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将一把珍珠粉敷在曲无波脸上,手上挑了麻线,挽成一个八字,一头咬在嘴里,拇指一开一合,将她脸上鬓角的汗毛一一拔掉。
曲无波嘶了一声,忍住了。
旁边曹艳云笑道:“一定得忍着些,开面最是疼人呢不过绞尽面毛之后,整个儿的容光焕发,光洁明亮呢我出嫁时就是我母亲帮我开面儿的,可把我疼死了。”
女子出嫁习俗是由母亲帮着开面,只是曲无波母亲早逝,这一项传统便由老太太接任了。她咬着牙说:“不疼。”
曹艳云在她的闺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儿,来到妆奁边,拿了一只顶好的绿玉镯子细看了,啧啧叹道:“三小姐可是老太太和老爷的心肝,好东西全留给你了,到时候我们无忧出嫁可怎么办唷”
曲无波的房间里已经装上了喜幛和红花,窗户和门上也都贴了红剪纸,壁角堆放了不少锦缎红绸,还有一叠朱漆描金皮箱。一进得门去便是打头的暖香,红艳艳的,着实喜气。妆奁里有不少老太太珍藏的头面玩好,还有曲堃的一些私藏古董,只说明天一齐运到平溪官邸去,决计不能在这上面替曲府丢了人。
老太太睨了曹艳云一眼:“眼皮子浅的东西,以后无忧出嫁还能少了她的那份儿不成手心手背都是,难道我平日里就没有偏疼着她”
曹艳云抽出胁下的手绢捂了嘴咯咯笑着,“自然偏疼着的。”她拿起妆奁里一支金镶珠石松竹点翠蜻蜓簪子,称奇道:“哎唷,看这手艺,这点翠的做工,怕是前朝里流出来的罢”她虽小门小户出身,但因跟着曲堃这么些年,自然也耳濡目染,学得些古董鉴赏的浅知识,免不了要抖落一番。
老太太笑哼了声:“算你有几分眼力架儿”
曲无波平常不懂这些,也不留心,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便笑道:“老太太给我置的嫁妆够多了,不如这支就留给无忧罢。”
曹艳云笑嚷道:“这三姑娘真真可恨,不要了的给我们无忧,瞧我不给你一顿排头吃。”说完便来拧她的脸,沾了一手的珍珠粉,老太太也笑了起来。
开完面,桃枝端了热水来给她洗了,老太太扶着她的肩膀端看半晌,乐呵呵道:“看来我这手艺并没有生疏了,你看,开了面儿齐整了多少本就长得好,现在更是有新嫁娘的喜气了”
曹艳云也点头称是。
曲无波忽然心中一酸,勉强笑了笑,站起身退了两步,朝地上一跪,重重磕了一个头。老太太吓了一跳,忙叫桃枝来搀她,“好生生的怎么磕起头来了”
她也不站起来,仍旧又磕了一个头,眼中泛起泪光, “就是想跟您磕个头,以后怕是没机会磕了。”
曹艳云搭讪着将她扶起来:“说的那里的话,明儿个莫少爷来迎亲的时候,少不得要多磕几个头呢现下急什么。”
曲无波咬着唇,不愿让她们看出了端倪,淡笑道:“正是呢,是我糊涂了。”
老太太又伸了手来拉她,用绢子把她额头细擦了,爱怜道:“才刚给你开了面,又把脸弄脏了不是。我知道你孝顺,但好歹两家离得也不远,你时常来看看我们,何愁没有机会。”
曲无波嘴唇咬得发白,缄默了半刻,方才笑应了。
老太太朝曹艳云道:“你下去看看堂会的人都来了没有,叫下人们都好好招待着。”
曹艳云知道她们俩有体己话要说,腰肢款摆的出去了,房里只剩了她二人,老太太道:“你二姊傍晚就到了,因怕你父亲不高兴,我给安排了住在饭店里,等一会儿我叫无隅去接一接,你们姊妹俩从小关系亲厚,她想必也盼着看到你风风光光嫁人。”
因曲含章离婚的事,曲堃一直不肯原谅她,只说要断绝了关系,再不认这个道德败坏的女儿。今次北上,易九思也一齐来的,如何能往家里带,只怕又要掀起一番浊浪了。老太太倒是想得周到。
