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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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曲无波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还是共和新政十六年的时候,那一年的秋天,培真中学的梧桐叶已经开始飘黄,莫行险长身而立站在高大的梧桐树下,他笑着走近她。“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你可以来找我。”

    于是她真的去找他了,那一年她二十二岁。

    梦里绵长而杂乱,时间时快时慢,像是在放电影,一帧一帧, 鼻翼间充盈着青草的味道,有玉米须落下来,散在她的脸上,痒痒的,她用手一拂,没拂下去,接着便醒了。

    入目处还是高高的玉米树,一丛丛环绕她周身,天空被玉米树拉成一个一字,蓝而轻薄,这时候的田野,简直让人走投无路。她抱着肚子坐起身,头还有些疼,吗啡持续的药效经过一日一夜的消耗已经散尽。而她在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仍是安全的。

    曲无波稍缓了缓,站起身,拨开绿叶继续前行。

    她又走在路上了,原来她生而为人,便是要走到他身边去的。上一次,她要去追逐他,这一次,她仍是要去追逐他。

    浑身又燃起希望,就像当年她私奔离家一样,心中是异样的渴望与激荡。她走在小路上,不知道耿劭派去的车与她擦肩而过;亦不知道曲无忧已被她和莫北原逼死了,若说曲无忧是莫北原的报应,那她的报应是什么

    她永不会知道,这一路上的时光将会是她余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的明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曲无波不敢走大路,只能穿梭在田野间,但因为前几天才连绵下了几场雨,道路泥泞,行走间十分吃力。不过一会儿,鞋袜已全部打湿,而她身上穿着无忧换下来的黑色长裙,更是极为不便,她一深一浅的走着,走了许久,始终没有走到城里去。

    天空却又开始飘起雨来,很快,雨势渐大,将她周身淋湿。眼看着雨势越发大了,她只能往边上的农家避雨。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婶,曲无波赧然的说明了缘由,乡里人纯朴热情,大婶一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又淋得一身湿透,当下就将她拉进了屋,给她找来一套布衣服,倒也干净整洁。

    曲无波将耳朵上的一枚耳环摘下了,塞进她的手里:“大婶,我刚刚路过你家里,看到棚子下面有一头驴子,不知道我这枚耳环够不够换您的一头驴”

    那耳环是纯金打造,周围一圈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稻穗,穗子中间是几颗细细小小的黄钻,同稻穗融为一体。这副耳环是昨天无忧从耳朵上摘下来给她的,好歹形容较小,手头紧的时候还能拿出去当了。

    大婶用手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乡里人见识浅,不识得钻石,以为黄金就是最贵的了,这样分量的黄金,几头驴子也买得了,当下笑嘻嘻道:“够了够了还能有余的呢”

    曲无波也不同她客气,跟她要了一顶斗笠,又换了一点散钱。

    那大婶见外面雨势太大,这样走非得淋生病了不可,而她现在是没有资格生病的,便又热心的留她在这里住一晚,曲无波瞧着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也就却之不恭了。

    到了晚些时候,两人便上了炕头,在这样的热炕上面,全身都捂得温暖极了,她的手脚经历了那样严酷的寒冬,已长出了冻疮,大婶一壁帮她捂了手脚,一壁又同她没完没了的闲话家常。

    村里人都叫她春婶,她丈夫得了病已经死了好些年了,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墩子,墩子在前几年某一天的早晨,去田里收割麦子的时候,被经过的征兵的士兵强行拉进了队伍,也没同家里打过招呼,就这么走了,几年来音讯全无。

    曲无波默默的听着,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一个转身,便是一场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永别了。

    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春婶子已经备好了驴子和干粮,因外面仍是缠绵小雨,所以将油衣给她穿上了。曲无波坐上驴子,同春婶道别,踏上了前往安阳的路途。

    这一路上,走的是春婶指的捷径,全是山路,山路崎岖,颠簸得厉害,况且油衣是用桐油浸过的,味道极重,曲无波吐了一回又一回,她头昏脑胀,小腹也疼痛难忍,然而孩子却还是不争气,在她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捣乱。

    她气得捶了肚子,恨声道:“你若这样的苦都吃不得,怎么配做你父亲的孩子你父亲顶天立地的男儿,你却要骄纵任么”

    或许真是母子连心,从那之后,她倒也真的不吐了,肚子里的折腾也减少了许多,她的苦楚与煎熬通过脐带,真能通到孩子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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