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更紧了。
“什麽也没有。”这次是罗伊的声音,离他们很近。
“居然还有!”另一个声音忽然叫起来,“怎麽这麽多!往那边跑了。”
那群小驱魔人们劈劈啪啪跑了出去。这次罗伊跑在最後。
修的手指终於松开。蝙蝠委屈得要死,又不敢出声。好一会,它慢慢爬上修的肩。
修一直缩在黑暗里,沈默著没有动。
“修,修。”蝙蝠终於忍不住小声叫他。
修终於站起来。
“该死!”他狠狠踢了一脚垃圾箱,发出!的一声响,“该死!”
因为是平安夜,公车早早就停开了。修沿著街道慢慢走去地铁站。临近午夜,街上倒是热闹起来,都是往广场去准备倒数的人。
“修!修!我们去倒数吧!”蝙蝠激动地飞来飞去,已经把刚才的事完全忘记了。
“你会被踩死的。”修没表情地说。
“我又不是老鼠,会在地上爬!”蝙蝠愤愤地辩解,“去吧去吧!反正都到这里了!”
广场早站满了人。修在广场外围停下来,坐在商店的橱窗窗台上。他不喜欢往人群里挤。蝙蝠趴在他肩上看远处的锺楼,激动地等倒数。修怀疑这只蝙蝠到底是不是传说中那位年龄四位数的圣者,早被人掉包了也说不定。
旁边忽然有个人停下,然後坐下来。修偏头,看见罗伊。
“我们在那里聚会。”罗伊指了指远处一座大饭店,“後来他们要来看倒数。我和他们走散了。”
修捂紧衣服,里面还有没干的血,他希望罗伊不要闻到什麽血腥味。他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口袋,出两红白条相间的J型圣诞节糖果。大概是什麽时候路边的圣诞老人塞给他的。
“这礼物真寒碜。”罗伊拿著糖,笑著说。
“啊啊啊!要到了,要到了!”蝙蝠激动地飞起来。锺楼上的秒针嚓嚓地像原点靠拢,人群整齐地跟著大声倒数。
兄弟俩坐在路边舔糖果。
5──4──3──2──1──
人群沸腾起来,蝙蝠跟著欢快地尖叫。一时间,热闹得人们连自己的喊声也听不见。
“谢谢。”修说。
“圣诞快乐。”罗伊说。
---本番外 完---
深渊 第二部 8
第八章
夜幕缓缓降下,笼罩整个安士白岛。
伯纳德为今晚的聚会整理著装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著门被撞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别过来!”那人大叫,手中正指著伯纳德的枪管泛著冷冷的光。後面紧跟而来的警卫们在门边停下脚步。
伯纳德平静地和来人对视。那是个年过半百的男子,看上去像是病了很久,容颜憔悴,深陷的眼睛布满血丝。
“你这个骗子!”那人瞪著伯纳德大骂,枯槁的面容配上疯狂的表情,看上去像鬼一样森可怖。
“冷静点,乔先生。”伯纳德说,看上去漫不经心地。
被称作乔的人端著枪红著眼睛瞪了伯纳德一阵,凄厉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他声音软下去:“救救我!你要什麽我都给你,救救我!”
“乔先生,我记得你不在我这次的邀请名单上。”伯纳德低头整理袖口,一边随意说,“你该明白这代表什麽,你那里已经没有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了。”他抬起头,微微笑了笑,“或者说,是你支付最後一项交易物的时候了。”
“不不,救救我!救救……”乔拼命摇头,直到意识到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瞪大血红的眼睛停了下。“我知道你的事!那些传闻,我知道!”他再次发了疯似的大叫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他浑身都在颤抖,“你这个骗子!魔鬼!我要下地狱也要拉著你一起!”
枪声响起。
伯纳德眼都没眨一下。那把枪被一把匕首撞歪,继而整个被削成几截。训练有素的佣兵们跑进来。他们常年要对付凶猛强壮的魔兽,只是对付一个人类他们显得游刃有余。
乔惊慌地扔下枪,转身想逃跑。佣兵们想抓住他,但他的力气忽然大得惊人,竟然甩开几个佣兵跑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伯纳德只是看著,直到最後一个离开的佣兵帮他拉上门,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还以为你会救我呢。”他忽然戏谑说,“要是刚才他们慢了一步,你就打算那麽看著我死吗?”
阳台上,裹著黑色斗篷的人安静地站在狭窄石台上,垂头看著楼下的黑暗。听到伯纳德的话,他朝房里偏了下头。
“活人的事,不归我管。”戴纳沙哑地说,在夜幕下再次垂下头。安静了几分锺,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现在可以了。”
说话的同时,纤细的身影轻巧地掠下阳台。
修在一间休息室里等待宴会开始。
他往窗外看,远处是黑黝黝的密林,在夜幕下有狰狞的形状。会员手册上说,小岛只开发了海滩一带,内部则是大片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很危险,禁止游客进入。
修看著那大片未知的黑暗,总觉得在夜幕下,那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修,有什麽不对吗?”蝙蝠趴在他肩上好奇地问。
“不知道。”修说。自从登上这座岛他就总觉得不对劲,有什麽危险且充满恶意的东西蛰伏在这里。无奈这岛上的异类实在太多,严重扰乱了他的觉察力。这种仿佛被迷雾笼罩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快。
他仍然不知道伯纳德为什麽对他这麽热情,究竟想从他那里得到什麽──那当然不是因为那条蛇,伯纳德主动找上他是布莱兹出现之前的事了。那麽伯纳德对他那麽热情是因为那天船登陆时看到什麽了吗?又或者……
──奥加维!
修心里忽然浮现这个名字。该死的,他想他知道伯纳德对他那麽感兴趣的原因了。他的会员卡是奥加维帮他弄的。而奥加维向伯纳德推荐新会员时,必须向伯纳德提供会员资料。虽然修所看到的自己那份会员资料上都是些假信息,不过就是个有钱又有闲的普通公子哥,其他什麽特别的都没有,但是谁知道奥加维给伯纳德看的资料和给他看的是不是同一份、又有没有私下跟伯纳德说什麽不该说的话。
修在心里暗骂了句。好在奥加维对他的了解不深,说也说不出什麽来。他现在只希望奥加维不要在他的身世上添油加醋,特别是不要蠢到告诉伯纳德他和布莱兹的关系──如果伯纳德知道这一点,要把布莱兹的身体弄出来就没那麽简单了。
好吧。修在心里承认,他这次来还是想──“顺便”──把布莱兹给弄出来的,那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契约而已。这就像……嗯,就像你养了条狗。即使你不喜欢他更不喜欢遛他,但是看见别人遛他还是会觉得不爽一样。修这麽跟自己解释。
再把思绪转回来,修慢慢整理自己的线索。伯纳德很可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那天很可能也在船头看到了什麽,那麽伯纳德想要的会是……
一阵嘈杂的响声打断了修的思绪。他转过头,正看见一个人闯进来。那人一进来便砰地关上门,靠在门边大口大口的喘气,整个身体不正常地哆嗦个不停。
修站在窗边,有些惊讶地看著来人。那人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有旁人存在,猛地抬起头朝修看过来。他抬头的瞬间蝙蝠忍不住惊叫了声,那人的面容像鬼一样。
修站著没动。他不确定门边那是个什麽,好像是个人类,又好像不是。他现在的感觉很不准。
那人注意到修的态度,咧开嘴哭也似的笑起来:“你也是这里的会员?你害怕我吗?不要怕不要怕,迟早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嘻嘻……”他诡笑著,突然又瞪大那双血红的眼睛,不知看著什麽慌慌张张地惊叫:“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不要支付!伯纳德!你这个骗子!骗子!”他惊叫著,头一扭又转向修:“不不!救救我!”
