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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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曲无波倏然惊醒过来,她头上都泌出了汗,一脸气息未定,转头望向窗外,已是一片暮色四合。她稍坐了坐,平定了便披了薄衣下了楼,饭厅里佣人们正张罗晚饭,她四围张望了望,朝瑞妈道:“她走了”

    瑞妈觑了觑楼上,忽然压低声音道:“早走啦,走的时候怒气冲冲的,嘴巴里也是不干不净。”

    曲无波讶道:“景行和她吵起来了”

    “这倒没注意,也没听到什么声儿,但是督军先从书房出来了,让下人进去换茶,他自个儿倒出去散步去了。阿翠进去换的茶,出来的时候说她脸色青白,难看死了。”

    曲无波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景行本就厌烦她那一家子好吃懒做的德行,曹艳云更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偏偏这下撞到枪口上,她心中大概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不禁捏了把汗。

    等到临近饭点,莫行险才从外面回来,她见他脸色平平,亦看不出喜怒,心中更为忐忑。亲手替他添了饭,微笑道:“这么晚才回来,还怕你在外头吃了。”

    莫行险道:“我出去散了个步,没有走远。”

    她替他夹了菜:“瑞妈做的你最喜欢吃的酱猪肘,你多吃些。”

    他笑道:“如今年纪大了,越发不爱吃这些油腻的了,现如今偏爱清汤小菜,嘴巴养得也同你一般刁了。”

    曲无波见他言谈自如,并无异样,便又放下心来,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慢慢饮着,等到汤见底了,这才问道:“我听说今日我母亲过来了,是你招待的”

    莫行险嗯了一声。

    “那你们谈得如何”她觑着他脸色,问道:“我听瑞妈说她走时脸色很不好看,你让她下不来台了”

    “她既然是来要钱的,我也照给了,那里有下不来台。”

    “那她走时那样怒气冲天的。”

    莫行险眉头一皱:“不过就大烟的问题说了几句,你也知道如今政府出资建了个戒毒院,我的意思是,大烟是个无底洞,是非戒不可的,政府也会成立督查组,不久之后街上的烟馆子也要一个一个查封,若她和你大哥愿意,我可以疏通一下,送两位去戒毒院。若他们仍一意孤行,那我也绝不惘纵。”

    曲无波一听,心头一颤,摇头道:“你、你怎可同她说那样的话,她好歹也是你的长辈”

    莫行险皱眉道:“正因为是长辈,才不能放纵他们往歪路上走。”

    “我父亲年纪大了,还有多少年好活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别把家里闹得不太平。”

    莫行险摆摆手:“这些事不要再提,我反正已叫账房点了她一笔款子,应该尽够她用好些年了,若再来烦你,我只怕真要拉他们去戒毒所了。”

    曲无波惊诧:“你给了她多少”

    “十万。”

    “天”她叫道:“你给她这么多做什么她那样大手大脚,不过两三年光景就又花个光”

    “莫家不会再养着他们了,这些钱,就当我将你从那里赎身出来,同他们再没金钱上的干系了。

    曲无波闻言脸一沉,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行险也转过脸来看着她,道:“你以后不必再去看他们脸色,难道不好”

    她便开始着怒起来:“我同他们怎样生活,你或许不懂,他们再不济也是我的家里人,你这样做便是要斩断我同我父亲的情分”

    莫行险眉头皱得更凶了:“你要回娘家,由得你去,只是这样的花销,我莫行险绝不供闲人,况且你也知道他们拿这些钱做甚么去了,难道你要我知法罔纵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没把他们拿了,算起来你我也是知情不报的罪,你知道我平生最憎以权谋私之人。”

    他说了这样多,她却只听到闲人二字,低喊道:“闲人你如今嫌他们是闲散人了,那我呢过不了多久,你也要嫌我了,我才是大闲人。”

    莫行险见他两人本说不到一路去,竖眉斥道:“你不要无理取闹。”

    他们二人成婚以来鲜有争吵,今天这样的争辩已是罕见,曲无波心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怨我花了你这样多钱,气到要迁怒到我的家人,让他们没脸,打发要饭的似的。”

    莫行险瞬间沉了脸,怒火噌的就烧上来:“你这样曲解我”

    “他们这样行径,让你面上无光了,我有没有曲解你,你自己心中有数。”她虽子温和,但好歹从小娇养着的,到底是大家闺秀,小姐的子使起来,俨然也有几分和他一样的霸道,她将筷子一放,起身上了楼,只留下他一人在客厅。

