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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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哨塔里曲无忧发出一声极高极细的痛呼,那声音凄厉之极,不似做戏。

    卫戍顿时慌忙了手脚,电话打过去:“夫人快要生了叫医生叫医生”

    女人疼得伏在地板上,女护士紧紧扶住她,几名卫戍一半在前面开道,一半在后面护着,她踩下哨塔里老旧摇晃的楼梯。三月的天气,她外披了黑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沿垂下黑色纱网,将她容颜遮住了七八分。

    前头副官急道:“外面车备好了么”

    “好了好了夫人您慢些医生在车里呢。”

    她垂着头,一手捂住肚子,头埋在护士的肩上,声音紧而涩:“痛。”头上帽纱将她俏丽容貌掩住,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护士,那女护士在她手腕上重重一捏,朝她投去一瞥。

    她亦不动声色点头。

    她步履蹒跚,不能走快,每走一步,便觉路途漫长到了极致,手紧紧的抓住旁边护士,几乎快要折断。四层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吱作响,随时都要坍塌似的,那楼梯盘旋而下,仿佛是没有尽头的,蜿蜒下去,通向十八层地狱。

    极度漫长的一段路,等到出了去,她竟出了一身的汗,黄昏夕阳像浸在火红的颜料里的锦缎,一半尚在白昼,一半已经霞光潋滟,使她恍然生出一股陌生而激烈的情潮。

    她转头看着身后高耸的阁楼,心中愧悔自纠,无忧,对不住了。

    这个女护士虽是曲无忧心腹,却也力量单薄。

    她身后空无一人,所以不敢倒下。

    临到现在她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四个月的囚禁比以往的几年都更要磨练人心志,她不知道自己竟还有这样多的力量,这样多的恶意,连利用无忧,恐吓无忧,连她告诉她的秘密也都是假的,她丝毫不觉得愧疚,因为她们是敌人。或许她的身体里始终流着曲家自私冷漠的血脉。

    车已在哨塔前面停下,医生迎了出来和护士小姐一起将她扶上了车。司机就位,后面的副官也坐上了副驾,连声催促:“去医院赶快赶快”他回头朝她道:“已经跟少帅打了电话了,少帅这会儿正从那边赶去医院,夫人莫要害怕。”他又朝医生道:“方医生,麻烦你帮夫人看一看,是不是不好了”

    方医生坐在她对面,拿出一个听诊器,不紧不慢的贴上她的肚子。

    她怕被他听出来胎象,当下着卧倒在旁边护士的怀中,护士不着痕迹的帮她顺气, “我刚刚已经帮夫人略检查过一遍,只是动了胎气,羊水快要破了,即将临产。其他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又转回头来,温和道:“夫人别怕,是孩子要出生了,很快就到医院。”

    说话的当口,车子开出了很远,已到半山腰了,她有意无意的搂住肚子,垂着头,刻意阻挡医生的问诊。

    方医生见她躁动不安,汗水不停地淌下来,以为她是痛极,当下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吗啡,撩起她的袖子,“别紧张,打一针就不痛了。”

    护士来不及阻止,他已经一针扎进了血管里,轻轻一推,进入了血中。

    曲无波吓得脸色惨白,抓住了护士的手。

    那护士的应变能力极强,当下安抚道:“方医生给你打了一支吗啡,有镇痛的效果,你一会儿就不痛了,只是有些后作用,大约十五分钟之后会觉得有些无力,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就好啦。”

    十五分钟,留给她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她心中紧张到了极点,手心仅仅攒住,已经捏了一手的汗。她心中默忖着时间,眼睛瞄向窗外飞驰的景观,只能忍耐。

    十分钟以后,车子驶离了山上,又过了三分钟,她感到身体出现了反应,口中干呕,眼皮沉重,她知道,吗啡的药效已经开始发作。

    窗外仍是阡陌田野,然而她已经等不到回城

    她一只手伸到腰后,慢慢拔出藏于腰间的勃朗宁。她从五年前在长遥别院之后,便再也没碰过枪,今天再握住枪柄,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而遥远的感觉。她像是一个刽子手,马上要筹谋一场血腥的屠戮。

    曲无波右手捏了捏护士的手腕,那护士瞥到她身后的,也是一凛,她反应奇快,一手将方医生拉到自己对面坐下,“医生,我想问一问你,今天的主刀医生是您么如果是您的话,我能不能也进手术室观摩一阵子”

    方医生疑惑道:“怎么问这样的蠢问题,前几次你不是一边看着的么”然而他这一移动,曲无波和副驾的副官中间,便隔开了一片空档,再无阻挡。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脑中回忆着多年前莫行险在校场上教她练枪的情形。