他一边叫一边突地朝修这边扑过来,修正要躲,那猛扑过来的身影却忽然在空中拐了个弯。
修顺著看过去,那人影歪在阳台边,脖子上勾著一把巨大的镰刀。他挣了两下,头歪向一边,不动了。如果仔细看,被镰刀勾著的部位,已经开始腐烂化脓。
戴纳瘦小的身影裹在斗篷里,像月光下静默的死神,安静地矗立著。宽大的帽子盖下来,看不见他的脸。
“我能听一下解释吗?”修问。
“解释──不是我的工作。”戴纳沙哑地回答。
“他似乎是你们这里的客人!”见对方不想回答,修用上严厉的语气。
戴纳偏了偏头。
“不,只是残渣而已。”他这麽说著,带著那具尸体消失在窗台外。
大约二十分锺後,伯纳德来接修。
伯纳德出现时,刚才那条不知跑去哪的蛇也跟著冒出来,慢悠悠缠到修的脖子上。
伯纳德显然已经习惯他的出现更习惯无视他的存在了。直接和修打过招呼,伯纳德说:“今晚是高级会员间的小小聚会,喝喝茶聊聊天,是──假面聚会。”
“啊,我理解。”修点点头。他真心理解那些高级会员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原因。
“当然名字也不用真名。”伯纳德微笑著说,拿出一副扑克,“请抽一张,据你抽到的牌取个代号,那就是你今後所用的化名。”
修随手抽出一张,翻过来。
“啊,Ace Speid(黑桃A),真是好手气。”伯纳德赞叹,“很适合你的牌。”
他最後一句话让修挑起眼:“为什麽这麽说?”
“只是感觉而已。你看,speid象征黑夜,你很适合黑色。”伯纳德接过那张牌,“而Ace,在一种花色里,它是最小的也是最大的,是最初的也是最末的,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这张牌代表著矛盾,与变数。”他看向修,“不是很像你吗?”
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句试探。“我倒不觉得。”他随口答了句。
伯纳德意味深长地笑笑,接著说:“那麽你想好你的代号了吗?Bck Ace怎麽样?”
“Ace就行了。”修说。他不想突显自己和黑色的关系。
伯纳德表示赞同的点点头,正要把牌收回去,攀在修肩头的蛇忽然弹出来,在伯纳德反应过来前又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道闪电。
蛇望著修,嘴里叼著张牌。“啊,抱歉。”修连忙向伯纳德道歉,一边把蛇嘴里的牌扯过去,那是张Red Joker。
修忍不住笑笑,把牌还给伯纳德。蛇跟著靠过去蹭修的脸,被修掐著脖子扯开。
伯纳德带修选了副面具,自己也戴上一张。然後领著修转了几次弯走过几道长廊,最後来到一个布置奢华的房间。
已经有会员在等待,不久其他人也陆续到来。这个级别的会员并不多,加上修一共才7个。每个人都戴著面具,桌子前摆著各人的名字标牌。
伯纳德带修入座後便先离开。会场里的人大多互相认识,左右攀谈起来。
“你是新来的?”坐在修旁边的女士好奇地问。她的名牌上写著血腥女皇,她的牌应该是Queen Heart。“每一年杰克都会重选白金会员的名单,这是我第四次被选上,但我从没见过你。”
“我是新会员。”修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啊,新会员第一次来就能被选中。”血腥女皇微微扬起下巴,隔著面具打量修,“你让我好奇了。”
一颗蛇头突然从修背後冒出来,血腥女皇目光愣了愣。虽然房间里的人都戴著面具,但明显能感觉到现场的气氛突地安静下来。修不由庆幸在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突然看见这麽大条蛇冒出来也没有人吓得尖叫。
“这里不是不准带宠物进来吗?”一个名牌上写著方片6的男子不悦地说。
“抱歉。请别担心,只是条蛇而已。”修平静地回答,了蛇头。手上异样的触感让他疑惑地回头去看,蛇见他看向自己立刻炫耀似的扬起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蛇脑袋上居然嵌著个“面具”,小巧华丽,和蛇脑袋的形状配合的天衣无缝。
修张了张嘴,最後什麽也没说把头转回去。修觉得自己再看那条蛇会忍不住当场掐死他。
幸而在场的人并不觉得一条戴面具的蛇有多奇怪,倒是因为修之前不卑不亢的回答转而对方片6慌乱的表现露出嘲讽的姿态。
这时,之前离开房间的伯纳德走进来,拍拍手,开始礼节的致辞:“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
伯纳德座位前的名牌上写著Jack?D,大家直接称呼他杰克。
就像伯纳德之前所说的,这晚的聚会仅仅是喝喝茶聊聊天而已,真正目的大概是为了在正式交易开始前,让庄家与各位交易者互相探探底。修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偶尔客套敷衍地回两句。虽然看不见面容,但能听出来在座的若不是商场老手就该是政界要人,听起来轻松的谈话间充满了试探与暗示。
“杰克,”血腥女皇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我今天过来的时候,这里好像起了点骚动。你不解释下吗?”
修抬起头。她指的应该是他之前遇见的那个鬼一样的人。
“啊,它吓到你了吗?”伯纳德担心地问,“真抱歉,是这里的一个商品,今天不小心让它跑出去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抓住它并且妥善处理了。”
“是商品吗?”一个名牌上写著幸运皇帝的男子反问,“我怎麽听说那人到处说自己是这里的客人,还让我们小心?”
“呵呵,你吓到我了。杰克,你不会打算也把我们卖了吧?”血腥女皇调笑著问。
修抬起头。虽然人们说话的语气都带著笑意,但现场的气氛明显有些紧张。
伯纳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红酒。“客人,他是那麽说的吗?对了,那个把他卖来这里的女士似乎是说邀请他来这里玩,这麽把他骗过来,转手就卖给我了。女人真是芬芳的毒药,尤其是美丽的女人,不是吗?”
