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小脸又垮下来,曲无波一见他那模样更是心都酥了,说道:“不妨事,正好赶上饭点。对了,下山回去绕一点路去二钱胡同,我记得那里有一家专做胭脂鹅脯和罐子党梅的,味道和我们小时候吃的一样,一点也没有走味,我们绕到那里买了再回去罢。”
含章也忍俊不禁:“看来玢儿贪吃是随了你”
说得两人不由都笑起来,等侍从们收拾好一切,三人这才坐上车,曲无波朝司机道:“绕到二钱胡同的金禾堂。”
只消一个钟头的功夫,车便开到了老街上,二钱胡同在津北中心,金禾堂又是老字号,虽已临近夜晚,但没过饭点,门口还是堆满了人。
雷伍下车去买,玢儿待在车上气闷的很,曲无波遂同含章带着他下车转溜。这里因是旧街,周围房檐都斑驳了,一块块晕着水渍斑散开来,墙皮已剥落不少。摊贩吆喝声络绎不绝,坐在青石台阶上的男人围坐在一起抽着旱烟,眼睛一眯,讪笑着撇看路过的风姿妖娆的女人。
玢儿拿了块枣泥糕舔着,“好吃。”眼睛却望着隔街苏和楼外冒着徐徐香气的蒸笼。
曲无波他的头:“那是香梨煎,想吃么”
玢儿糯糯的说:“想吃。”
“三姨给你买,跟着妈妈不要走开了。”
见玢儿乖乖点头,她转身往苏和楼过去,恰好一位身姿妖娆的穿着桃红撒花高叉旗袍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过,带起一阵香风拂面,她襟扣的最末一颗勾着一块瑠璃,那瑠璃用粉色的绣线打了一个穗子,流苏长长的垂下来,走路时打在女人白皙的大腿上,一荡一荡,风姿霎是撩人。玢儿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流苏,小小的步子亦跟着慢慢挪动。
曲含章没有牵着他的习惯,只是慢慢在后面跟着,任他自己玩耍,玢儿看着那妖娆女子往胡同深处走去,一拐弯儿便不见了。
“咦”玢儿立即迈开步子追上去,曲含章一个不防,已教他跑出了老远。她因穿着旗袍,本跑不快,所幸玢儿步子也小,倒也没落下了踪影。
等到追上他的时候,两人已拐了两条胡同。这里是津北旧城有名的烟花巷,名叫柳条儿巷,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前朝时就十分有名,共和新政之后,因城中开了不少舞厅,生意便淡了下来,不少妓子只能上前街去招徕客人,刚才那女子大约便是在这里做那皮营生的。
这里同前街便是不同景象了,胡同两边各自开着高高的红楼,门前挂着的两串红灯笼早早点起了,黑色大门敞开着,从里头透出来一股劣质香水的气味,媚俗软香里,红楼二层临街的露台上,穿着高叉旗袍花枝招展的妓子媚眼如丝的同欢客**亲嘴,楼下胡同两边,一些俗货甚至只穿了肚兜,黑纱裙子下隐约能看到两条圆规似的腿。
看到玢儿闯将进来,众女子先是一怔,调笑道:“哎哟,男人就是男人,不管什么年纪,总是要惦记女人的。”穿着黑绸裤,口一抹桃红肚兜的女人妖妖调调的抽了一口烟,吐在玢儿脸上:“好俊的小男子汉,来,过来姐姐这里,姐姐好好疼你。”说罢朝旁边的女人们暧昧的眨眨眼,几人花枝乱颤的哄笑作一团。
玢儿在烟雾中被呛得咳了几声,含章已经追了上来,她虽惯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也不禁皱了眉头,她心中明白风尘女子不过一张口利害些,当下也不同她们计较,拉了玢儿的手将他从门槛里拽了出来。
曲无波这时也已赶到,急道:“吓死我了,差点以为玢儿跑丢了。”伸出手去抱他。
含章撒手,冷冷道:“刚才你三姨交代你什么让你好好的不要乱跑,你知道错了么”
玢儿见两个大人脸色都不好,也知自己闯了祸,小嘴一撇,一颗泪珠泫然欲滴。
无波见他那可怜样儿,柔声道:“好啦,下不为例知道么你看你母亲多着急。”
含章依旧冷声:“回去罚站,好好长长记。”
玢儿眼泪已经落在小脸上挂着,一脸委屈的点点头。
曲无波抱起玢儿,她头先心急如焚,也没心思环顾,现下松了口气,略略打量了四周,黑幢幢的夜色下,狭窄胡同一排延伸出去,零星几点艳红的灯笼将夜幕强撑开一道缝隙,最深处却被黑色吞噬,浓厚的一片,越发壮大起来。夏夜的湿气混着黏腻的俗香,扑打着人脸,有一种异样的心跳。左边临街窗台上,两片床帘被束起,露台上一抹洁白如玉,似欲滴露的君子兰,仿佛山中高士,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一愣,只觉这景象似曾相识。
楼子里扑出红香绕身,莺莺燕燕各自周旋在恩客之间,伴着琵琶弹唱,靡靡艳骨风情。纵然在这风云际会,乱世之中,仍旧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她的丈夫在沙场上奋血厮杀,守着破碎山河,然而这些麻木恣睢的人,却在内里白日宣,醉生梦死。
曲无波想到这里,心中一酸,皱了皱眉:“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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