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果然不差,没过两日易九思便说要回去了,他本也不是来游玩的,况且身份又这样敏感,在这样风雨欲来的时机里,能不露面便尽量不露面,在津北同莫行险密谈结束之后,便立刻动身回了金陵。他又是个极霸道的个,不许曲含章多待,于是便定了八月二十八日的专列。
这一日天下着瓢泼大雨,雨点子极大,砸在身上都疼,冰雹似的。曲无波亲自送她母子俩去了火车站,两人坐在汽车后头,都不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临上火车前,玢儿又赖了她一会儿,她抱着他软软小小的身子,怎么也抱不够似的,亲了又亲。
末了,曲含章将玢儿抱上了车厢,自个儿又出来同她话别,她二人站在站台的廊檐下,水珠顺着廊檐滴在着的手臂肩颈上,说不出的沁凉。曲无波叹了口气道:“每年相聚的时间这样短,再见又要等到明年啦。”
含章上前将她搂了一搂,她极淡极冷的面容上也露出难舍情绪,轻声道:“你别说这话,我听了难受。一年时间很快过去,到时你来金陵,我去接你。”
“好。”
两人颔了颔首,挥手致了别。
曲无波站在月台檐下看火车徐徐驶离,她最怕送别,但偏偏人生来便是要不断地送别,无论人和事,若这世上能有连时光都带不走的东西,那多好。
回了兔园,她就有些难受,不知是郁气所致还是淋了雨,忽觉浑身酸疼起来,她自忖是着了凉,但也不是甚么要紧事,便也没同瑞妈说起,自个儿躺了睡了。
等到晚上瑞妈叫她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发起烧来。晚上又不能吃姜,便想叫郝伯昭来诊一诊,然而曲无波体恤他年纪大了,不忍他来回奔波,只说等明早了再叫。这晚莫行险亦没有回家,耿劭带话回来说有事脱不开身,她知他公务繁琐,没有打搅他的必要,只让瑞妈端了几杯水与她喝,又歪着睡了。
到了第二日早晨,却没半点退烧的迹象,竟是连着烧了一夜,烧的脸通红,喉咙痛得厉害,声音都喑哑了,瑞妈着急起来,忙找了郝伯昭来。郝伯昭略看了看,只是寻常感冒,并不碍事,便开了退烧药给她,曲无波因又问道:“我不过一点点着凉,况且现在还喝着中药,也不知道会不会相冲”
郝伯昭说:“相冲倒不会,只是消炎药吃多了毕竟不好,身体的自愈能力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每次都要依赖强效药物,以后身体就习惯了,也就没有抗体了。”他又轻斥道:“我也不知道嘱咐你多少次了,你身体本就偏寒,非要去逞那片刻的凉做甚么,现在倒好,一淋雨就发烧,可见底子还是不好。”
曲无波道:“是我没注意,想着夏天这样热,淋一点雨也没有关系。”
郝伯昭一听又气火上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骂得她直憋不住笑,只能躺在床上耐听了他的一顿数落,听得她头又疼了起来。他随后开了几剂退烧药,嘱咐她虽不可多吃,但若真烧退不下来,还是得吃一剂,怕到时候转成了肺炎。
她忙点头称是,瑞妈在旁边也记下了。等送走了他,曲无波朝瑞玛道:“现下先不忙吃,等过了今晚再看看,还是不要误了大药,这点小毛小病就当做强身练体了,上几回生病时也是吃了药,我估着是相冲着了,不然怎么总也没有效果”
瑞妈担心道:“生病不吃药恐怕不行罢夫人别把郝医生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她摆摆手道:“你刚刚也听见了,郝医生亲口说的,药不能多吃,何况也只是寻常伤风感冒,多喝点水就是啦。”又低低叮嘱了她几句。
瑞妈见她拿定了主意,她是知道她的脾气的,虽从来温和好说话,但内里子也是个极倔的,也就只能从旁的事情上细心打点了。
莫行险是第三天才回家的,连耿劭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回家先看了曲无波,她病了这几日已是有点恹恹的了,烧虽退了但咳得厉害,怕过了给他便叫他到客房去睡,莫行险放心不下,又请来了郝伯昭。郝伯昭见她反而更加恶劣了,扁桃都化了脓,便给她打了一针,又输了,这样一番折腾下来,竟比吃药还厉害。但总算没再恶化下去,休养了将近一个月,这才将将好了起来。
九月底的这一日,因是礼拜,莫行险不用公出,便同她一齐吃了午饭,两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曲无波乏了,回房眯了个午觉,睡到酣处,那珐琅钟响了十四响,把她惊醒了,她仍困得很,不想起来,就着昏斜的秋光,歪着身子卧倒在枕上。忽听楼下传来嘈杂之声,那声音不大,却极为细碎,刺得她脑中一个激灵,她伸手按了电铃,没过一会儿瑞妈端了药上来了。她因问道:“楼下怎么了”
瑞妈先伺候她把药喝了,这才凑低身子过去道:“夫人娘家来人了。”
曲无波吃惊不小,问道:“谁来了”
瑞妈拿眼睛眄了眄楼下,“还能有谁曹太太亲自过来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病了多时,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回去过了。往常她一向准时的,但害病时候没有办法,曹艳云这几年倒因此来过一两次。她赶忙撑起身子道:“那我赶紧下去,你们怕是应付不来她。”
瑞妈拽住了她,道:“督军吩咐了,别吵到您,他亲自去待客了。”
曲无波一怔:“他亲自待客”
瑞妈笑道:“可不是嘛督军到底是体贴夫人的,您的病还没好透,禁不得气的。”
曲无波低头想了想,唇角绽开笑颜,又钻进了被窝里,“那我就再睡一会儿,由他去心罢。”
瑞妈帮她掖了被角,笑眯眯地退出去了。
她心中甜暖,外面声音也渐低了,她就着这样洁白而柔软的下午,又睡了过去。然而这次的睡梦却颇不平静,她梦到自己来到了一处山坡上,那山顶种满了苍兰花,在冬季呼啸的冷风中迎风盛放,她欢喜不已,蹲下身子便去抚弄那花,苍兰高洁舒展的花朵垂在她手里,又带了冰凉的风霜。她想摘一朵簪在鬓边,然而绿丛中却忽然游过来两条蛇,一黑一青,如摩罗双刹,她吃了一惊,忙缩回手,那蛇却已经顺了她的手钻到她袖子里去了。她只觉蛇游走过处一片冰凉黏腻,浑身起了皮疙瘩,她剧烈扭动身子,那双蛇却顺着她的衣袖滑到肩颈,再往下,滑过她腔,一头钻进她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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