听到他的解释,现场气氛轻松了不少,不少人发出会意的笑声。
“不过,”伯纳德再次开口,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因为在座都是我尊贵的客人,让我给大家提个醒吧。你们知道,我这里的会员资料必须保密。所以……”
“所以我们的敌人,也许也在你的名单上。”幸运皇帝把他的话接下去。
方片6重重嗤了声。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啊。”伯纳德温和地说。
“反正怎麽都是你赚,我们真亏。”血腥女皇冷笑著调侃。
修沈默地听著。这里的交易内幕,似乎比他想象地要复杂得多。不过那并不是他关心的范围,他现在只想尽快看看这些人带来的交易品。
中途有个老巫师装扮的男人进来坐下。他没有戴面具,座位前也没有名牌,其他人直接称呼他大师。
那老巫师大概是这里的顾问,看上去通不少黑魔法。他一进来,大家就开始向他询问魔法和恶魔方面的知识。
“我现在只想有个神话中的恶魔,跳出来说可以满足我的所有愿望。”血腥女皇笑著说。
“神话,只是神话而已。”老巫师慢悠悠地回答,“首先,你得知道地狱里恶魔的种类。我想在这里的,基本都知道了,在地狱最下层的,严格意义上不能称之为恶魔,只是存在於那个世界的魔兽们。它们大多是这个世界的怨念、恨意的反照,或是从这个世界堕落的灵魂所形成。”
“人类的灵魂?”修忍不住了一句。那大概是个常识的问题,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噢,是的,”老巫师耐心地解释,“那些肮脏的罪恶的人类灵魂,若是落到那个世界,会变成最低级下等的蛆虫。据他们生前所犯不同罪行,还会变成不同的形态呢。”大概觉得这话题很有趣,老巫师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黄的牙齿。
在座的其他人显然没有同感,他们都静默著没有说话。
老巫师似乎没觉察到周围的气氛,又自顾自说下去:“然後是中级和上级恶魔,中级恶魔大部分是从各种负面因子中诞生出来的,上级恶魔也包括这类,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堕天使。他们有不同属和各种形态,其中龙是恶魔的最高形态。如果你遇见任何一个龙型恶魔,那肯定是个上级恶魔。”
蛇欢快地摇起尾巴,沙沙响。修一把捏住他。
老巫师听到声音看过来,嘿嘿地笑起来──他的笑声浑浊让人不快。“蛇也是,当年撒旦化成蛇型引诱夏娃,此後蛇几乎是恶魔的代表形态了。”
他大喝了口酒,看向血腥皇後接著往下说:“噢,美人儿,现在回到你的问题。不是所有恶魔都能随心所欲实现任何愿望的,他们所能做的跟他们的属和能力有关。他们有些能让人迷惑,有些能改变天气,但不是随心所欲,你明白吗?否则还要上帝干什麽。当然他们大多比普通人强壮,会一些你所不知道的魔法,如果你许愿要一大袋金子,他即使不能凭空变出来也能想办法从别人那给你抢过来;如果你许愿要爱情,他即使不能让对方真正爱上你,也能施魔法让你的爱人一生浑浑噩噩永不清醒。”老巫师又嘿嘿地笑起来。
“呵。”修忍不住嗤了声,“啊,抱歉。那对恶魔来说可真是好生意,不是吗?他都不用付出什麽。”
老巫师笑著看他:“就是这样。嘿嘿。因为那是恶魔,他们天生狡猾邪恶。因为那是人类,他们天自私喜欢自相残杀。”
修没再接话。这话题让他不太舒服。
旁边有人问:“要如何召唤高阶恶魔,和他们定契约呢?”
蛇在修手上缠来缠去,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修没理他。
“仪式很复杂,我就不详细说了。”老巫师说,“反正杰克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旁边伯纳德微笑著点了点头。
老巫师接著说:“啊,我真喜欢现在的商人,永远这麽周到。”
“为客人服务是我的荣幸。”伯纳德回答。
老巫师把话题转回去:“如果你们想自己召唤恶魔的话,首先你们得知道恶魔的名字,不是代号,是他们的真名──嗯,你们还得知道怎麽念。你们看,没人知道上帝的真名,同样也没人知道撒旦的真名。哦,大概只有他们互相才知道对方的真名,”老巫师耸耸肩,“所以这两位大boss是不可能被召唤的,真遗憾。”
他又停下来喝了口酒,同时伸出手指摇了摇:“不过要记得,不要随便叫一个恶魔的真名,那会叫来他们的力量。一个法力强大的巫师仅仅是念一个恶魔的名字就有可能把对方从地狱放出来,换了你们的话──”他皱皱眉,“总之还是不要尝试比较好。”
蛇开始啃修的手指,修掐著他的脖子拉开他,注意力仍在老巫师身上。
“名字,然後是印记。每一个恶魔有专属的印记。召唤恶魔时,除了必须的召唤阵和献祭品以外,还要画上所要召唤恶魔的专有的印记,然後呼唤他的名字。印记是不可少的,那可以驱使他们也可以封印他们,就像──嗯,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调动军队所用的徽章一样。”
“名字,和印记。”血腥女皇点点头。
“对,名字和印记。如果你想驱使一个高阶恶魔,你一定要知道这两样。”老巫师又发出浑浊的笑声,“不过恶魔们很狡猾,也不喜欢被人束缚。他们通常会很小心藏起自己的真名和印记。如果你们想召唤恶魔,可千万别弄错了。”
修若有所思地瞟了布莱兹一眼,蛇立刻撒娇似地贴过去蹭他的脸,被修不耐烦地扯开。
“然後就是定契约了。”老巫师欢快地说,提高了声调,“契约有很多种,恶魔可能会答应一个条件,或是实现几个愿望,而交易品──众所周知,是人类的灵魂。”
“都是付出人类灵魂,为什麽得到的会不一样?”方片6沈不住气问。
老巫师耸耸肩:“那得看你的灵魂值多少吧。可不是每个人的灵魂都那麽值钱。”
“有些一看就很不值一提。”一个叫蔷薇10的客人嘲讽地了句。方片6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当然你可以和恶魔讨价还价。”老巫师说,“而且那也取决於那恶魔有多想要你的灵魂,毕竟不同的契约对他们来说有不同风险。”
修问:“什麽意思?”
“啊,契约本身是个魔法嘛,魔法的目的是束缚灵魂。不过既然是魔法就有强有弱,比方一个条件就换一个灵魂的就属於比较弱的魔法,不仅代表魔法效果不强,也比较容易被破坏──不过对大多人类灵魂都够用了。”
“可以破坏掉?”修再次问,没管那条在他耳边吐信子的蛇。
“取决於契约的强弱。我听说有时候高阶恶魔会甘心让人类当奴仆驱使一辈子呢,”老巫师又嘿嘿笑了笑,“不知道要多强大的灵魂才会让他们那麽牺牲。那是最强大的契约了,会定这种契约那一定是对对方灵魂志在必得。”
“哈。”修随口应了声,把在他脖子上不安分扭头的蛇扯下来扔到地上。
巫师休息了下嗓子,再次开口:“谈好条件,定下契约,就完成了。”
他说到这里,周围的人发出一阵轻微却暧昧的笑声。
“定契约这环节没你说的这麽轻松吧。”血腥皇後摇著扇子说。
巫师又咧开嘴笑起来:“我不说是因为那太复杂了,不是三句两句就说得清的。不过这和契约条件一样,取决於交换物品和魔法强度……”
修有些疑惑地听著。他记得自己和布莱兹定契约的过程很简单,他当时甚至连个“我愿意”都没说。
蛇缠在他的腿上蹭他,努力想引起他的注意。修掐著蛇的脖子把他拎起来,一字一句地小声威胁:“给我安静点。”
蛇眨了眨眼睛。
那边巫师在继续:“……反正就算最简单的那种,血也总是要流点的……”
修回想当时的场景,自己一身上下都是血,而且意识也不太清醒,布莱兹有没有偷喝他的血他也不确定。
修瞟了手中的蛇一眼。蛇努力作出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然後小心地靠过来,往他脖子上蹭。
那边终於转到下一个话题。
“……我听说你这次进到了一个高阶恶魔?”又是血腥女皇在发问。
伯纳德面具後的目光让人捉不定。“我不知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他谦和地说,“不过我可以透露,这次交易的高潮,我们将召唤一个天使。”
修心头一跳。再看周围,气氛全变了,连血腥女皇都瞪大了眼睛。
“是的,真幸运,我们准备了很久,终於在今年的盛会上凑齐了条件。”伯纳德接著说,“一个天使,能实现你们最大的愿望。”
“真、真的吗?”方片6连声音都激动得颤抖。
他们的反应让修不免有些困惑。据他所知天使可不能帮人们实现任何黑暗龌龊的愿望,看这些人现在如此激动,他们“最大的愿望”到底是指什麽?
