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整个葱郁的连绵山脉都似乎在回应她的满腔伤痛。
她知道不必哭,那群男人一定又在整夜整夜的斗酒击缶,高唱大漠雪山,轻车荒外。然而就让她为他们高兴痛苦这一次。
野云万里,战骨荒外,听胡雁哀鸣,看长河落日,她知道,那一定是铮铮儿郎最好的归宿。
三月一日这一天,曲无忧来看她,她的肚子越发大了,她身量本就纤细,虽冬衣厚重,但仍能看得出凸起的圆滚滚的肚子,上楼的时候极不方便。
同往常有些不同,她今日眼角微微湿红,话也少了许多,曲无波忍不住问:“怎么了我瞧你气色不太好,心里头不舒坦”
无忧摇了摇头。
“同北原吵架了”
无忧终于道,“他心情不大好,我同他拌了几句嘴。你知道他这个人,同以前不一样了,脾气沉不定的,我真怕他。”
曲无波皱眉,安慰了几句,不过是敷衍,终于不经意的问:“他做什么心情不大好了”
“嗳。”无忧心单纯,也并不设防,“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他自去了电报房之后就不对劲了,说什么死了死了的。我去问了副官,也遮遮掩掩的,后头说漏了嘴,才知道什么少佐被刺身亡。”她又说:“大约又是他们军政上的事务,我半点也不懂的。”
曲无波追问,“是哪个少佐”
曲无忧摇头道:“我不清楚的,什么少佐大佐的,我约莫是那位德川少佐,我倒是听北原说起过。不过我听说刺客当场就被抓到了,已经枪毙了。”
曲无波左思右想,并不知道什么德川,但犹不死心,追问道:“那他同德川少佐是怎么结识的”
曲无忧想了一想,“大约是在俄国的时候,那时候北原常出去应酬,认识了一位叫菅野正一的扶桑人,菅野回扶桑后他俩便时常联系,听说是第六局参谋本部的,应该就是他同德川少佐牵上线的。”
曲无波正沉思之中,又听她叹气道:“我听说刺客是个女间谍,可惜被捉住了。”
“可惜”
曲无忧望了她一眼,悠悠道:“你别道北原同扶桑人打上交道,我们便都不是中国人了,我同你一样痛恨扶桑人,只是我没有这个立场,也只能同你讲一讲。”
曲无波冷冷一笑:“可是你却不劝阻他”
“他那里肯听我的,我同他聊些家长里短便也罢了,他也不耐烦听,可是难不成要我同他谈军政上的事体我不懂得的。我若一句嘴,便要被他说是妇人之见,三姐,我不愿他讨厌我。”纵使再不能靠近,她也不愿有埋怨。
“他这样对你,你也死心塌地跟着他”
她苦笑:“你不懂得,嫁随,虽然我没嫁给他,但我心里已经认定我早嫁他了,我这辈子都跟定他,他做什么,我只能义无反顾的追随,你明白么三姐”
她怎会不明白呢若说义无反顾,她太明白了她若不明白,那这世上便没有人能更明白了。
曲无波不语,在混光中,她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我随军的时候,虽然离得远,但时常都能听到火声,每夜都睡不着”曲无忧着肚子,眼神温柔而忧愁:“我好担心孩子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还这样小,却要承受国破家亡的痛苦,这些本不该他承受的”
“这是他的命,是他父亲造就了这样的时势。”曲无波冷笑道:“他的父亲是汉奸走狗,他若生出来,从小这样长大,或许二十年后他也是一样。”
曲无忧惊愕的站起来,抖着唇道:“三姐,你、你为何要说这样狠毒的话”
“这就是事实,你不愿相信罢了。”曲无波转过身去,澹澹道:“你回去细想想我的话,别骗自己,否则你不会这样不安。”毫不留情挑破她身上结痂的伤口,只见她脸色瞬间灰败了下去,“他若有一丝一毫心疼你同你的孩子,不会让你如此两难。”
曲无波瞧着她,两姊妹在昏暗的房间中对视,缝隙中透出的光柱在空气中微弱可见,尘埃在其中翻搅,像是细菌,看不见的地方已成千上万。
此刻开始,曲无忧再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她的敌人。
车子沿着山道盘旋而下,曲无忧回头望向身后高耸的哨塔,她捂住心口,轻声道:“开慢些。”
“是,夫人。”司机踩下刹车,车速缓降。
她此刻又害怕回去了,不愿见到莫北原终日冷漠怨怼的颜色。方才三姐的话,她只道荒唐无稽,然而为何心中却又那样恐惧她一壁嗤笑,一壁绝望的认同。
是啊,若北原爱护这个孩子,又怎么忍心让他受这样的苦或许她这个人,本身就在他心中无足重量的,她的孩子,亦无分量。
下了山回到屋里的时候,莫北原正坐在客厅等她。
“今天怎么这样久”他不悦的放下报纸,看着她。
曲无忧勉强笑了笑,说:“聊了挺久,一时忘了时间。”她说完背过身去添茶,一匙一匙糖放进茶里,动作迟缓。
莫北原狐疑的看着她,想到中午两人吵架的事情,嗤笑一声:“难不成向你三姐告状去了你同她告状有什么用,难道她还会来管我么”
曲无忧看着他沉不定的脸色,心中反而没有忐忑,淡淡道:“没有,我没有告状。”
莫北原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这是甚么态度难道真要和我闹不成”
曲无忧默了一默,仰起脸看他:“我想回去了。”
莫北原紧盯着她。她说:“这里我不喜欢,我想回俄国去。”
“你说什么胡话”他眉头一皱,声色俱厉。
“北原,我真怕你,我真怕。”
他冷笑:“从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爱我,还记得么”
“你停止罢,我们一起回俄国,扶桑人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若扶桑人当真取胜,你我是什么下场,你一定比我清楚。”
“你说谁是弓谁是狗”莫北原将茶杯一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得哗啦响。他面目狰狞:“到底是谁利用谁还未可知呢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当了汉奸”
“引狼入室,侵吞故土,打开汉江防线供扶桑人长驱直入,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汉奸么”她从未以如此不敬的言语同他说话,语气虽平静,也足以让他勃然大怒:“生于温室的妇人懂得什么这些说辞是曲无波教你说的吧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是向着她还是向着我”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
“你若向着我,就别管这些事况且也不是你该管的”
曲无忧心中寒凉,讷讷道:“我知道的。”
莫北原见她那脸色惨白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终于放缓了声音:“你好好跟着我,我也好好待你,带并不代表你这样便算是作了我的主人。”
她惨笑点头:“好。”
莫北原望了她一眼,嘴唇一张一翕道:“况且现下停不停手,也由不得我了。”他终于不耐烦再说下去,转身离去。
曲无忧终于泣不成声,她从未想过要作他的主人,至始至终他才是她的主人。她不应该怪他的,她极力告诫自己。
她在宁静中喘着气,圆滚滚的肚子亦随着口一起起伏,她告诉自己,她不能有任何的怨怼,他亦是可怜的,在经历了那样的人生之后,又怎么还有剩下的力气来爱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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