    莫行险心中怒火如炽,饭也吃不下了,啪的一声扔了筷子。

    待回了房间,曲无波才如气馁一般,她心中又怒又屈,只道他霸道专断,半点没同她打过商量,可见是心中积怨已久。其实也并非无迹可寻,他在这件事上同她说过数次,每次都被她敷衍了下来,他若感到厌烦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哪个男人会宠爱一个女人如初呢她或许已初露败相。

    曲无波坐在床牙,抿着唇,此刻脑中放空的静和平时的沉静便又不同了。房中因拉着帘子,黑沉沉的,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她于是走到桌前点了台灯。傍晚时因心里有事,此刻才发现台灯下面的抽屉微微拉开了三指宽的缝。

    她拉开一看,放在最边上的一卷法币已经不见了,微微皱眉,往里面再翻了翻,仍旧没有。她心中一沉,只道不好,探手取出放在最深处的锦绣匣子,拿在手里空落落的,打开一看里面的白玉蚩尤环果然不翼而飞

    绝没有别人了。

    她又慌又恼,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亏她头先才那样包庇他们,还同他说了那样重的话,现在她是在自打嘴巴了,他们简直把她的脸面也丢尽了

    曲无波慌得不知所以,只能呆呆看着那匣子,心头千百个念头,若拿别的她也许不会计较,但那玉环对她来说,是同别的不能两样的东西,她心中打定主意,是决不能坐以待毙的这样一想,心头略定了定,正想穿了衣服立即赶过去,却不想莫行险在此时开了门。

    她下意识的就把东西往里面一放,迅速的关上了抽屉。丢脸是她的事,但若让他知道了,不定会掀出什么乱子。

    莫行险一顿,狐疑的看着她:“在做什么”

    “没甚么。”她说,一壁不着痕迹的推拢了抽屉,她心虚的看着他,上前问道:“你累了要休息了”

    她刚才还怒气腾腾,现在又立马温顺了起来,连莫行险也觉奇怪,但她并没有要同自己冷战的意思,当下便颇为高兴,道:“我忘记同你说了,后日我要出去几日,连着都不能回家,你自个儿在家里当心些,有什么事吩咐雷伍去办就得了。”

    曲无波见他并不是要就刚才的话题又同她吵,便立即松了一口气,巴不得跨过才好,便笑道:“好,我知道了。”又问道:“这次要往那里去”

    却见莫行险别过了头去,沉默了须臾,才道:“情报局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我去跟一跟。”

    “情报局的事情也归你管”

    “不是什么大事,去几天也就完了,你好生在家里休息罢。”

    她哂笑道:“这下子不嫌我闲赋在家了”

    莫行险哈哈一笑,在她嘴上狠狠咬了一口,道:“话都是你在说,罪却由我来扛了”逗得她扑哧一笑。

    两人又互相打趣了一番,当下便又言归于好。

    夫妻本来又那里有隔夜的仇呢。

    隔日一早,曲无波便回了趟曲宅,曹艳云正在厅里嗑瓜子,没见曲堃的人影,想必还在楼上,甄氏同蛮儿在花厅里玩耍,见她来了都是一愣。

    曹艳云面色青白,只是冷冷一笑,别过了脸去,甄氏上前问道:“听说你病了,现下身子可好了昨儿母亲才过去了,今儿怎么又来了”

    曲无波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先同蛮儿去玩儿,我有些事找太太。”

    甄氏见她那模样,知道昨日必是出了事,也不多啰嗦,同她点了点头,便抱了蛮儿,轻声叮嘱道:“有什么事儿好好同母亲说,别伤了和气。”

    曲无波说了声省得了。

    待甄氏走了,厅里只剩下她二人,她也不迂回,走到曹艳云边上,从手袋里出一卷厚厚的法币搁在她手边。

    曹艳云嘴角微微一抽,笑道:“督军夫人这是作甚”

    曲无波和她隔了一张桌台坐下了,澹澹道:“昨日景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让太太生气了,我在这里向您赔个不是,希望您别往心里去,他那人说话就是那样,不顾及旁人,其实没有坏心的。”

    曹艳云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只嗑着瓜子,朝地上吐了,“呸”

    曲无波强打起笑颜,道:“景行的心意算他的,但这些钱是我做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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