“嘿嘿嘿嘿──”老巫师笑了几声,“当然,这得靠我们大家。来,让我看看你们灵魂适不适合。”
从离老巫师最近的方片6开始,人们一个个伸出手去。老巫师一一握住,感觉一会,又放开。
“你很好。”“你也很好。”
他一个个看过来,最後轮到修。
布莱兹安静地盘在他脖子上。修看看周围期待的目光,慢慢伸出手去。老巫师笑著握住他的手,那笑容慢慢僵在他的脸上。
“怎麽样?”急的方片6忍不住问。
“啊,没事,他也很好。”老巫师调出笑容,若有所思地看著修,放开他的手。周围的人顿时一片兴奋。
“怎麽样?”後来伯纳德找机会小声询问巫师。
“我不知道。”老巫师压低声音回答,“他拒绝我的窥视,我什麽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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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二部 9
第九章
宴会结束已经很晚。修没有直接回房,等到和伯纳德等人分开,便直接走出了酒店大楼。
他决定趁著夜色的掩盖在岛上四处走走。这座岛给他感觉太过古怪。自从他上岛以来,他影子里的鸟群一直很安静。不是因为听话或是在休息,那种感觉更像是猛兽绷紧了神经,屏住呼吸静静蛰伏起来。
那是遇到强敌时的反应。
这里有什麽存在著。
宾客入住的酒店离海滨不远,周围有几栋别的建筑,都是些休闲娱乐的场所。往左走会经过那座小教堂,往右走上一阵则会看见那栋关押各种“商品”的囚室。
修走进树林,往更深的岛中心走去。
蝙蝠从修口袋里好奇地探出头来:“修?”
修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靠近树林入口处有禁止游客进入的牌子,再往里走则能看见巡逻的佣兵。虽然导游手册上解释说那是为了防止游客进入树林而迷路,但修更愿意相信那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什麽东西不被外人看见。
他避过佣兵小心往里走。他在黑暗中的移动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又走了一段距离,周围越来越安静。佣兵们只在入口处一代活动,这里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修减慢速度,借著黯淡的月光四处打量。
“奇怪……”他轻声喃喃。
“怎麽了?”蝙蝠趴在他口袋边问。
“太安静了。”修说,“这里是没被开发的原始树林,可这里连只动物都没有……”
他停在那。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团漂亮的蓝色荧光,像是童话里渲染的梦幻的色彩。在这静谧的林子里,那光华美得触目惊心。
修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布莱兹。那条蛇一开始明明还乖乖地跟在他後面,大概是趁他没注意就偷溜去哪玩了。
修忍不住嗤了声。反正每次需要用到布莱兹的时候,那狡猾的恶魔总能预先知道并且提前溜走,而自己居然还不能扣他工资。该死的蛇!
修一边在脑海中描绘著用银刀把那条蛇钉在十字架上的场景,一边朝那团光走过去。绕过几棵树,那团发光体终於整个呈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朵花。
没有,那朵花直接开在地面上,花瓣展开来,直径足有三、四米。花蕊自花瓣中心优美地伸展出来,在尖端打著卷。花蕊的中心,是一个闭著眼睛微微颤动的女子。整朵花晶莹剔透,散发著幽蓝的荧光。那的确像是童话中的美丽的灵一般。
“啊──”花蕊中心的女子梦呓般呻吟著,半睁开眼睛。她看向修,抬起缠著花蕊的手臂,无力的,缓慢的,更像是被花蕊拉扯起来的一般。
“来──”她发出充满诱惑的声音,“快来──好难受……来救我……”
“修!别过去!”
蝙蝠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立刻忍不住大叫,叫完才发现修站在那本一步都没动,脸上的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冷静而且冷淡。
“呃──”蝙蝠又扭头看看那边梦幻般美丽的画面和依然在扭动身躯呻吟的女子,再看看一脸莫名其妙看著自己的修,“你怎麽一点反应都没有!”它用翅膀上的爪子指著那边的画面,“正常人都应该会受蛊惑才对!”
“正常人都应该知道越是鲜豔漂亮的越是危险吧?”修回答,“而且那女人不是被那花缠住了吗?”
“恶魔王百合是寄生植物,它们会缠住受害者的灵魂……”蝙蝠正解释,忽然又惊叫,“你怎麽知道?”
修似乎很奇怪它这麽问:“她看上去不是很痛苦吗?”
那边的花似乎已经等不下去,花蕊中的女人突地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尖叫,那些蜷曲的花蕊如鞭子一般疾出来。修敏捷地往後避开前方扫来的一花蕊,但身後另一又扫过来。
一时间无数鞭子从各个方向击来,修有些狼狈地四处躲避。
“你简直有毛病!”蝙蝠扒紧修的口袋,口里还在继续抱怨,“虽然你说的也是事实……”
“那是人类的灵魂吗?”修一边躲闪一边问。
“是的,不过只是灵魂,她已经死了。”蝙蝠回答,“王百合把人类的灵魂作为养料。”
“啊──啊──”女子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哭叫。那朵花的攻击需要消耗更多养料,它正在迅速蚕食她的灵魂。
“该死。”修手中已经握住那把黑色的剑,影子里的鸟群也跟著焦躁起来。可他不知该从哪里攻击。
一花蕊缠住了修的脚。修一下摔倒在地,身体一下被拖过去。
“修!快!”蝙蝠飞到空中焦急地大叫。
花瓣边缘伸出了一圈圈利齿。花蕊把修往花中心拖,靠近花瓣边缘时,修忽然一跃而起,一剑划开缠著他脚的花蕊,动作迅速地直接跳进花心。
花瓣一下合拢。
“修!”蝙蝠在空中尖叫。
花瓣的合拢只是一瞬间。紧接著,深蓝色的汁流出来,那花瓣再次张开,裂成几块掉到地上,还在不甘地抽动。
荧光灭了,修提著刀站在花朵碎片的中间,像尊黑色的死神。他抬手擦了擦脸,看上去很不爽。
蝙蝠大脑空白了几秒,才飞下去落在修的肩膀上,带著哭腔:“修,吓死我了。”
修拍拍它。他影子里的鸟很兴奋,可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修掏出圣水,洒在花朵的碎片上。伴随著一阵呲──的声音,花朵被圣水洒到的地方燃成灰烬。
修正给地上的碎片一一浇上圣水,突然觉得脚踝上一股寒气。一扭头,竟然看见那个女子一只手拉住了他。
那女子大腿以下都已经被消化掉,只能趴在地上,抓著修发出嘤嘤的声音。修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怎麽还在?”他转头问蝙蝠。那朵束缚她的花已经不在了,得到解放的灵魂不是应该自己去自己该去的地方吗?
“我、我也不知道。”蝙蝠同样莫名奇怪,“她可能被束缚太久了……你给她念圣经试试?”
“我才不念那玩意!”
他们正说话,地上的女子发出声音:“好难受……救我……救救我……”她哭著,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救我!”
