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地上干燥如初,仅余一地淅沥沥碎片,耿劭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二楼的窗户,只见那里飘出一截白色窗帘,正随风摇曳,他不由得干笑两声,朝旁边的侍从道:“打电话给德国医院,就说事情妥了。”
那侍从应了声是,敬了军礼疾步走了。
津北,德国医院
莫行险马靴橐橐,刺破医院惨白而凝滞的空气,他摘下白手套,打开了308病房的门,屋子里雪白一片,像晚期的病房,药瓶里的水一点一点流尽了。
护工见到来人,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督军。”
他颔首,“你先下去吧。”
护工觑了眼床上的人,一声不吭的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长长久久的静了下去,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他如今也只能用呼吸来抗议了。
莫行险拣了窗边一个脚凳上坐下,叫了一声:“父亲。”
前三省督军莫仲枭,此刻正躺在床上,口歪眼斜,不能动弹。先是失势,再至软禁,接着又听闻秦氏的死讯,一系列打击纷至沓来,把这个早已疲弊的大枭雄掏空了,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莫仲枭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醒来时已中了风。
他一瞬不瞬的瞪视来人,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剜出一个窟窿,莫行险无奈的笑笑,站起身走至洗头台,绞了一方毛巾帮他擦汗,莫仲枭眼睛都红了,使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将头歪向一边。
莫行险也不以为杵,扔了毛巾闲闲道:“我已准备将四弟遣送出国,父亲不必担心,是个好去处,不会让他吃苦。”
莫仲枭又转过了头,死死盯着他。
他苦笑道:“我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对至亲下毒手。”
气氛又是一滞。
“我只是没想到父亲对秦氏还有这样深的情。”
他像是在唱独角戏似的,慢慢道:“翡翠里的药丸,是您放的罢” 他放下茶杯,从前口袋掏出一翡翠赤金吊坠,拿在手上把玩:“父亲应该还记得这链子罢娘生前一直戴着的。”
莫仲枭瞪着那吊坠,面色惨白,目眦欲裂。
“父亲亲手送出的,想必不会不记得。”莫行险将吊坠举到他眼前,让他看个清楚:“母亲生前一直十分珍视,连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他冷笑:“可是这吊坠里却大有文章。”他将翡翠翻转过来,顶上镶嵌的缠金丝帽里却是空的,“母亲的遗物我一直珍藏,直到有一天竟让我发现了这个。”他展开手掌,手心处竟躺着一颗极小的黑色药丸。“蟾蜍粉、麝香,川楝子、芫花揉炼而成,至之毒,量虽不大,但若每天佩戴,必不能孕,且伤脏器。”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风的声音,窗户只开了小小一条缝,外面狂风乱作,过隙间呼啸着涌进来,发出鬼哭狼嚎的嘶吼。
十二年前的一天,他和莫行远一同放课回家,司机老刘开了车接他们,他将书包扔上车,转个头就说要去买橘子汽水,其实买汽水是假,和同伴偷偷去看别班新来的漂亮姑娘是真。他朝莫行远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我一会儿自己回家。”
然而等到晚上偷偷回家时,他的世界早已发生翻天巨变汽车在驶离学校不久便遭遇车祸,肇事汽车迎头相撞,竟丝毫没有刹车痕迹。车子被撞得只余铁泥,司机老刘当场死亡,莫行远坐在后座,虽留得有口气,但抢救到医院时,已是不治。
其时李浓云身上本就不好,众人都说须得瞒着,等到督军回来才是,然而秦氏先一步告知了她,李浓云闻讯当即晕死过去,醒来便再也起不来,医生诊断下来是突发心脏病,伴随肾衰竭。母亲虽身体不好,但也只是常感风寒,失于调养而已,怎么突然脏器衰竭他当时才十七岁,哥哥突然身故,现在连母亲也一病不起,怎能不伤心着慌当时莫仲枭正在东北打仗,拍了电报过去,等到他十日之后回来时,李浓云已经药石无效,撒手归天。
莫行险站在背光之处,脸上被黑暗隐去只留轮廓,孤独的身影被光拉下一条长长的落寞的影子,他低低道:“我原以为是秦氏做的手脚,但她抵死不认,才觉蹊跷。我百思不得其解,后头终于遭舅父点拨,顿如醍醐灌顶。当时父亲你还未升任三省督军,自然须得秦家一门加持,母亲是个极糊涂的,全然不觉你们的肮脏勾当,她竟一直到死还盼着你。”
莫仲枭脸色顷刻间灰败了下去,脸上浮现痛楚神色。
莫行险将链子收好,重新放回上衣口袋,“娘和二哥的死疑窦重重,父亲却数次呵斥,叫我再不可言。那时我才明白,其实您心中一直有数的。”他声音陡然发紧,痛苦地扭曲着:“原来竟是我父亲害死了我母亲,这真是天下第一等笑话。”
真相原来竟如此的不堪
若放到平常人家,恐怕会被人笑掉了牙齿然而在这样的深锁侯门,曲重庭院下,这些流血恐怕绝不值一哂,不过是豪门瓦砾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这样的一段往事,注定只能被时光湮没。
莫仲枭歪着眼,毫无辩驳神气,眼角竟淌下泪来。
他竟觉得冤枉他年轻时初从寒武,字都不识得几个,那里知道那是害死人的药他只道浓云已有两子,就算不能锦上添花,亦不算雪上加霜。那里知道秦玉茹竟打的是让他绝子绝孙的算盘
追悔已是莫及,这腌臜勾当里他必得负起不可推卸的责任。隐瞒真相何其痛苦,就算以后再如何幸福,那都绝不是幸福的真正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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