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第十章】
    耳边蝉声吱鸣,远处草地上犹有蟋蟀嘶声高歌,夜风凉凉,吹在的皮肤上,带着夏天特有的湿腻。头顶梧叶簌萧,并着昆虫远鸣,曲无波独倚梧桐之下,与疏风淡月共眠。

    她是被敲钟的老头叫醒的,“曲老师、曲老师哎呀您怎么就在这儿睡着啦”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入目一片黑暗,隐有远处几点星子,曲无波脑袋一晃,这才醒了过来:“嗳我怎么竟就睡着了。”

    “可不是嘛,虽说天气热了,但晚上仍是凉的很,您赶快回去吧。”奚老头回头又说,“今儿礼拜五,早放课了,您怎么现在还不回家”

    她捏了捏眉心,晚风吹的头生疼,她问道:“请问,现在几点了”

    “已过了戍时啦”奚老头说,他年纪大了,仍沿用着旧时习惯,西洋钟刻记不牢,只记着中国时辰,“要不是我打这儿巡过看到您,只怕要睡到半夜,明儿早起肯定风寒了。”

    原来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四个钟头

    她起身轻掸了掸旗袍,天外新月浅吐蛾眉,梨花色的白,零星的星辰,与月同孤。她一身珍珠白的绸旗袍,在夜幕中泛着泠泠的光,似与银盘沾露。

    甫一进家门,陈妈眼神担忧欲言又止,曲无波笑问:“怎么啦是不是父亲生我的气了”

    陈妈摆摆手,凑在她耳边悄声道:“不是,是莫少爷来了,此刻在你房里呢。”

    她失笑道:“原是北原来了,做甚么又神神秘秘的。”

    陈妈哎了一声,“我看今天莫少爷脸色不太好,怕是心里不痛快。”

    “他又在闹什么别扭。”她微笑,搂着陈妈肩膀:“好啦,我这便上楼去看看。”

    推开门,房间内并没有点上台灯,昏沉沉的,只有冷清的月光从蕾丝窗帘里透出,洒在地上仿若一滩冷水。

    莫北原坐靠在书橱边的凳上,整个人罩在黑暗中,散发着一股诡异冷鸷的气息。一点白皙光芒从他指尖散开,他手上正闲闲的把玩着那支苍兰花簪。

    曲无波从未见过他这般冷凝模样,心中一沉,轻唤道:“北原”声音倏地哽住,扭头一看,原本藏在衣柜深处的小屉已经被他翻开,懒懒的挂在斗格上,而那让她心惊跳的白玉蚩尤环,仍安稳的躺在匣子里,并没有被发现。

    她有些恼了,“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莫北原从鼻腔里逸出一个短暂的哼声,“你去哪儿了”

    “我在学校。”

    他冷笑:“你别蒙我,下午我就见到你从学校出来了。”

    曲无波诧异道:“你来过学校了怎么不叫我”

    “我那里好意思叫住你,搅乱你的一池春水”莫北原站了起来,凛冽的眼神直直的刺向她。

    她被他的眼神困住,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他的眼神似风刀又似霜剑,冷笑着直斥她:“什么意思你会不明白什么意思你和那个顾维礼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当我是死人么”

    他今日原本是来接她放课的,车子还未到校门口,便看到她和顾维礼在路边亲热的搂作一团,她红着一张脸埋在那男人口,模样似是娇羞无限。他的眼睛欲喷出火来,攫着门把似要把它拧断。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这段时日她的转变。

    原来他头上早就绿云成荫了

    曲无波倒吸一口冷气,“我和顾先生没有什么的”知道他定是误会了,她极力想解释清楚,“我的头发绕在了他衣扣上,顾先生只是在帮我”

    “是么”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将那枚苍兰花银簪举到她眼前:“我问你这支簪子,是谁送给你的”

    曲无波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莫北原心中怒火腾起,咄咄紧逼:“是那个男人送的”

    曲无波咬着唇,她竟没办法反驳,她那里有立场反驳这花簪,确实是男人送的,只那男人不是顾维礼罢了

    莫北原见她神色,知道自己是猜准了,当即怒从心起,一个扬手便将那簪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只听啪嗒一声,银簪刚硬,虽完好无损,然而簪头的并蒂而开的苍兰却被摔得四分五裂,淅沥沥散了一地。

    曲无波立马就想俯身下去捡,手还未触到地,整个身子已经被他抓了起来,他的怒气喷薄在她脸上,简直是咬牙切齿的,“你心疼了你心疼了是不是曲无波,你当真不要脸了么”

    她被他拉的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腰上被勒得生疼,耳边听到他的话,却是寒凉到了骨子里,她抬头怒视着他,一双晶莹的眸子满是惊痛:“莫北原,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那你解释给我听,你从火车上消失了一个月,究竟是去了哪里”

    原来他究竟是怀疑的他从没信过她

    她到底心虚,怔怔的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但她是知道莫北原的个的,知道决不能犹豫退缩,当即笔挺着背脊,对上他冷峻的眼神,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道:“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莫北原见她不肯直面回答,一颗心早已掉落谷底,恨声道:“那我问你,你今天下午和那个男人出去之后,你们去了哪里”