修正觉得不对,那女子突然张开嘴,朝他的脚一口咬下来,鸟群反应更快地展开攻击。修本能地一挣,手上拿著的瓶子跟著晃了晃,圣水溅出来落在那女子身上。
“啊!”女子惨叫著,在他们眼前化成了烟。
安静了两秒,蝙蝠说:“修,她、她是个恶灵。”
“嗯。”修抬起头,“这到底是个什麽鬼地方……”
在他走神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小心!”。
同时一个黑影从他身後袭来,但在中途又被另一个黑影撞开。修回过头去,看见那个想偷袭他的是个全身腐烂的腐尸,衣著很眼熟;而咬住他的则是外表同样恶心的婴灵。
刚才叫他“小心”的人从树林中走出来,是个穿著时尚的女子。那只婴灵咬破腐尸的头後,怪叫著飞回她身边,被她装进笼子里。
她看向修:“这里是那些怪物的防守范围。在引来更多他们的同伴前,我们先离开怎麽样?”
修看了看她,点头表示赞同。
回到酒店大楼,修问:“你一直跟著我吗?血腥女皇。”
“嗯?”女子回头看他,露出笑容,“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我该感到荣幸吗?”
修没接她的话,继续追问:“你为什麽跟著我?”
“啊,你很直接。”血腥女皇说,“这是个好习惯,我喜欢直截了当的男人。”她妩媚地笑了笑,见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说下去,“伯纳德对你似乎很重视,你那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在这次交易前和你交个朋友是个不错的选择。”
“交朋友?”
血腥女皇微笑著说:“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事。我看得出来,新来的你对这里的一切还显得很迷惑。”
修打量著她。他依稀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也许在什麽报纸杂志上见到过。
“刚才那具腐尸,”修说,“我曾经见过他。他就是你们今天说的引起骚动的那个人──只不过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啊,果然。”血腥女皇托著下巴,“他果然是这里的客人。而且不光是他,那个女恶灵大概也是。”
修看著她,等她说下去。
血腥女皇却问了问题:“你为什麽会到这里来?”
“我──有需要的东西。我听说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修含糊著说。
血腥女皇听了只是一笑:“哈,都是这样。”她微笑著,目光冷下来,“伯纳德那家夥,是个该死的骗子。”
她给抽出支烟,又把烟盒递给修,修摇摇头。
“好男人。”她笑著把烟盒收回去,自己点上烟吸了口,“你瞧,我有时也会在这买点外面找不到的花摆摆看什麽的,但那不是伯纳德生意的核心内容。
“我妈妈是我父亲的情妇。我从小就比我那一帮兄弟姐妹都能干,很早以前就进入我父亲的公司,呵,为他不知创下多少业绩,但我肯定继承不到多少家产。本来我早就接受了这种命运,可是伯纳德那家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你想就这样看著本应属於你的东西被你那群愚蠢的兄弟们挥霍掉吗?’”她安静了一下,“我和他做了第一次交易。三个月後,我那个正值壮年的父亲病逝,至於遗嘱──你能猜到了。”
修不动声色地顿首。
“那是第一次。过後我一直觉得很害怕,也决定既然拿到想要的,那就是最後一次。可是不到一年,公司业绩开始下滑,都是些天灾人祸,就像老天故意跟我过不去一样。元老会开始质疑我,更可怕的是,我居然在一个月内遇到三次车祸。这时候,我又一次遇到伯纳德,就像闲聊一样,他很自然地提起‘最近我有个很慷慨的新客人……啊天哪,那是你的侄子吗?’”她偏头朝修笑了笑,吐出一个烟圈,“於是我只好和他交易第二次,然後是第三次……伯纳德,他就像个真正的魔鬼一样,一旦掐住你,在榨干你所有的价值之前,绝不会放手。”她眼神冰冷地说,“而你还得祈祷他不要放手。”
修问:“那恶灵和腐尸又是怎麽回事?”
血腥女皇摊开手,笑著说:“我们做这种事,和魔鬼肮脏的交易,你以为不用付出代价的吗?”
“可是我听说……”奥加维明明说过他们的代价可以转移给别人。
“你听说有转移契约的魔法,对吗?”血腥女皇冷笑著说,“把我们所有犯下的罪、所有肮脏交易的代价,都转移给别人去承受。可是即使有这样的魔法,你以为是不花钱就能得到的吗?”
她狠狠吸了口烟:“一开始他总是用很低的代价诱惑你,可一旦你踏进来,要付出的就越来越多。他总是在你遇到燃眉之急时说,你只需要花这麽点,就能解决你的所有烦恼。可在解决当前的麻烦之後,想要赎回自己灵魂的代价却高得离谱,而且还越来越高!伯纳德那混蛋,他是故意抓著我们不肯放。”
修看著她:“我之前就觉得伯纳德是个很好的商人。显然他比我想的还要高明得多。”
“那当然!”血腥女皇满脸嘲讽,“这次他说会召唤一个天使。你现在知道为什麽我们那麽激动了?一个天使,他一定能洗清我们灵魂上所有的罪。”
修不明白她这种信心从哪里来:“你──相信?”
“除了相信,我还能怎样呢?”血腥女皇反问。
沈默了会,修问:“你为什麽要告诉我?”
血腥女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说过,因为他很重视你,你那里一定有他迫切想要的东西。而我不想让他那麽得意。”
修皱皱眉:“你不怕我不跟他交易,让你们召唤不出天使?”
血腥女皇笑出了声:“不,你还不了解。伯纳德那个人,只要是他想要的,他一定能弄到。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人的贪婪与弱点,我看得太多了。”她嘻嘻笑著说,“从你接受邀请登上这座岛,一切就注定了。我只是希望你第一次不要卖得太便宜而已。”最後她说,“如果有任何问题,别忘了我和你是一边的。”
等修回到房间,蝙蝠从他口袋里探出头,开始激动地嚷嚷:“修,这是怎麽回事?他们要召唤一个天使!”
“什麽怎麽回事?”修反问,把外套脱下来连带蝙蝠一起扔到地上。
“一个天使!”小小的蝙蝠努力从衣服下爬出来,继续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从没听说过天使可以随便被召唤!”
修扭头看它,有些疑惑地问:“不能吗?”
“当然不能!你真的一点常识都没有!”蝙蝠抬起翅膀做了个头晕的姿势,“你可以向天使祷告,请求他们的帮助,也许你的祈祷会感动他们让他们真的哗啦一下冒出来,但那和‘召唤’可不一样。”
修理解了一下:“也就是说──他们到底会不会出现是不可预料的?”
“噢,当然。他们可不像我们,只要被召唤就一定会爬上来干活。我们诚实守信,准时又守规矩。”熟悉的声音进来。修扭过头,看见蛇从吸顶灯上慢慢垂下来,不知他盘在那有多久了。
修立刻和蛇的下落点拉开距离:“你们干活可是要收费的。”
“噢,也是。所以说一分钱一分货,免费的就是靠不住。你看我这麽贵,我就很听话。”蛇落到地上,眯著眼睛游过去蹭修的脚踝,被修甩开。
蝙蝠在一旁费解地问:“修,你觉得是怎麽回事?”
修耸耸肩。既然蝙蝠──或者说那位圣者──说天使不能被召唤,那就肯定不能被召唤。何况当时那老巫师还装模作样地说众人的灵魂都很适合。那里没有一个善类,不管怎麽想他们的灵魂也不该适合才对。
伯纳德是个花言巧语的奸商。不过他既然放出这麽条消息,总该有点据。也许他想召唤的并不是个天使;也有可能他并不是想要“召唤”天使……
“这个岛被称为天使坠落之岛,”修思索著慢慢说,“伯纳德可能不是要从天上‘召唤’天使……可能天使已经在这里了,只是出於某种原因──”他露出恍然的表情,“‘沈睡’,那首古诗上说,天使在沈睡。当然这个‘沈睡’可能是字面上的‘沈睡’,也可能是被封印什麽的。不管是什麽,伯纳德想要唤醒他。”
蝙蝠愣愣地看著修:“是这样吗?”
