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他这一下力道之大,曲无忧站立不稳,栽倒在床上,雪白的脸上霎时浮起五道指印。两人在一起五年多,莫北原个虽晴不定,但对她倒是还不错,虽时有脾气上来,却从未对她动过手。
曲无忧被打得趴在床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他这一巴掌打出去也有些后悔,她怀着他的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然而他心中究竟气愤,什么怜惜温柔,早抛到脑后了,“怎么傻了你自私放人那股子劲儿去哪儿了”
曲无忧缓缓将头发撩回耳后,她脸上连带着耳朵都潮红一片,只见她轻轻道:“你打我不要紧,可是多少顾念着我们的孩子。”
“你少拿孩子要挟我”莫北原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怀了孩子,就能爬到我头上去了”
曲无忧脸色瞬间惨白一片,“你不稀罕这个孩子,我早就知道了。”
莫北原皱紧眉头,面上神色极其不耐烦:“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没空和你说这么多,你现在告诉我,她逃到哪里去了”
“你醒一醒罢,三姐爱着的人是莫督军,你便是抓她回来又有什么用她的心不在你这里你放她走罢,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她拉住他的手低泣哀求,她的手温暖干燥,熨帖在他皮肤上,泪水一滴滴掉在他手背上,带给他一阵温柔的震颤。
然而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曲无波和莫行险毁了他的一生,他怎么能让他们好过
他倏然抽回手,冷厉道:“你到底说是不说”
曲无忧摇头:“我不知道。”
莫北原咬着牙,见她硬的不吃,只得勉强放柔了声音,“你一五一十说出来,往后我会好好待你,待孩子生下来,我们便结婚。”
她心中寒透,“若我不说,你便要怎的待我你便不要这个孩子,不要同我结婚”
“你若不说,我便”莫北原气结,他刚才这一说,不过是威胁她,现在被她反将一军,竟半天作不得声。她若不依他,那他便要如何,他便要如何这个问题他竟从未想过,只因她从来都顺着他,从没半次拂过他意。想到连她也背叛了他,心下更为恼怒。
她忽然冷冷道:“你要杀了我是不是就像你杀了我父母亲一样,是不是”
莫北原面色骤然转为青白,恼羞成怒道:“你听谁说的”
“三姐告诉我的。”
他松了口气,怒道:“她说的话你便相信了她同外边不通风声,你应该也清楚,这么随随便便上了她的当,她是挑拨我同你的关系”
曲无忧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水,“我原也是这样想,可是又觉得这便是你的手段。你教我相信也可以,我现在就要同他们通电话。”
“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去英国的船最多不过两月余,现下都四个多月了,你这样拦着我是在怕什么”
“曲无忧,你不信我”
她闭了眼,摇头:“我不信你了。”
莫北原心头如同被锋刀剐过,异常疼人,他脸色铁青,咄咄道:“你要打这个电话,你尽管去。”
曲无忧伸手到他眼前:“电码”
“我不知道甚么电码。”
“你要耍这样的无赖”她无奈看着他,冷冷一哂,转身走向衣柜,“你不告诉我,那我只好自己去英国找他们。”她从衣柜里拖出一个皮箱,打开机括,随便取了几件衣服塞进去。
莫北原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怒火翻涌:“你打算离开我了”
“对,若找到他们,我便不回来了。”她跪在地上,扣起搭扣,撑着床沿站起身来,提起皮箱从他身边而过:“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莫北原反手将她一把拽住,攫住她肩膀拉至身前,“你从前怎么同我说的难道你心中我还比不上你的父母兄弟你要为他们离开我”
曲无忧挣着手,低叫道:“从前是我瞎了眼睛,我现下觉得,他们比你更重要得多。”
莫北原面庞离她不过寸许,看着她黑色的瞳眸,比他的纯澈百倍,他忽然想要摧毁她的纯真,拉她一同进入地狱,他仰头干笑两声,眼中是恶毒之极的目光,他看着她美丽的容颜,一字一句道:“那你不必去了。”
“你甚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去了也没用,我早将他们杀了。”
曲无忧仿佛冰雪灌顶,肺腑间翻腾,有血腥气要从腔子里喷出来。她心中已隐隐有这猜测,然而他的口里讲出这话来,她却还是被凌迟的一干二净。
她牙齿打着颤,看着他的神情仿佛看着陌生人。
她竟然没有眼泪,而他终于知道她再也不会有眼泪了。
莫北原被她的看得莫名恐惧起来,他咬牙道:“怎么恨我”
她的黑眸定在他面庞上,他的脸经过多年风霜已长出细纹,轮廓仍旧是从前轮廓,可是里面的主人早已不是他,她喜欢的莫北原,从来不是面前这个人。她缓缓摇头:“没有爱,不必恨。”
他被她这句话点着怒火,蹭蹭的烧起来,他伸手向腰间皮扣,将勃朗宁掏出来塞到她手里,怒道:“你若恨我,便一枪打死了我我知道我对你不起,咱们同归于尽便是”