    他用了你们二字,便是要故意使她难堪了。曲无波只觉心中一片死寂,整个人已经浸在了冰水中,她目光透着清冽,沙哑着开口:“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在学校,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

    莫北原见她分明理亏,却还是这样理直气壮,丝毫不肯服软,心中怒气更盛,什么理智,什么风度,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连连冷笑,尖刻道:“你四点钟出了校门,现在方才到家,这中间四个钟头,你去了哪里当我不知道么你消失的那一个月,究竟是同他在一起的,是不是”

    “你说什么”曲无波又急又怒,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声音已是哽咽,她因气极,反而只知低喊这一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莫北原一双眼通红,俊容已是扭曲,“你别拿我当傻子戏耍你与他早就暗通款曲,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了,是不是”

    他一声厉过一声,电掣般劈向她,曲无波只觉手足俱凉,一颗心仿佛没有底,直坠了下去。

    “是不是”

    她气到了极点,身子冷得直发颤,整个人仿佛是死了。她抬手想狠狠给他一个巴掌,却动弹不得,“你太欺负人”突然一阵气血翻涌,一句话来不及说完,便呕出一口血来。

    那滩血滴在她雪白的旗袍上,像是雪地上开出了艳红的牡丹,锦绣朝霞,雪里裹妍。

    莫北原脸上也溅到一星半点,那血湿湿黏黏的,顺着他脸庞蜿蜒而下,夹杂着浓重的铁锈味,他这才仿佛醒过来一般,急道:“无波无波”

    曲无波那里还能在听到他半分说话,整个人已经直直往后栽了下去。

    莫北原紧紧抱着她,急的泪都要下来了,又怕又悔,只是一个劲儿的叫着她的名字。她大约还残存着一点意识,并没有完全晕厥,拼了最后一丝气力,低喃:“别、别让父亲和”说完已是气若游丝,再一次跌进黑暗中。

    到最后一刻,仍是给他留了余地。

    到底,还是顾念着这些年的情分。

    曲无波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在平溪官邸,阳光正透亮,屋子雪洞似的白,晃得她睁不开眼睛,整个人虚浮的,像是飘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头,仔细聚了焦,才看到莫北原坐在床边,耷拉着,已经睡着了,却仍握着她的手。

    昨晚的记忆一瞬间归了位,她自然是记得的,那样的声色俱厉,怎么能忘掉呢。她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抽回手。

    莫北原睡得极浅,她这一动,霎时便将他惊醒了。“无波”见她醒了,他先是一阵狂喜,然而看到她的苍白的脸色,心又绞痛起来。

    “无波,你觉得怎么样了”他柔声问。

    曲无波蹙了蹙眉,不着痕迹的抽回了手,“没事。”她说,神色亦是淡淡。

    他心中一沉,仿佛是不认得她了,她这样的神情,竟让他没来由的感到害怕,“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也不等她回答,径自飞快的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扶着她坐起身。

    曲无波伸手接过杯子,“有劳。”

    她从未用这样淡漠疏离的语气同他说话过,莫北原心中疼得快要炸开来了,捉了她的手道:“无波,我真是气疯了才会这样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好不好”

    曲无波到底忍不住,她端着杯子凑在唇边,只是不喝,眼泪却啪嗒啪嗒的掉下来,滴在水里,漾得水一圈一圈散开,“你在说了那样的话之后,还觉得我会同你在一起么”

    他又急又愧,只是紧紧的攒住她的手,眼眶都红了:“是我的不是,我心里明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还说出那样伤你心的混账话,我简直该死”他说完,反手就抽了自己一巴掌。

    曲无波没料到他真下得去手,只怔怔的看着他,轻声道:“你明知会伤我的心,却还是说了,可见我这个人,原是比不上你心里一时的痛快的。”她说到此处,便有些哽咽:“趁我们还没结婚,便这样了罢。”

    “我不同意我绝不分手”莫北原万没料到她竟然这样决绝,“我昨天一定糊涂了,什么火车,什么一个月,什么顾维礼,我统统都不提了,通通不问了”他声音又低了下去:“无波,你别同我分手。”

    曲无波凄然一笑:“你瞧,你嘴上说通通不提了,其实心里还是记挂着。也罢,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我都说”消失的一个月和那个簪子,她都不想再隐瞒了。莫北原嘴上虽说不计较了,可是谁说不会日复一日的憋在心里,最后长成一横在身体里的刺。

    这样的秘密她承受不了。

    话声未落,房门陡然从外面打开了,原是屋子里动静太大惊扰了外面的人,只见莫仲枭和秦氏走了进来,秦氏一脸担忧的望了她:“无波,你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曲无波撑着起身,被她按住了,她小声道:“好多了,多谢伯母。”

    秦氏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们的事儿我和老爷都听简行说了,他真真是糊涂了,你别同他计较,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呢一会儿也就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