曲无波心簌簌的狂跳起来,面上倒还镇静:“我想去亲自接一接姊姊。”
老太太断然拒绝:“那怎么行,明天就要嫁人了,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
曲无波见她不允,心中一沉,神色黯淡了下去,低头默然半晌,“姊姊当年出嫁的时候我陪着她聊了一晚,这次她不能住在家里,我也想好好和她说说体己话。”
老太太遥想当年情景,何等其乐融融,现下连见一见自己的孙女儿也怕是不能了,心中一软:“可是这总不合规矩。”
曲无波侧身将她一搂,撒娇道:“,您就遂了我这个愿吧,到时候我把姊姊安顿好,再让老王开车将您接过去,您和姊姊好久不见,怕是想念得紧。”
老太太气笑道:“我看是你自己想念得紧”
曲无波扑哧一笑,倒在她怀里:“,你从来最是疼着我的。”
老太太被她这样唉唉一叫,心中早已软了,只能剜了她一眼,“那叫你大哥陪你去。”
曲无波眼中一亮,试探着开口:“大哥又不会开车,他去干嘛呀,留在家里陪着父亲罢,有司机送我就可以了。”
老太太只得无奈道:“那你可得好好地把你二姊接到了,我会嘱咐老王不能让你久待,七点前要回家的。”
“多谢”
等老太太走了,曲无波一颗心才落下来。此刻弓在弦上,她却又镇定许多了。她便是这样,一旦决定了,便再没半分犹豫。
她换上了一身蓝格子布旗袍,洗的发白了,淹没在人群中也绝计找不出来。又取了手袋,最是平常要出门的那种。她不能带行李,一切只能挑最重要的物什从柜子里拿了一个信封,那是她实习以来攒着的钱;又将白玉蚩尤环套在了腕上,可惜苍兰花簪子已经碎了,但她仍用绢子把碎片细细包了,掖在了手袋里。
她出了门,用最镇定的步伐,最镇定的面容坐上了车。
坐在后座,曲无波身子僵硬不敢动弹,生怕被人看出端倪,但她心中只盼这车子开得越快越好,她从未想过竟会将梦里的情景做到现实中来在梦里她早已跟他走了千百次了
一颗心砰砰乱跳,不住微喘,她只好将手抚上口,否则那颗心怕是要从腔子里中跳出来了。她想到父亲、、还有北原,若是发现了她的失踪,不知会如何只怕是要翻了天了她不由又是愧疚又是害怕。
然而她现在什么也不愿去想啦,她只能飞蛾扑火,九死无悔了。
约莫一刻钟后,汽车到达了火车站。火车站是一个城市最复杂的地方,三教九流,层出不穷,车站外十分拥挤,曲无波朝老王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站台里接姊姊。”
车上就老王一个人,车也开不进去,他又是个懒倦的人,虽得了老太太吩咐,但也只嘱咐他早早送三小姐回家而已,当下也不多做纠缠,两人约定了在右手边第二棵榕树下碰头。
曲无波下了车,手上紧紧攒了手袋,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车站。她自然没去月台,趁着老王打弯儿的时候,跳上了正在头里候客的汽车:“出城,去长遥山。”
那司机刚睡醒,见她品貌不凡,又不讲价,忖着是单大生意,当即来了神,“好嘞”脚下一踩油门,飞驰了出去。
不过半个钟头,便到了城门口,只见城外站着许多荷枪士兵,比平时凛厉了不少,过往车辆均要盘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其时正值兵荒马乱的年岁,关卡处收紧管制,也是常有的事,司机当即停下车拉了边上的一个黄包车夫问道:“老哥,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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