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好了。”
曲无波抿着唇,一言不发。
莫仲枭铁青着脸,看着莫北原脸上的手印子,恨声道:“你跟我过来。”说罢转身出了去,莫北原回头望了她一眼,只得跟着出去了。
书房门砰的一声地关上。
莫仲枭看他垂着头,毫无神气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照着他脸就是狠狠一耳光。
这一掌打得极是用力,他本就武人出身,几十年来征战沙场兵练武,自是力能扛鼎,这一掌下去不留半分力道,只打得莫北原一个趔趄,嘴角都绽裂开了。
“你给我跪下”他随手取过挂在墙上的黑蟒鞭,翻腕一抖,只听咻的一声,力道破空而来,狠狠甩在了莫北原背上。
他倒也硬气,生生接下了这一鞭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混账东西,我倒不知你口舌这样伶俐,三言两语就把你媳妇儿气成这样”莫仲枭气骂,又是刷刷两鞭子,“便是这样也就罢了,你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是做给谁看我从小就是这样教你的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知道为了个女人你就丢了魂儿了,以后指不定便要干出什么犯上作乱的事儿来我今天就先打死了你,免得以后活活被你气死”
莫北原从小听话懂事,几乎没有挨过打,他又自小锦衣玉食好好养着,这样一顿鞭子,已是吃不消,原本白森森的衣服上划了两道长长的血口子。
动静这样大,这边自然也听到了,秦氏帕子掩住了嘴,惊喊道:“老爷莫不是动了手”
曲无波吓了一跳,手指紧紧攒着被角,指骨都泛了白。她刚醒,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不着边际似的,鞭子声哗哗的响,砸在皮上,有一种虚虚实实的模糊。
秦氏立马抢了进去,大喊:“你打他做什么”
“你懂什么你就知道护着儿子你看看他做的好事儿,我要如何跟亲家公交代”莫仲枭继续怒骂,将秦氏给赶了出来,房里又咻咻的响起了鞭声。
秦氏早已哭成了泪人,拍着门喊道:“你真要打死他么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连我一起打死算了”
家里的下人听到这动静,都是噤若寒蝉,只有张妈是她的心腹,忙上楼来扶了她,也是老泪纵横:“太太,您劝劝老爷啊,小少爷从来可没挨过这样的打,那鞭子哪里是人挨的莫不要打出人命来了”
“我哪里劝得住哪里劝得住”秦氏急得直跺脚。
“喏。”张妈下巴朝曲无波扬了扬:“曲小姐去劝,可会劝得下来”
秦氏一怔,扑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曲无波的手,哭的声嘶力竭:“无波,无波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呀只要说句话,他也不至于受这样的罪啊你眼睁睁看着他被老爷打死么”
曲无波想,这怕是做给她看的了,她若是服了一句软,只怕便立即消停了。
可是她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妥协,她心都寒了,那里这样快暖得回来。
秦氏见她不为所动,急得泪眼刷刷的掉:“北原就算说错什么话,那也是太过爱你的缘故,你就原谅他这一回,他若还有下次,我也决不替他说半句话了”
曲无波别过脸去,眼圈已然红了。世中事尽如此,拿着爱的幌子去做伤人的事,偏偏还打不得骂不得,原来爱这个字,便是占据了道德的最高点。
秦氏见她面色青白,只是一个劲儿的犹豫,又厉声哭道:“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啊他便是冤枉了你,那里就要把命给送了啊,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能劝得住老爷我给你跪下了”她说完,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
曲无波大惊,忙扶住了她:“伯母,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秦氏涕泪纵横,紧紧抓住她手臂,拖着她只得俯下身子来,她哭的撕心裂肺:“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你快去说句话儿吧”
他们都在逼她都在逼她
曲无波被她摇得一阵心慌气苦,然而她终究是心软的。
是啊,她这个人便是这样动摇的,想做的决定从来便没有坚定过。她想,这一辈子也许就只能这样了。
曲无波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了书房门,莫仲枭的鞭子仍是一下下砸在莫北原身上,他白衬衫背后几道森然的血口子刺痛了她的眼。他仍咬着牙撑着,背脊挺得笔直,只是面色惨白,汗珠大颗大颗顺着淌下来。
她心中酸疼不已,双膝一屈,已然跪了下来:“伯父,您别打了”
莫仲枭倏然停了鞭子,面色涨的通红,显是怒气未平,“你还要为他说情”
她目中有泪盈眶,“我、我不怪他了,伯父若打死了他,我可怎么办呢我再也没面目待下去了。”
秦氏也不敢去搀北原,只是将曲无波先扶了起来,仍带着哭腔:“好孩子,你念在我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了,你便原谅了他罢”