“很有可能,不是吗?”修看著窗外,“这个岛一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安静了会,修说:“至少,我希望真的是个天使……”
“噢!”布莱兹忍不住打断他,“为什麽?您花著我的卖身钱,就是为了见那种廉价的玩意?”
修没理他,继续喃喃:“如果真的是个天使,也许能帮我……”
“噢,别作梦了。”蛇再次打断他,“您竟然完全不知道天使是种什麽东西。您天真得让我都不忍心看了。”
修看向他。
蛇一圈圈盘起来,懒懒地把脑袋搁在最上面:“相信我,不管您脑子里把他们刻画成什麽样,那都绝不是事实──因为他们和温柔善良治愈扯不上半点关系。那群浑身没半点血色的鸟人是我见过最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没有大脑的终极兵器,不懂快乐也不知道痛苦总之没有任何情趣可言的单细胞原始生物──啊,甚至不能算是生物……当您听到连一个高阶恶魔都这麽说时,您就该明白他们有多麽恶劣。”
“啊──”修挑了挑眉,“对一个被炒掉的家夥,果然不能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任何对原同事正面的评价。”
“我才不是被炒掉的!我是跳槽的!跳槽的!”蛇激动地摇尾巴抗议,“您瞧,夏娃只是因为懂得善恶真假,只是因为知道什麽是羞耻,就被逐出伊甸园,由此您就该明白留在那里的都是些什麽玩意!”
“你这是以偏盖全……”蝙蝠在一旁小声嘴,被蛇扭头瞪了一眼,立刻闭嘴缩进修的衣服里。
蛇又看向修:“而且您期待什麽?您以为天使会帮助您吗?天使那种不要钱的单细胞生物不会帮助任何人,他们只服从天上那位老boss的命令。至於那位老boss,您以为他会救人类吗?您瞧,他让亚当夏娃住在伊甸园里却又要在里面养条蛇,就该知道他有多恶劣了。他喜欢试探人类,他在人类堕落时从不手,他从不拯救任何堕落的灵魂,他只会在这世界足够肮脏时哗的来个大扫除。”蛇偏头想了想,“噢,老实说我还挺欣赏这种干脆利落的个的。”
最後他把头转回来:“总之别去管那什麽不要钱的玩意了,您有我就够了。”蛇说著伸尾巴去撩修的裤脚。
“哈,有你就够了?”修居高临下看蛇,“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的聚会上,你好像很不想让我听到某些事?”
蛇偏著脑袋呈无辜的失忆状,尾巴继续顺著修的小腿往上攀。修甩开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忘了告诉我?”修喝了口水问,“比方,印记,或者名字什麽的?”
据那老巫师的说法,人类必须事先知道高阶恶魔的印记和名字,才能召唤他们,然後才能订立契约。当然这不适合修,因为布莱兹本不是他召唤出来的。
“布莱兹,你的印记是什麽?……不要以为在地上打滚就能蒙混过去!”
蛇停止翻滚,咬著自己的尾巴围成一个圈状,又僵直地摆成一条状。
蝙蝠再次从衣服下爬出来,恍然大悟似的叫到:“啊,原来修你还不知道啊?”
“嗯──”修看著蝙蝠那颗小小的、小得让人绝望的脑袋,“而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提醒我。”
想起他上次把圣者唤出来,还没说多久法阵就被布莱兹破坏掉了。那混蛋一定是怕他们说太多会扯出什麽对他不利的话题来。
修冷眼看地上的蛇。蛇刚把自己摆成奥迪的标志,这会正在挑战奥利匹克五环。
蝙蝠显然不知道修在想什麽,委屈地缩了缩:“可你又没问。”
这倒提醒了修。虽然蝙蝠现在记得的事不多,但那些知识始终在他的脑子里。就算它自己主动想不起来,只要问对了问题还是能问出正确的答案。
“嗯。”修想了想,“知道恶魔的印记有什麽用?”
蛇眼冷冷地盯著蝙蝠,蝙蝠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视线挪到修身边。
“那可以召唤他们……”
“噢,我什麽时候离开过您!”蛇大叫著打岔。
“……也可以封印他们。”蝙蝠把话说完。
修看向布莱兹。
“噢!地狱啊!您不是真的在想这麽恐怖的事吧!”蛇抬起尾巴遮住眼睛,表达了“真难以置信”“我心都碎了”“我都想死了”等等复杂的意思。
“那名字呢?”修又问。
“名字能确保恶魔实现契约。”蝙蝠飞上修的肩膀解释,“因为你不能指望恶魔主动去干活,在他们拒绝服从命令时,只要念出他们的名字和契约上的命令,他们就必须服从。”
修斜眼看蛇,蛇在装死。
“恶魔签在契约上的名字可以是假名吗?”那个以布莱兹开头的一长串名字不管怎麽看也不像是真名。
“可以,只要能证明那个假名是属於他的。”蝙蝠说,“他们必须签一个有魔法效应的名字,否则他们拿不到报酬。”
“那麽那个假名也可以使唤他们?”
“可以啊。”
“也就是说我叫布莱兹他也必须听话?”修再次问,他总觉得事情没这麽简单。
蝙蝠思索著眨了眨眼睛:“布莱兹是他签在契约上的全名?”
“……不是。”
“那你得念全名才行。”
“……”
“而且如果中途被打断就没用了,你得从头再念一次。”蝙蝠补充。
……这才是那狡猾的恶魔在定契约时,花了足有一小时去念那长串名字的原因吗?修再次斜眼看地上的蛇。
蛇在装死之余抽空摇了摇尾巴。
“布莱兹,”修开口说,声音温柔得让蛇往後弹了弹,“你的名字是什麽?”
“噢,您是在问我的名字吗?”蛇竖起上半身,又垂下头,用羞涩的声音说,“在那个注定属於我们的夜晚来到时,您一定会知道的。”他全身细细的鳞片抖动著,调出了一身红晕般的粉红色,脑门上还现出一个心形图案。
水哗哗落下,蛇尖叫著弹开:“您干什麽?”
修看看手里装著圣水的瓶子:“只是不由自主。”他偏头看蛇,“你的名字呢?”
蛇缩在桌脚後,防范地盯著修手中的圣水。“我不明白,您到底要我的名字干什麽?您如果需要什麽的话,只要说出来我一定会满足您的,不管是金钱、权利还是美人……”他停在那,“噢,抱歉,最後一句重来一次。”然後他恢复之前的语调重来了一次,“您如果需要什麽的话,只要说出来我一定会满足您的,不管是金钱、权利还是我。”
“我才不需要!”修反地说。
“所以您本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嘛!”蛇无耻地总结,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修保持沈默。
蛇得寸进尺:“我不是一直表现很好吗?我这麽乖,一直陪著您,让您打骂,给您讲故事,为您做家务,帮您治伤,给您做打火机,还让您拿著我的卖身钱挥霍……”蛇说到後面都把自己说伤感了,“噢,我知道您没表面上这麽对我不满。您就是嘴硬而已。”
蛇说著,游到衣柜前,熟练地用尾巴拉开柜门,叼著一件衣服从里面使劲拽出来。“您看!您还说不在乎我不是为了我来的,您连我的衣服都带来了!……噢,您做什麽?等一下这姿势让我有点不舒服……喂喂!啊──”
修拎著蛇的尾巴把他倒提起来,径直走到阳台上松开手。然後转身关上阳台的门,把蛇越来越远的尖叫关在外面。
“吵死了。”他说。
蝙蝠缩在果盘里看著,好一会之後,才对著空气喃喃了句:“你不该这样……砸到人怎麽办……”然後它低下头,继续快乐地啃草莓。
房间正中是一个魔法阵。魔法阵上的石台上,躺著一个人体──至少看上去是个人体。
“布莱兹……”伯纳德看著石台上沈睡的人体。不像对著客人时,他这时看上去脸上没有半分微笑,表情严肃,甚至有一丝疲倦。
“你这时候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麽?”
