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
第二日上午,曲无波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启程,今日再不收拾便要来不及,她一个人半跪在地毯上,将衣物一件件整齐叠好,放进箱笼中。手腕上的玉镯敲在箱栏上,发出轻微的叩叩声响,极缓的频率。
她从来害怕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那样全新的人物,她本难以割舍现在,没有新的人生要开启,做什么要去有全新的改变
她一想到又要遭受海风海浪的肆虐,胃里便立时涌出一股酸潮,直涌到喉头,她勉强压下了,将一件黑色风褛掸了掸,叠进了箱里。带去的都是冬春的衣物,她忖着这一次虽要远行,但大约不会太长时间,莫行险从前督军时,从来也不超过三个月的,想必这次再艰难,半年应该尽够了。
可是她又害怕,害怕他再也不会去接她了。
她留下了春夏的衣物,或许真到决绝那时候,她仍旧还有一个回来的藉口。
她想了许久许久,终于还是向懦弱妥协,她得不到他的心,留住他的人也是好的。她还剩着漫漫的一生啊可是她却觉得从此刻已经开始老了。
若闹开了,他或许也真就不为瓦全了。她还是懂他的,他不是那样狠心的人,她这样自私,利用他的同情心霸占住这个头衔。她死也不说破,若说破了,只怕连最后这点干系也没有了。
她到底不是凌寒独自盛开的梅花,她没有那样的气魄。她只是庭院里的一株春花,需要他时不时的回顾,才能活得下去。
“德意志”曲无波喃喃自问:“我还回得来么”
房门轻叩,瑞妈进来说:“夫人,下楼吃饭罢,今儿个买了金禾堂的胭脂鹅脯,你最喜欢吃的。”曲无波应了声好,从毯子上站起来,因跪的太久,血压一时没上来,眼里阵阵发黑,一圈一圈的潮水一样漫过来。
她撑在床沿略站了会儿,按着太阳摇了摇头,等到眼前那黑慢慢散了,才下了楼。
饭桌上菜不多,但都是莫行险嘱咐厨师做的,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菜色。胭脂鹅脯是她素日里爱吃的,但莫行险不准她多吃,因说太油腻,再来怕外面做的不干净,吃多了恐会停食,今日是体谅她即将远行,所以倒让她放任一回。
曲无波盯着那玫瑰色的胭脂鹅脯,半天也下不去筷子,她皱了皱眉,说:“把这个换下去吧,等晚上督军回来再热一热,你去将腌好的泡菜切一点过来。”
瑞妈疑惑道:“咦,夫人不是最爱吃胭脂鹅脯的么。”
她道:“今天没什么胃口,屋里烧得太热,我还是吃点清淡的开胃罢。”
瑞妈嗳了一声,守着她吃完了。两人正说着话,莫行险却突然回来了,身后跟着耿劭,曲无波抬眉。
莫行险行色匆忙,“东北那边出了些事,我要尽快赶过去。”他说完就朝楼上走,留下耿劭解释说:“兆昌被扶桑人围了,原本以为汉江防线能抵挡一阵子,想不到扶桑人这次来真的,硬是将铁桶一般的防线凿开了一个口子,连攻下了好几座城,怕是势危殆矣少帅震怒,本想等到月底再去汉江,但现在看来,势必要提前动身了。”
曲无波心中一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便跟着上了楼。
莫行险正在房间里整理文件,见她进来,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对不住,我怕是不能送你了。”他放下手中文件,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明天雷伍会送你上船,我在你户头上存了一笔钱,另外到了那边霍斯特会代我照顾你,我也能放心。”
曲无波苦笑了笑,她踮着脚,从顶柜中拿出一个黑色皮箱,机括咔哒一声打开,她接过他手中文件,放在箱底的暗格里。他心中又怜又愧,上前按住她的手,“那也不是那么急。”
曲无波凝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回身,男人覆在她手背的温度让她平白生出一股惘然,空气中只有她的清浅呼吸,“总也要把行李都收拾妥当,你忘了,每次都是我帮你收的。”她低低道:“从来都是我送你,想来这次可也要让你尝一尝送别的滋味,哪里知道到头来,还是我送你。”
她原想让他知道,离别亦是一种苦难。
那种苦难,她尝了无数回,便想让他也尝一尝。
或许他见了她的背影,会想起她从前无数次的背影一样。
莫行险扳过她的身子,声如清风入袖:“你生了这样久的气,但我没法子,你在这里,我无法安心上前线。”
她缓缓伸出手,搂住他背脊,或许他还是爱着她的罢他不是长情的人,但也不是绝情的人。她觉得自己同古时候那些活在深宅大院的,眼睁睁看着丈夫纳妾的女人是一样的,不是不爱便是太爱。她太爱他了,爱到宁愿失去尊严,也要留在他身边。
原来正是因为太过喜欢才会感到害伯。
她不要去做那独醒的巾帼,千百年来的女子怎样,她也怎样罢,还是世人皆醉我亦醉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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