巧
她脑子里嗡嗡乱鸣,仿佛闻知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傅则凡将他二人送到学校门口,她一路神思恍惚,顾维礼同她说话也是心不在焉,正巧迎面走来一名莽汉,也不看路,从她身侧闪过,曲无波避之不及,半身撞上了,一个趔趄,差点向旁边栽倒。
好在顾维礼眼疾手快,已经扶住了她手臂,“小心。”
手里的书和教案却跌了一地,两人忙蹲下身去捡。
三下两下就将东西收拾好,曲无波接过书,朝顾维礼抱歉道:“大概是天气太热,有些闷燥。”便站了起身。
谁知她的头发在混乱中,竟同顾维礼长衫上的襟扣绞在了一起,甫一站起身便是狠狠一扯,她吃痛嘶了一声,因来得突然,整个身子直直朝顾维礼栽倒,一头狠狠撞进了他怀里。
顾维礼身型本就单薄,被她一撞心口疼得发麻,手忙脚乱的将她扶起了,只听她低喊道:“头发、我的头发绞住了”
他垂眼一看,果真是缠住了,当即扶了一把让她先站稳,“别急。”接着伸手去解襟扣上的乱发。
曲无波只得垂着头立在他前,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头发本就细长如丝,缠缚住襟扣,顾维礼也是憋着气弄了好半天,这才解了开,自然也弄断了她数头发,歉然道:“抱歉,实在解不开,只得扯断了好几。”
她站退了两步,这才松了口气,“小事而已,先生这样说便是同我生分了。”
两人走到观山路路口,因顾维礼另有事要办,便同她道了再见坐上了电车。
曲无波一看手表,也才四点多,她心中烦闷,不愿就此回家,便沿着路边的几爿小店,一路兜兜转转,却又折了原路。
她竟又回了学校,又站到了那棵梧桐树底下。
她学着莫行险当日的样子,抬手轻轻触上了景行二字。
那字迹已经十分浅淡了,触上去只是略有划痕,树表糙不堪,连带着那字也是老旧的,斑驳的,然而却像是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她怦然心动。
仿佛隔着悠悠的岁月似的,同十七岁的莫行险遥遥相望。
此间顽皮少年,早已辜负了温柔岁月,她不知他是如何仓皇逃离这座容不下他的城市,只身一人远渡重洋。几孤风月,被迫收敛了一身天真洒然,长成了叱咤风云,冷峻磊落的男子,如今已能随手搅动风雷九州,掀起滔天巨浪。
她坐在梧桐下的长椅上,头上树叶沙沙,绿荫盖顶,为她遮去毒日。他说的没错,从前这棵树又矮又小,到如今竟也能遮天蔽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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