那问题抛到空气里,自然没有回答。
伯纳德沈默地站了会,安静地退出去锁上门。
他离开之後,房间里便只剩下布莱兹沈睡的躯体。不知过了多久,灯光难以照到墙角暗处,那团黑暗忽然扩散开。
刚开始只是影子,扩散至半个半个房间的范围後,一个人影从中间走了出来。黑暗如同他散开的衣摆,随著他走出来而跟在他的身後,慢慢收紧。
是那个和修一样同为暗系的长发恶魔。
他一步步向房间中的石台走去。
突然一个声音从他身後响起。
“噢!梅耶,请问你在这里做什麽?我该把这视为同僚关心的探望吗?”
梅耶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他的身後已是一片火海,一条硕大的火蛇盘踞在那里。
黑发恶魔微微垂著头,呈现他一贯谦逊又轻蔑的姿态。“布莱兹,你玩起来,总是这麽疯狂。”他站在那说,“你该知道把自己的容器单独丢在这有多危险。一旦这身躯被毁灭,即使是你也得花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候去重塑一个。”
“噢,你听上去还真像是来关心我,而不是趁机来吃掉我身躯似的。”
“你已经把自己玩死过一次,应该懂得收敛了。”
“噢,看在撒旦的份上,你能停止了吗?你这假惺惺口吻让我恶心得快吐了。”
梅耶脸上露出笑容:“布莱兹,你这时候到这岛上来做什麽?”
“那不关你的事。”火蛇傲慢的说,“你能教教你的徒弟一点基本的礼仪吗?别让他把脏手伸到我的东西上来。”
“我徒弟?”梅耶微微抬起头,“啊,你指伯纳德?原来你不记得他了啊。”
“记得什麽?我这麽善良又热心的人,哪能记得自己做过的每一件好事?”火蛇懒洋洋地说,“梅耶,你想在这里做什麽我都没兴趣,但不准碰我的人。你该记住我的规矩。”
“那你也该记得我的规矩,这里是我的领地。”梅耶声音冷下来。
火蛇嘶嘶笑起来:“我对去记你的规矩才没兴趣呢。”
梅耶冷冷沈默了一阵。他面前就是那具毫无防备的躯体,火蛇在他身後。他很想知道在这个距离如果自己出手,布莱兹有多少把握能阻止他。
越想,就觉得自己的胜率越高。
越想,就越忍不住想要尝试。
好一会,梅耶才再次开口,态度已经恢复之前的冷静:“我刚刚才说过你不该玩得这麽疯狂。”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我那位小小的同族怎麽样了?他的灵魂那麽特殊,可是很多人抢著想要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他是我的人,我爱上他了。别妨碍别人谈恋爱,妨碍别人谈恋爱会死无全尸的。”
“别装傻了,布莱兹。他的能力你不是已经见过冰山一角了。需要我提醒你吗?在赫尔曼森医院那一次。不知多少人嫉妒你抢在他们之前了。不过我很好奇,既然你已经和他签了契约,为什麽还不尽快拿他的灵魂呢?你们的契约完成了吗?你已经得到所有条件了吗?”梅耶往身後瞟了眼,“看样子,还没有呢。你说,我要不要看在同族的份上,去帮他一下呢?”
“梅耶──”火蛇缓缓挪动身躯,“别惹我。”
“你也一样,别妨碍我。”梅耶冷冷地回敬。
天花板上的灯晃了晃。房间里忽然一片漆黑,再次恢复明亮时,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石台上毫无生气的身躯。
修睡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边探出一颗蛇脑袋,两只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他沈默地翻了个身,背对著蛇继续睡了。
蛇在床边偏头想了想,决定觉得这代表“默认”。於是低头顺著被子边缘钻了进去。
半夜,蛇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只见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床头的铁架上站满了乌鸦。蛇又朝床尾望去,同样一片黑压压的。
黑色的鸟类沈默却充满威严地居高临下瞪著他。
蛇想了想,安静地缩回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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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二部 10
第十章
“修!你怎麽能让他睡在你床上?!”蝙蝠趴在修肩膀上嚷嚷。
“有什麽关系,你不也睡在我床上?”
“可是他睡了我就不能睡了……”蝙蝠气愤地尖叫,“不对,你怎麽能把我和他比?!”
“噢,当然,你怎麽能和我比?”蛇盘在地上不屑地用尾巴拍地。
“行了。”修有些烦躁地打断他们。他现在这麽忍著布莱兹,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从属不明的契约。难得从伯纳德那里听到一点希望,他可不想让布莱兹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发脾气,所以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那条蛇想闹腾就随他闹腾了。至於另一半原因,修看看地上的蛇──“他现在这样子能做什麽。”
“噢,能做得可多了……”
修居高临下斜了蛇一眼,蛇立刻闭嘴,乖巧地摇尾巴。
修不再理他。蝙蝠跳到桌子上想继续,但一看到修的样子吓得脱口而出:“修,你怎麽了?你不舒服吗?”说到这里,它想起什麽似的呆了呆,倒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开始往後挪,同时担心地小声问:“你,你是不是饿了?”
修的脸色很难看。他脸色一向都不怎麽好,但现在比以往更加苍白,看上去简直像个虚脱的病人一样。
蝙蝠惊疑地看向布莱兹:“你做什麽了?”
“不是他。”修说。大概因为身体不舒服,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我从上这座岛以来一直都不太舒服。只不过今天又加剧了而已,都是这鬼天气。”他看向窗户,外面风雨交加,虽然现在是早上,但看出去只是一片黑暗。
他的力量,或者说他影子里的鸟群,有著跟普通人类正相反的生物锺。阳光让它们昏昏欲睡,黑暗让们清醒,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则尤其让它们兴奋。
修开始後悔昨晚没吃了那朵花。
糟糕的天气持续了一整天。修希望能看到点阳光让鸟群们安静的愿望也落了空,更糟的是这暴雨看上去一点停息的趋势都没有。
岛上的其他人并没有因为这坏天气而扫兴,相反今天他们异常兴奋──因为今天是交易开始的第一天。
开幕宴会修也去了。宴会厅里闪烁著光怪陆离的光线,所有客人都戴著面具,用假名称呼对方。就连在会场穿梭的侍者,也都戴著巨大的兔子头罩,上面画著一副夸张的笑脸。整个会场里虽然热热闹闹挤满了人,但却连一张真实的人脸都看不到。
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站在会场中他有种置身异世界的感觉。周围环绕的似乎都是些人形的异类。他没有半点身处正常世界的真实感。
在会场里待了一会,修只觉得越来越难受。鸟群们似乎有些兴奋过度。它们叽叽喳喳用自己的方式传达著各种恶劣的意图,修简直能听到三千只鸟在他的灵魂里同时欢快地敲碗。
背脊钻心的痛起来。
等到伯纳德出现时──他同样戴著面具,像个著异类脑袋的人体一样走上高台,人群激动得狂呼起来。修实在忍受不下去,不等伯纳德宣布开场就匆匆离开──他几乎是跑出去的。
“噢您……”
“别吵!”
