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蝼蚁总是比大宅门里的人家更有忧患意识,消息也更流通,那车夫撇了撇嘴道:“俺们也搞不懂咋回事儿,总之是全城戒严了,出城容易,想要进城没门儿”
那司机原本就是拉黑车的,遇到巡逻警都要夹紧尾巴,那里还敢在阎王眼下转溜,当下一脸歉然的望向曲无波:“小姐,对不住,不能拉您过去了,您请在这里下车了罢。”
曲无波心中虽急切非常,但也只能体谅,付了钱便下车了。
她这样一个完全无害的女人,出城去是相当顺利的,卫戍看到她也只是简单地盘查了一番便放了行。城外已然没有了黄包车,要去长遥山,只能走了去。曲无波思忖着,大约也要走上大半天。
既然连最难的那一步都跨出来了,现在只是吃一吃苦而已。
莫行险现在仍在前线,徐中她只怕是去不了的,但是长遥别院是他的家,她要在那里等他回来。
天色渐晚,前路却又漫漫,曲无波心中忐忑害怕,但是却又夹杂着无尽的欢喜。她脑海里想象着他见到她的神情,她也说不上来,但只要他高兴,她就觉得快活。
那么一想,便也不怕了,全身充满了勇气似的。
天那么高,地那么远,总要走一走,总要走一走的。
郊外的夜里并不安静,周围蝉鸣蟋叫,逐草而生的蚊蝇嗡嗡在她身边绕,仿佛贴在耳后,除此之外一点活气都没有,她浑身都起了皮疙瘩。半夜十一点,她终于到达长遥山脚下,脚已经酸疼的不是自己的,最初的疼痛过后,只剩麻木。
夜色墨汁一般浓稠,漫说路灯,就连月光也疏淡着,并不能照明。北方已是秋天,山上松风隆隆,她并没有多余的衣物蔽体,只能靠着心里的那团火以驱散四围寒冷。
这一点点苦,和莫行险吃的苦头怎么能比呢爱一个人,原本就是想为他承担苦难,那怕只是分流一点点,她都觉得非常的欢喜。
山路崎岖蜿蜒,黑黢黢不见五指,曲无波只能借助月亮的位置模糊的辨别方位,借着淡淡月华,她终于看到前面波光粼粼的一片水光。天啊是那个小镜湖她竟然已经跋涉到了半山腰
走了大半夜的路,她口渴极了,况且在山林里穿梭,头发脸颊都被树枝刮乱,浑身上下无一处整洁,她跑到湖边,那湖水距离岸上大约有半米来高,她必须跪下身子才能够得着。
长遥山小镜湖的水是由山顶雪水和溪水化了流下来的,十分冰凉清洌,喝在嘴里,有回甘的甜,她喝了好几口,终于解了一点渴,又舀了水洗了把脸,将鬓发轻抿了回去。
歇了约莫十来分钟,身上恢复了点力气,她计算着路途,大约天不亮就能到达了。
这样想着,心中更是又紧张又激动,混没了倦意,她一手撑在湿滑的草地上准备起身,却忽听身后陡然砰的一声巨响,划破静谧夜空,伴着哒哒的马蹄,在这样黑暗萧索的夜里,越显诡异恐怖。
马蹄疾驰,由远及近,正从她后方而来,大约有十来个人,隐隐能看到有灯火照明。曲无波心中巨惊,脚下一个打滑,天旋地转间已经栽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那马背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另一人道:“什么我怎么没听见”
“有东西落到水里的声音。”
“水鬼吧”那人呸了一声 :“嗳,真是撞到乌了”
“你还有这闲工夫扯蛋上面吩咐了,务必要找到人,你以为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呐”
那人哀嚎:“半夜里叫我们去找一个女人,我哪儿知道往哪儿找呢”
“别他妈废话,赶紧走吧。”两人大约是带兵的头儿,马后面还跟着一小队人,马蹄沿着小镜湖过去,后面哼哧哼哧的小兵也跟着跑起来,曲无波感觉那些脚步就踏在她头顶,松落的泥土已经落在她冰凉的脸上。不过一会儿功夫,那队人马已经远远离了小镜湖。
她沉在水里不敢出声,难道说他们要找的女人竟然是她难道长遥别院也已经不安全了
可是她除了要去长遥山,还能去哪里她已经没有家了,这茫茫天地间,那里还是她的家那里都没有她的一处容身之所。
曲无波并没有立即上岸,她怕那队人又回个回马枪,十月里的湖水冷得刺骨,刺得她浑身针扎一样的疼,牙齿不停地打颤,格格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像是要从水里冒出的水鬼。
大约躲了一刻钟,远处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她必须上岸去,不然只怕永远也没力气爬上去了。她扯着岸边的浮草,拉拔了好几次,手上像是被抽掉了筋似的,她呜咽了两声,像狼崽子遇到猛兽时绝望的哀嚎,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爬上了岸。
下半身还泡在水里,可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手上紧紧抓着一把青草,支撑着自己不往下滑,大口大口的喘息过后是筋疲力尽的累。她闭上眼睛,先眯一会,只眯一会儿就好。模糊的眼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山顶上亮起的灯,那灯光暖暖小小的,像天边的星子。
太远了,她走不过去了
四周缓慢流动的风声好像飓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如同柳絮一样,风轻轻一吹,就将她吹出老远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夜的路,竟一眨眼又要回到津北城。
不她那里也不要去
床上的人猛地一抽,瑞婆子刚端了汤水进来,见状惊喜道:“呀曲小姐您醒啦”
曲无波一挣之下虽已醒了,但反应还有些迟钝,张着雾蒙蒙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怯怯的唤了声:“瑞、瑞妈”
瑞婆子嗳的应了声儿,拍着脯念叨:“您可终于醒了再不醒教我要到哪里找大夫去只有走到镇上去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曲无波头还有些晕,扶着床沿张望了望,是了,这是她从前住过的房间,是在长遥别院里,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遍:“这是在、在”
“长遥别院呀您以前的房间啊”瑞婆子见她傻愣愣的,忙仔细上前端看了:“呀,莫不是泡在水里泡傻了”
曲无波却并不恼,反而活过来似的,眼睛一弯已经先笑了。
“曲小姐,您头天晚上在湖里泡了一夜,你晓得吗”
“晓得。”
“是附近山上的樵夫先发现你的,还以为是死人哩喊了我去看,我才发现是你呢吓得我半死,探了鼻息,才知道是活着的。”瑞婆子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心口。
原来如此。
曲无波微笑道:“谢谢瑞妈了。”
“嗳,别谢、别谢我”瑞婆子不好意思的忙摆手,话头一转:“不过曲小姐您怎么会在山上啊”
“我”曲无波到现在才不好意思起来:“我是来找三公子的。”
“哦”瑞婆子了然大悟,“不过昨天开始院里面驻扎的卫戍都撤了,不知道干甚么去了,别院里就我一个人,我也弄不来那个电话匣子,要不您自己下楼去打电话”
她忙摇了头:“别”想了想,自个儿已经先欢喜上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罢,免得他在徐中分心了。”
瑞婆子促狭的笑笑:“好好好,我知道啦,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叫法儿,叫什么惊喜,什么罗曼蒂克是不是”
曲无波脸颊都红透了,但她既然决定了,便再不会避闪,心中羞怯了一番,还是迎上瑞妈笑着的眼,“是、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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