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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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个礼拜后,曲无波接到含章的电话,说要去一趟香港散心,问她能不能来陪她。她这段时间本就煎熬,外面却还要扮作若无其事,内里其实早已心力交瘁,恨不得远远躲开了才好,自然胡乱的就答应了。

    一路坐火车下到金陵,和曲含章汇合了,转往上海,再从上海坐上了船。她们坐的是一艘荷兰船的头等舱,即便如此,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吐。

    漆白的栏杆下,是百川汇聚,茫茫无际的大海,海风在耳畔呼啸着过去,带着湿湿黏黏的咸味。天地浮远,江海余生,深蓝得没有尽头,骇浪惊涛的直要拍到人脸上去。

    脚下一波一波的震浪,头等舱的颠簸程度其实同普通舱没有任何分别,就好像天灾大难面前,巨富和乞丐的绝境都是一样的。

    只是身体上这样痛苦着,便也顾不得心里头的那点惨淡了。

    好不容易等船靠了岸,曲含章叫了部车去到浅水湾饭店。

    他们从山的背后奔驰过来,前面只是一座山,半点房子都看不到,上去了才看到品红砖的两幢楼,原来整座酒店依山而建,隐在山背之后。

    她的房间就在含章的旁边,透过细纱窗帘才看见海天相接一整片的蓝。海湾蜿蜒,坡缓滩长,水清沙细,沙滩上零星点人在消暑弄潮。扑面而来湿暖的风,阳台上的蔷薇花架垂下来,一枝葳蕤停在眼前,疏影晃荡。

    才下了船,又坐了许久的车,她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丢了行李就软倒在宽而柔软的西洋大床上。

    过了一会儿,曲含章开门进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蝉翼纱旗袍,既柔和又冷漠,整个人像一朵高不可攀的广玉兰,见她在床上歪着,俯下身来温柔的抚了抚她的额发:“好些了么”

    她迷迷濛濛的睁了眼:“还好,就是觉得还在晃似的。”

    曲含章浅笑:“那今天就不出去了,就待在酒店里用晚餐罢。”

    她唔了一声,翻了个身靠在含章腿上,闷闷道:“姊姊,易九思为什么会放你来香港”

    “好好地做什么又要提他”含章虽然还是笑着,但眼神已一寸寸冷了下来。

    她道:“你说要来散心,我原以为你心情不大好。”

    曲含章缓缓帮她把头发束了起来,柔声道:“我挺好的。”一墨绿色丝带轻轻将她黑缎似的长发绾好。曲无波知道她这个二姊,从来不想说的话,谁也别想从她嘴里撬出来,只得悻悻的闭了嘴。

    傍晚时分,两人下到楼下餐厅用了晚餐,对着一汪血红的残阳和映得发紫发黑的海浪,倒也有说不出的壮怀缱绻。涛声拍岸,和着鸥鹭嘶鸣,远处霓虹黄红绿紫,忽明忽暗,一派繁荣安稳。

    两人就着海风、夜色和摇曳着的烛火,乘兴抿了两口樱桃白兰地,打发了西崽一点小费,慢悠悠的上了楼,自然又跟着含章去了她的房间。

    曲无波基本滴酒不沾,今天抿了两小口,已是略显醉颜,两颊涂了胭脂似的,红扑扑的煞是可怜,她靠在贵妃榻朝含章道:“姊姊,我十月就结婚了,你到时来么”

    “自然要来的。”曲含章笑着,侧身将胁下旗袍的拉链拉开,换上了一身睡袍,她拢了拢头发,“这次带你来香港,也是想着马上要结婚了,该帮你添置一些什么才好。”

    家里人也没有这般上心的,曲无波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拼命忍住了,转移话题道:“我其实什么都不缺的,不用特地买,只是、只是有一些害怕。姊姊,婚姻是什么呢”

    曲含章停下正在梳头的手,她背对着无波,只能看到她乌鬓雪肌,天鹅般优美颀长的颈项和曲线柔美的背脊,那背影罩在廊灯下,竟透着莫可言说的空寂。过了半晌才听她嗓音徐徐传来:“婚姻大概是纵身一跃的勇气。”

    她转过身来,看着曲无波,笑道:“可惜我没跃上岸,已经摔死在悬崖下了。”她走上两步,素白的手请按在她肩上,安慰道:“不过你同我不一样的。”

    曲无波一怔,歇了好几天的钝痛又汨汨的浮上心头,她垂下眼不敢看她,只是满心的惶恐。那纵身一跃的勇气,已经在日渐消弭了,她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等她一生,她真害怕,害怕那勇气还没到她结婚的那一天,就已经用磬了。

    曲含章见她并没有作为待嫁新娘该有的羞涩喜悦,反而意志消沉,不禁问道:“怎么了”

    她摇头:“没甚么。”这样一个羞耻的故事,又怎能同人说呢。她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今天这主厨的手艺倒是不错,津北还没有这样道地的大菜馆,明日再去逛些甚么好呢”

    含章坐在她对面瞧着她,她那冷静而理智的眸子好像能洞察一切,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曲无波快要在那双渐渐洞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头越垂越低,几乎就要放弃抵抗。

    就在这一刹那,客厅里陡然响起了铃铃的电话铃声,破空刺耳。

    曲含章却坐着没有动,无波松了口气,疑惑的抬头看她,“不接么”她站起身来,准备去捞那话筒。

    含章拦住了她,只见她神色从容,仍旧微微笑着,“别接。”抬手帮她抿回鬓间碎发:“夜沉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她陡然间便明白了打电话的人是谁,尴尬的胡乱点了点头。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出色,等到她回了自己房间,隔壁的电话铃声仍是不停,大有一副决不罢休的劲头。

    直到很久,电话铃声终于戛然而住,曲无波稍稍放心,想着大约终于还是接了。

    她这一路上又是火车又是轮船又是汽车,几天下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沐完浴,头一沾上床,便睡着了。

    睡梦里,她好像又听到电话铃响了,大约是易九思又给姊姊打电话来了。

    可是这一次却没有那样汹涌,只是响了几声便断了,也没有再打过来,似乎是体贴她的劳累,十分温柔的打扰。

    因前一晚睡得足,曲无波早上七点就已醒了,洗漱打点好之后,她换了一套黑色绸纱洋装,进了隔壁一百四十一号房间。

    没料到曲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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