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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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房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大白天里,屋里仍旧暗,只有那一掌宽的缝隙有光漏出来,或是夹缝处偷漏出的比针头还要纤细的光束,顶多再多吹一吹冷风。常年不透风光的缘故,旧空气不知有多少年了,大约是五年,大约是十年。

    若说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那噩梦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些,为什么到现在还醒不过来

    她竭力靠向光明的地方,哨塔下十丈红尘已披覆上皑皑白雪,白得灼眼,只依稀能看到蜿蜒的盘山公路。偶尔有村民出现在山脚,她竭尽全力嘶吼,然而那短暂的一两声,很快便消失在风里。

    卫戍用枪托狠狠地砸门,嘴里着话让她安静点儿。

    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干瘪无力,那声音一层递出去一层,不知拐了几个弯儿,究竟没有传到山民的耳朵里。就算传到了,仰脖子一望,也只以为是山魈,不疾不徐的又转过头去。

    她急疯了恨不得翅从这缝隙里飞出去,或许莫行险还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敌人是谁,她要去告诉他他究竟没有骗她,局势原来已经这样厉害,她为了一己之私,竟这样怨怪他她简直是畜生

    可是两个多月过去了,她丝毫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通知他,或许哪里已经开始打仗了,或许,他们兄弟俩已经无声无息的交锋了。

    她是悬在山崖上的断了翅膀的金丝雀,无论外面滔天浊浪抑或暴雨惊雷,都只能在这里。这样难熬的时间,竟比她从前幸福的日子还要多。

    她思忖,景行一定知道她失踪了,就算他在婚姻中再分心,他也必定会来救她,然而他如今迟迟不来,只有一个理由:他被拖住了,莫北原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是决然可怕的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怕他自投罗网,亦不怕他不来投网。

    她要如何告诉他,他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敌人

    十二月二十七日,莫北原来了,他今日是相当温和的,她只能联想到他战场上的得意。他带来一个收音机,在她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的调着频道。扩音器里嘈杂的响着,一片麻花白,半晌,调对了电台,他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请你听一听。”

    曲无波紧盯着他,想从他那得意的笑中探寻到什么,这头收音机里却开始冰冷的播报:

    “嘉安城破,扶桑军坦克部队驶入嘉安,城中十二万军民惨被屠戮,政府军只能退守黄羊关。”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着他的眼里是惊愕与愤怒:“你投靠了日本人”

    “不是投靠,这叫做因利而合。”

    曲无波咬着牙齿,“汉奸”她的丈夫在前线御敌,而他竟为一己私欲引贼入室他若只是迁怒到她二人身上也就罢了,如今他竟把万千黎庶,万里河山统统搅了进来,一人一川,都成了他弈中走卒

    莫北原好整以暇的啧啧了两声,摇头:“这国并不是我的国,又怎能说我做了汉奸我同扶桑人只是为达到同样的目的,一拍即合。”

    他那模样,仿佛已经稳胜券,他侃侃而谈,再不是从前说要个革除弊端政治黑暗的热血青年。他靠坐在床边一个小札凳上,笑道:“我原以为需要花那多大的力气才能打到嘉安,结果你看看,这才过了两个月,看来若想通畅全国,至多半年时间”

    他话音未落,曲无波倏然从床上跳了起来,莫北原猝不及防,倒让她扑了个准,一骨碌滚到了地板上,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将他按在地上,“你无耻”低头便往他颈间狠狠咬去,顿时满口血腥。

    不如咬死了他大不了一齐死了便是

    莫北原惊痛之下大吼一声,一把抓住她头发,他攫住她下颚,迫使她张开嘴,他看到她血红的牙齿,那神情,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拆吃入腹。她眼中净是鄙夷与悲怒,让他羞愤难当:“你以为我这是为了谁曲无波,你别不识好歹”

    曲无波腾出一只手,抹去嘴角鲜血,冷笑道:“莫北原,你别拿我做你良知的挡箭牌,你谋同扶桑人争这寸土河山,你是为了我你分明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与权力我曲无波何德何能,能得你青眼相待,只是这罪名我受不起古往今来,不怪男人穷奢无能,反怪女人红颜祸水,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些,让征伐篡权师出有名”

    莫北原脸色沉到了极点,反而怒极反笑,一双鸷的眼盯着她:“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嘴这样厉害。不过你若一定要在言语上胜过我,那是蠢人才会做的事。你还是顾一顾你丈夫的败寇之势罢”伸手捂住颈项,那血从他指缝中偷出来,他却仰天哈哈笑了两声,留下收音机扬长而去,仿佛江山已尽在他掌握之中。

    曲无波气的浑身发冷,她从未想过他竟当了扶桑人的汉奸走狗从前他说起国事总是义愤填膺,谁曾想到愈是激进便愈是软弱,愈是满腔义愤反而临头最是麻木恣睢,他若只是要她的命,那她引戮待死便罢,然而到如今这步田地,她反而不能死了,就算困顿潦倒,她都得不要廉耻的活下来

    收音机里又开始新一天的播报,日复一日,像是无止境的。莫北原终于一语成谶,她在见证他的节节胜利。

    “新城沦陷,全军二万人顽抗守城,十二月三十日,城破,守军将领楚迅壮烈牺牲,参谋长季平带领残军死守,顽抗不降,一月二日,全军覆灭。葛传飞上将携第九师成功阻截襄城。”

    “一月十五日,广灵再次失守,政府军节节败退。”

    “一月二十日,扶桑军占领黎泽,全城哀殍遍野,流血漂橹,守军将领樊一鸣少将殉国。”

    “一月二十八日,襄城被扶桑军包围,断水断粮,无法支撑。”

    “一月三十日,葛师长没等来援军,怒而开城出战,与扶桑军战于西野。二月三日,扶桑军开出坦克装甲部队,守军不敌,葛师长壮烈牺牲,战死西野。第九师副参谋长李纪明杀入敌围,被乱枪扫死。”

    扶桑军来得太快,一日日的败绩,已经逼近中原心脏,而收音机里的噩耗,终于延展到她熟悉的人名,一步一步打垮她所有防线。

    她开始害怕听收音机,害怕听到更为熟悉的名字。

    “二月十八日,怀荣面临五万扶桑军,第七师师座匡冯义拒不投降,命令全军备战,沟壕地雷,重型机械,成功杀敌军八千余人,扶桑军暂退高阳。”

    “二月二十日,扶桑军破译怀荣电码,成功伏击前来支援的第二十九师,师长肖勇撇下全师败逃,二十九师被全歼于汞临,一万零八百战士全数牺牲。”

    “二月二十四日,扶桑军再攻怀荣,匡冯义殉国,下属参谋长顾维礼临危受命,带全军战士拼死顽抗,二月二十七日,第七师仅余两百人。二月二十七日晚,两百名战士全部战死,顾参谋长壮烈殉国”

    她终于崩溃。

    五年前的长遥山,她永不会忘记的夜晚,一群热血男儿在山巅遥唱战歌,顾维礼喝了酒,脸色微微涨红,他微笑着说:“我手不能缚,没甚么大用场。”

    他虽只一介文弱书生,但总有一件事可为

    合众匹夫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之将倾

    寸寸山河,未敢一日忘忧国,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

    那群男儿终于如愿以偿,他们若知道她哭,定要笑她,“何必那样矫情,不用学那马革裹尸,何处青山不埋忠骨”

    她俯在窗边放声大哭,山崖间皑皑白雪,阡陌绿林仿佛都听到她的哭声,与她隐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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