曲无波眼睛红的兔子似的,拼命点头道:“我那里还能再不原谅,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莫仲枭犹豫道:“那亲家公那边”
“父亲那边应该是不知道的,我也不会告诉他们。”
莫仲枭叹了声好:“委屈你了。”
莫北原勉强站了起来,他虽挨了几鞭子,但看到她还在为他求情,心中却是欢喜,他走上前两步,牢牢牵住她的手:“无波”
曲无波扯了扯嘴角,强笑了一下。
莫仲枭哼了一声道:“你还不扶你媳妇儿好生休息”
莫北原忙又将她轻轻抱回了床上。
安顿稍稍,秦氏又低低念了几句,却听外头敲了门,门虚掩着,并没有关实,陈伯走进来,“老爷太太,三少爷带着郝医生来了,说要为曲小姐再检查一遍。”
秦氏点头道:“多一个医生看看总是好的,昨天才吐了血,怕是伤到了肺腑了。”说罢朝陈伯招了招手:“你让他进来罢。”
郝伯昭入来替她把了脉,又用西洋器械仔细检查了,最后拿出听诊器按在她口肺腑上略听了听。他瞥了眼莫行险,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随即取下听诊器,轻叹了口气。
“郝医生,她怎么样了昨天王医生也有来看过,他说并无多少大碍啊。”莫北原见他神色,心下一沉,急问道。
郝伯昭说:“虽现在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心肺受损,血气不足,若现在不好好调养,将来落下病可就难说了,咱们中国人讲究的便是固本培元,阳平衡。所谓治未病,便是疏通血气津,活络经络关节,绝不能逞一时之方便,而遗后世之弊端。”
“那便是什么意思”
郝伯昭眄了他一眼,“这几天不要外出,也不能吹风,体虚之时寒气病气最易入侵,况且这位小姐虽无不足之症,但有不足之气,加之贫血体寒,更需多养护,这可是急不来的。”
莫北原见只需长久调养,并不是重症,倒也放下心来。秦氏在边上急切切道:“郝医生,你再帮北原看一看他背后的伤,怕不要伤了筋骨罢”
郝伯昭略一看,道:“不碍事,皮伤罢了,我待会儿拿点药膏给他擦一擦,也不需要裹,反而不透气。”
秦氏终于舒了一口气,一扭头便见曲无波呆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脸上也无甚表情,她心中一沉道:“郝医生”
“嗯”郝伯昭挑眉,“夫人想问什么”
她斟酌着开口:“你刚才说无波有不足之气,那”
郝伯昭了然,笑道:“曲小姐身上这足之气不是甚么大症候,倒是不会影响您以后抱孙子的,毕竟不是胞受损,多注意即可。”
听到他们堂而皇之的讨论这样的问题,况且莫行险也还在这里,曲无波微觉不适,脸色涨红,只转过了头去。
莫仲枭道:“既是如此,无波,你便在这里多住几天罢,也不要家去了,免得到外面吹了风。”
曲无波一怔,轻声道:“可是、没有这样的规矩罢”但她一对上众人焦急的脸,再推拒便有些不识抬举了,只得改口道:“那我需得给我父亲打个电话。”
莫北原忙按住了她:“你别急,也不用通什么电话,我亲自去一趟便是了,倒还显得郑重些,我只说母亲喜欢你,想多留你住几日。况且再过几天就是父亲六十大寿了,想必伯父定会给父亲母亲一个薄面的。”
曲无波见他说的诚恳矜重,又愿意跑这一趟,心下不禁感动,“麻烦你了。”
莫北原握了握她的手:“同我还需要这般客气么你先睡一觉,回头我再来看你。”当下同众人一起出了房间。
终于只剩她一个人,曲无波松了一口气,自她醒来之后,便没有消停过,似乎喧嚣还在耳边,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真实。
她眨了眨眼,看着目光所及的天花板。原来这就是她以后要待十几年,或者更久,甚至一生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她连现在都觉得厌烦了呢
她的这一生,都还没开始啊,可是她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几十年。
她原本以为嫁给北原就是幸福了,就像拼命想要得到的东西,真正得到了,又觉得还不如放着远远的,不到看不到的来得惦念。
她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心酸。
在这样渺茫不安的心酸中,她整个人还有些虚浮,夏日燥热使得她昏昏沉沉的,只觉烦乱已极。
恍惚中,她等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时,空气中忽然糅杂了若有若无的烟草和硝药的味道。是在做梦罢
她只当自己是个死人。
“走到这一步,我们俩都没有退路了。”
“你别还妄想全身而退。”
那个人那样奇怪,好像在唱独角戏一般,她分明只是在做梦。
她又梦见那个人了他怎么如此讨厌,每天在她梦里打转,搅得她不得安生,她恨不得冲到自己梦魇里将那小人打死。
“他那样待你,你仍旧要同他在一起”
她一滴泪忽然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鬓边,鬓发上有冰凉的水珠滴到耳垂上,然而她依然不为所动,只待它自己干涸。
她才知道她是这样铁石心肠的一个人。
女人若要发起狠来,任何男人都绝不是对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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