    子弹只有五颗,时间却是争分夺秒。她很清楚,若一击不中,等那副官回过神来时,她便再无机会。

    机会稍纵即逝,只在此刻

    拉下保险栓,子弹上膛,一气呵成。

    只听咔哒一声,那副官吃惊地转过身来,却已教曲无波一枪抵住了额头。她咬紧银牙,再无半分迟疑,砰然巨响,那副官脑浆迸裂,血溅当场。

    司机吓得一脚猛踩在了刹车上,曲无波一个趔趄,差点栽倒,然而手中却稳稳拿着枪。那司机是莫北原的专用司机之一,反应极快,一弯腰便去拿西装下的。

    然而曲无波探身上前,再次扣动了扳机,子弹穿司机头颅,血溅了满满一片玻璃窗。车已缓缓停下了。

    分毫之间,已杀了两人。

    方医生吓得脸色惨白,指着她,“你、你”他这时才仔细看她罩在网纱下的脸,吓得浑身瘫软:“你、你不是”

    曲无波没有跟他废话,一扬手,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他。

    方医生再不敢言语,浑身哆嗦,一瞬间,鼻腔盈满了一股骚臭味。曲无波眼睛往下一瞥,看到他白色西装裤下湿了一片。

    适才连杀两人,她心中恐惧非常,但是她知道那两人该杀然而她到底不愿无辜的人因她受累,这个方医生,虽窝囊,但到底不曾伤害过她,若杀了他,她良心难安。

    那位护士在旁边抖得像个筛子,苍白着嘴唇提醒道:“你答应过的,你别杀我们”

    曲无波冷着脸,右手接过枪头,狠狠往她脑后一敲,那护士还来不及呜咽,便被砸晕了过去。

    她眼中却渐渐模糊,脑子里慢慢溶成一锅浆糊,必须要快点解决。

    枪头又调转到方医生,手挽往下移动,砰子弹穿方医生大腿。他惨呼一声,禁不住这痛楚,立刻晕厥了过去。

    曲无波甩了甩头,打开车门,摇摇晃晃的下了车。

    她要赶快走,刚才的枪响说不定已经惊动了旁人,她必须离开这里,在她昏睡过去之前

    她将别在腰后,抱着肚子,一步一步朝城里的方向跑,她不敢挑大路走,怕被后面赶来的车发现,一路上只能走在纵横的田字庄稼地里,高高的玉米树护在她周身,天色已经渐暗,眼前一片模糊。

    她一手拨开挡在前面的玉米树,脑子已经不听使唤。

    眼圈周围黑色慢慢涌了上来,一点一点的封住了视线。

    吗啡的药效这样强,连她强烈的求生的意志都败下阵来,她终于抵抗不过,一头栽倒在田地里。

    夜幕已低垂。

    月光昏昏洒在回廊下,如粼粼波光,蒙蒙而动,树影摇曳,沙沙响着的是一丛丛含笑,苞润如玉,香幽若兰。

    于是风里便有了含笑的味道。

    莫北原脚步不停,手掌掠过花苞,重重一捋,连花带叶一同捋下,揉碎在掌心。进得厅来,佣人们皆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夫人呢”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婆子应道:“夫人已经回房歇下了。”

    莫北原冷笑一声,“她倒是好兴致。”

    打开卧室门,却不想是一室亮堂等着他。曲无忧并没有睡觉,她坐在窗台之侧,远望檐下回廊,他刚才一路狠戾的虐花之态,尽被她收入眼中。

    “回来啦。”她像往常一样,走上前来接过他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回头朝他微笑:“晚饭吃过了么”

    莫北原铁青着一张脸,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看得出连走路都是有些吃力的。她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让他心火越烧越旺。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曲无忧动作一滞,所有空气都停了下来,屋子里只剩滴滴答答的走针声,安静的怕人。“我没有什么好说人是我放走的。”她承认,并无一丝隐瞒,所有的提心吊胆,皆化为坦然。

    莫北原见她丝毫不以为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今日原本留在家陪她,奈何中午接到军委办公厅电话,让他速回。一下午的会议便围绕安阳城展开,莫行险死守安阳,一静一动竟是拼死的打法,日军一时半会儿竟奈何不得,而易九思也率军北上,眼看不过多久便要会师,一旦援军到来,只怕更难以攻克。讨论了一下午,最后决定莫北原两个师的军力从菏泽调走,解了菏泽之困,取道过北川攻安胜门与安定门,日军回撤,集中兵力攻打安国门,而莫北原也请求扶桑军方秘密派出五十架战机,空袭安阳。

    等到会议结束时,已是黄昏时分。刚回到办公室,便接到家里电话说夫人即将临盆,此刻已赶往医院。他来不及休息,驱车狂驰,然而在医院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当下便觉事情不妙。果然,没过多久,侍从官回报在城外发现夫人的座驾,车上两人死亡两人昏迷,哪里有半点曲无忧的影子。而驻守哨塔的侍从此时也打来电话说,阁楼里看守的犯人不翼而飞,倒是夫人留在里面。

    谁耍的把戏,再明显不过。

    莫北原慢慢走近她,英俊的脸上寒芒毕露,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面上已呈扭曲,他一扬手,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你好大的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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