曲无忧低头看手上的枪,枪口黑洞洞的,里面隔着生与死,原来解脱的途径是这样的猛烈与迅速。她将枪握在手里,摇头道:“我不杀你,我想回俄国了,你先下去罢,我收拾一下行李。”
莫北原见她仍旧这幅不死不活的模样,心中恼怒,“你执意要走”
她点头。
“那就都给我滚”他见她竟无半分不舍,气得咬牙切齿,一甩手,拂了衣袖走到门口,背后却响起她柔软细小的声音:“北原”
她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晶亮莹润,像是一种凄凉的盟誓。她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看的他浑身发凉。她说:“我希望你可以记得我,记得我曾经这样在你身边活过”
到头来等来这样一句离别的抱歉,他心头火起,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那嗡嗡的拍门声犹在耳边回荡,曲无忧抱着肚子缓缓走到书桌前,她打开了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的盒子,盒子打开,并不是流光溢彩的钻石,只是一粒子弹。
那是莫北原第一次去到他们家里,她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执意要他腰间的配枪,他没奈何,只好取出一粒子弹,摊在手心朝她笑道:“枪不能给你玩,但子弹倒是可以送你一颗的。”
他在曲宅长久幽暗的屋檐下对她笑着,屋檐上镶着的木雕深红大云头将他的脸映得微红,她从来也不知道男子的笑也能这样打动人。从此就在那一刻沦陷了,她这样渺小懦弱,却因为他而生了窥神之心。
因它而结缘,又因它而结束,她的人生长不过这样的转瞬。
她此刻再没有哭,而是在笑,绝望到了极处,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只有笑才能证明她仍有勇气。“妈妈没有面目将你带来这世上,你外公外婆被你父亲杀死了,我怎么还有面目活下去呢我们这就走吧。”
她从来没想过会离开他,更从来没想过,用这样的方式教他学会如何去珍惜
莫北原气冲冲的走到厅外,他不信她敢走她那样爱恋着他,怎么舍得走不过是吓唬他,以为他舍不得她以为她是谁还能够同他拿乔不过气个一两天也就罢了,过几天哄一哄也就又回来了。
分明是她放走了曲无波,他倒成了犯错的那个
副官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少帅,您到现在还没用过餐,仔细伤了胃,我叫下人给煮了一点粥,您将就着吃点。”
莫北原一挥手,不悦道:“吃什么吃”话音未落,二楼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枪声如雷,振聋发聩。
整座宅邸一片死寂,空荡的宅邸内仿佛仍有巨响回音,嗡嗡的让人震颤不已。
他忽然推开副官,转身飞奔向楼梯,离箭一般,用尽他毕生最快的速度
卧室门打开,入目处一片鲜红,曲无忧倒在雪白的床单上,身后开出一大朵红莲。她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一枪打在太阳上,已没了气息。
母子俱亡。
“无忧”莫北原疯了似的抱起她,她的肚子还那样大,但他的孩子再也不会出世了。
她雪白的脸上沾着点点猩红,那双含俏带笑的双眼曾经有说不出的柔情与爱恋,他盼着她能醒来再同他说:“北原,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他着她的心口,心脏还在噗噗的跳,可是那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久,穿过他的掌心,他能感到生命在不断流逝,终于,那心跳彻底停了。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他轻而易举的由生到死。
人生最绝望,是无力回天。
他忽的回忆起五年前,他在流放的轮渡上,一片诧异的呼声中,悬桥上缓缓走来一个穿着粉红短袄的姑娘,她手里提了一个皮箱,头发扎成了两股麻花辫,俏丽稚嫩的脸上红扑扑的,她的嗓音如黄莺出谷,她说:“北原哥哥,我、我来陪你来啦。”
他以为她在说笑,然而她真的上船了,这一上便是五个年头。她一路陪他流放到俄国最偏远的北方,所有的苦难她都甘之如饴。
他不是不动容的,只是他的生命早和从前不同了,报仇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而无忧等一阵子吧,等一阵子,再对她好一些,再娶她。
可是有些事,在念着下一次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太阳落下去,再升起来的时候,已不是昨天的那个太阳,就在一转身,一犹豫的时候,有些人便在这样一念之差中,永久的错过了。
纵使他到最后才发现,他早已喜欢着她了。
然而他的世界里,从此以后,再没有曲无忧这个人了。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