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您今天累了一天,快歇着去吧。”
瑞妈将酒坛移交给她,道:“沉得很,夫人当心。”见她稳抱在怀中,笑道:“我原本还当夫人弱不禁风,想来气力也不小哩。”又同她低低嘱咐了两声儿,两人方才道了晚安。
走到后院,院子外的梅花开得正好,红梅白梅争相怒放,一路上众芳摇落,似路雪倍堆,她行走其间,风递幽香,更窥素艳,便陡然想起李义山的那首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来,不禁噗嗤一笑,去年时候,也是在这雪里寒香中,她还是个囚徒,如今却成了这山头的女主人。
去岁那知今日事,只道命也弄人,情也弄人,原是这个道理的。
不过这土匪霸王女主人,倒真也好不笑人。
她寻着男人们犷豪迈的笑声一路行至后院的尽头,那里亦是长遥山巅,往下俯瞰零星几点星火,头顶百代长河,星垂平野,阔台渐沉,男人们围坐在一方小几前,小几上搁着几只酒碗,正在行酒令。
只见葛传飞正拉着李纪明灌酒,“你这个书呆子,行的甚么酒令全是文人酸腐之气,听到我牙齿都酥了。罚酒罚酒”
李纪明一张白皙面庞已然微微涨红,显是醉的不轻,他避开葛传飞的手道:“你这蛮人忒也可恶,自个儿不识几个大字偏要来行甚么酒令,席间众人也不见你劝酒,倒是嗝。”
他打了一个酒嗝,又絮叨道:“倒是老来挑我的刺,你、你甚么居心”
却听那葛传飞笑道:“这里众人品阶也就你比我低,我只有来找你的麻烦了哈哈哈”说完一碗酒喂到他嘴边,强迫他喝下,“愿赌服输,输了就喝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
李纪明被他逼得无法,只得仰脖子喝下,那酒醇和甘冽,初饮并不烧喉咙,但端的后劲儿十足,闷下之后顿觉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只得往后一坐,口道:“你若敢灌少帅酒吃,我才真服你。”
还不等葛传飞破口,便见莫行险已经站了起来,端了一碗斟满的酒,笑道:“也不必他灌我,这酒令我也参了一份,该喝”说罢脖子一仰,几口便干了,众人又拍掌鼓噪。曲无波见状不禁气笑道:“那里有不灌别人,倒先灌起自个儿的道理。”
众人见是她来,都避让她坐,叫道:“嫂子。”
莫行险上前两步拉过了她,将她拉坐在自己身边,“今日大喜,总得让我兄弟们喝尽兴了,你若要当管家婆,也得过了今日才是。”说的大家又笑起来,道:“不喝酒也罢,嫂子让我们去闹洞房也成”
曲无波红了脸颊,啐了他一口:“老没正经。”却也乖乖在他身旁坐了。
众人又笑闹着灌起酒来,但因碍着曲无波在场,又不能放肆太过,平常男人间的荤段子自然也不好摆上台面,她倒是通情达理,时不时回主屋拿个酒,由着他们笑闹了。
等到酒过三遭,眼见院子里众人都迷离了起来,她这才自己斟了一碗,朝顾维礼道:“先生刚才自个儿说的可还记得我这小女子趁人之危,也不能不算君子罢”
顾维礼虽一贯自省自持,但终究是太过高兴,不免合着众人笑闹,多喝了几碗,此刻略显醉态,但想必脑中却还清醒,笑道:“你是小女子,自然不算是君子了,不过今日我这伪君子受了你这伪君子的一碗酒,也不算受不起。”说完哈哈一笑,以碗就口,大口饮尽。
曲无波少见他如此豪放作态,想起两人从初遇到现在,亦师亦友,惺惺相惜,又想起他曾经的伪君子论,当即心头一热,也将碗中烈酒饮尽,碗口朝他,亦是巾帼模样。两人相视,都是放声而笑。曲无波又接着敬了傅则凡一碗,多谢他长久以来的照拂。
莫行险懂得她,亦不劝阻,只是看着她醉颜笑颜,也跟着一齐笑。
末了,才听顾维礼略带沙哑的嗓音徐徐道:“虽说今日是景行和小曲的大喜,我原不该喧宾夺主,但因也算一桩喜事,所以趁着兴头上,同大家说笑罢。”
曲无波奇道:“先生是有甚么好事”众人此刻也敛了声音,全神贯注听他说。
顾维礼同莫行险点点头,微笑道:“时近年下,等来年开春,我便要入伍从戎了。”
众人都是一怔,曲无波呆了片刻,她见顾维礼并不似说笑,又转头去看莫行险,只见他脸上也是一派清明,不由得不信了,这才失声:“先生这是为何”
顾维礼笑道:“你们这样吃惊做甚么我手不能缚,没甚么大用场,不过在军中任个文职,况又不是在前线,不必替我劳心。”
曲无波问道:“当真”
莫行险安慰道:“你放心,谙之兄在我处,我敬他如兄长,不会比你的少,你还要担心他吃亏不成”
她叹了口气,抬眼看远处月黯星朗,心中复杂难言,“先生弃笔投戎,让人敬佩不已,只是往后恐怕难得见到了,我也是可惜,先生的一支笔只怕就此埋没了。”
顾维礼哈哈一笑,摆手道:“丈夫应效卫霍,现如今山河凋敝,又安能久事文”
傅则凡起立,与他敬酒道:“谁说书生百无一用,若我小个十岁,也必定参军去可惜老来一把烂骨头,只能偏安写写文章卖弄,不及谙之万分之一豪气。”
众人也举碗同敬,呼喝着与他同祝,眼看三坛子酒又要哗啦啦告罄。
李纪明也是弃文从武,此刻听顾维礼说来,感触颇多,言道:“男儿自当死于边野,到时马革裹尸,不枉生而为儿郎。”
边上葛传飞瞪了他道:“何必这样唧唧歪歪,我说到时也不必遣人帮我收尸,何处青山不埋忠骨,不必学马革裹尸那般矫情”
众人连道:“都对都对”哈哈大笑起来。
曲无波也跟着他们笑了一番,又起身去拿酒,回来时只见挨着天阙边上,一群男子背对无边天涯,或闲散而立,或闲散而坐,或闲散而卧,或闲散而席地,各人手执筷箸,正以箸敲碗,低唱战歌: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稜中。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男人们的嗓音野豪迈,激起腔子里的一股血,万籁俱静的夜空中,飘着壮志未酬的孤勇。
这一晚的月色这样浓,山下依稀能见蜿蜒着的几点路灯的昏黄,如同塞上燕脂,开在号角连鼓的满天冬夜里。
那群男人在星空下,唱着应将命逐轻车,她从没到过玉门关,只在书上见过,但此刻却觉得,那长遥山巅上,已是战气风霜。
她仿佛能看到黄沙风火,万里城郭。更深月色,北斗阑干,男儿铮铮铁骨,女子柔肠百转,或许此时便是将军红颜最好的年华了。
此年此月此日的此情此景,怕是一辈子也难忘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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