看到修恼火的样子,蛇表示乖顺地摆了摆尾巴。
修离开会场就直接跑回自己房间。暴地甩上门掀开地毯,开始画魔法阵。蛇探头探脑地在法阵边缘游来游去,小心不让自己被圈进去。
修飞快地画好法阵,抓著蝙蝠放在里面,然後盘腿在中间坐下来,拿出一本圣经翻开,开始诵读: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约翰福音 1:1)
耳边传来一阵啊啊啊的尖叫,修没理会。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约翰福音 1:2)
鸟群暴躁起来。所以修不喜欢念圣经,那总是让他无比难受。可是没有关系,他知道,只要熬过最初那阵就会好起来。修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风随著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凡是从圣灵生的,也是如此……”(约翰福音 3:8)
随著他的念诵,鸟群慢慢安静下去,他身体里那股狂暴的黑暗力量不甘地蜷缩起来。
“……凡是从神生的,就胜过世界。使我们胜了世界的,就是我们的信心。”(约翰一书 5:4)
修终於停下来。他脸上完全被汗打湿,像刚被水浇过一样。
蝙蝠忧心忡忡地望著他:“修,你还好吗?”
“没事。”修说。把那本有腥红封面的圣经拿开。鸟群并没有完全安静,但至少已经是他能控制住的范围。
他慢慢站起来。力量突然如此失控让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他现在没有力气去思考,他只想快点冲个澡让自己放松一下。
“噢,您好了吗?”
布莱兹的声音让修扭过头去。他看见蛇远远地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来张望,脑袋上还戴著一个──一个耳罩。
修望著他沈默了会,说:“我以为蛇没有耳朵。”(注:真正的蛇靠蛇信子来感受声波)
“别拿那种俗物跟我比。”蛇说著,尾巴灵活地转起来摘掉头上的耳罩。“您居然在离我这麽近的地方念那种可怕的东西,我如果不做点什麽可是会发疯的。如果我发疯──噢,我们都不希望那种事发生,对吗?”
蛇缓缓游过来。“我知道您最近力量有些失控,请告诉我那还在您的掌控范围之内,对吗?您这样太让我担心了。”蛇忧虑地说著,用爬行动物冰冷的眼神盯著修。
修瞟了他一眼,没理他,直接进了浴室。蛇想跟进去,被砰地关在门外。
那一天就这麽过去。第二天依然在下雨。修不敢出门,窝在房间里到处画封印法阵。
布莱兹对修这种一出事就缩在窝里不动的消极做法很不满,非常不满,尤其是对修自己不出门也不让他出门的做法不满至极。修在满屋子画法阵的时候,蛇就在一旁一个劲用尾巴拍门,可惜没人理他。
修瞟了眼愤愤不平的蛇。他现在不想出门,原因之一也是不想让布莱兹有机会乱跑。修很怕自己力量失控。虽然到目前为止每一次失控最後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会怎样。而如果他控制不住的话,布莱兹似乎是这里唯一一个愿意并且也有能力阻止他的人;就算阻止失败,布莱兹也会是那个毫不犹豫下杀手的人。
是的,他完全相信那天布莱兹威胁他的话是真的。那恶魔无比强大而且冷酷无情,他从没忘记过这一点。修不由觉得有些可笑,就是因为他知道并且深深相信这一点,所以在这种时候,他必须得看得见布莱兹。他只有在看得见布莱兹的地方才有安全感。
更何况──
修看著那条困兽一样在地上游来游去的蛇,因为地板上到处画了魔法阵,蛇游动时小心翼翼地,像在走迷一样,并且因此更加愤愤不平地一个劲用尾巴拍地板。
更何况在这种时候,也只有看著布莱兹才能让他心情无比愉快。修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想著应该在蛇刚刚游过去的地方加画一个法阵,增加蛇走迷的难度。
画魔法阵之余,修把时间用来研究介绍交易会的小册子。交易会有好几天,每一天会开放新交易。据小册子上的信息,这里的客人分为七级,自己现在被划分为最高的第一级。每一级的权限不同,可以购买同级或以下级别的商品。交易会第一天开始出售七级商品,同时向最低的七级会员开放;第二天开启六级交易同时向六级会员开放,六级会员可以同时购买第六级和第七级的商品;以此类推。
修对这个规则有些莫名其妙。也就是说,他现在属於最高的第一级,可以参与所有等级的交易,但即使他想买最低的七级商品,也得等到第七天才可以。小册子上倒是有解释,说这种制度是为了保护低等级客人的权益,以免高等级和他们抢购商品。虽然看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修总觉得这种制度并没有表面上这麽简单。伯纳德是个魔鬼般明又充满诡计的商人,他完美的解释後面总是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没有人看得透。
第三天雨依然没有停。修继续缩在房间里研究小册子。蛇已经习惯了在大大小小的法阵中穿梭,他还能一边游走一边跟著音乐跳舞。
“修,你在看什麽?”蝙蝠好奇地爬过来问。
“在看商品宣传。”修说。据说不同等级拿到的小册子也不一样,他们只能看到自己可以购买的商品,也就是说七级无法看到其他六级的商品,六级则无法看到五级或以上等级的商品。修因为是第一级,才能一次看到所有商品。
他现在只对第一级里“天使的恩赐”感兴趣,其他的基本都是有强大攻击力的魔兽或是有诅咒效果的法器。他纯粹拿来当百科图鉴看。
蝙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趴在小册子上看了看,问:“修,你打算买来吃吗?”
“当然不。”修说。虽然他现在也迫切觉得该吃点什麽,但一想到那些“商品”恐怕都是吃著过去的会员或者本身本就是过去的会员,他就觉得一阵反胃。
这个岛本不应该存在。修想。他看著小册子上“天使的恩赐”,那真的可以洗清这里所有的罪吗?这里所发生的罪恶,是可以被随意抹去的吗?
他正发呆,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传来。整个房间一阵剧烈摇晃。
只是一会,就过去了。
“怎、怎麽了?”蝙蝠惊恐地问。
修同样疑惑:“不知道。地震吗?”
第四天,依然在下雨。
一连好几天见不到阳光,修影子里的鸟群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狂躁。他念了好几次圣经才勉强让把它们压制住。又有几次地震,一次比一次剧烈,越来越频繁。
连修自己也开始焦躁。他住在酒店最高层。这整个一层只有他一个房客,本看不到其他人;往窗外看,无论什麽时候外面都是漆黑一片,风雨交加。有时候,他长久的盯著外面漆黑的世界,会恍惚觉得自己活在一个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概念的世界里。
好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一样。
修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
叮咚──
一声清脆的门铃,门外传来侍者的声音:“Ace先生,你点的晚餐。”
那一声把修的思绪拉回来。蛇已经迫不及待用尾巴拉开门,侍者推著餐车走进来。侍者头上戴著那个咧嘴大笑的兔子头罩。修这才意识到,这几天每次看到他,他都是这个样子。
“请慢慢享用,Ace先生。”
修心里莫名惊了下:“等等,你叫我什麽?”
“Ace先生。”侍者重复。
“你以前不是叫我……”
“抱歉。”侍者打断他,举起手指在兔子夸张大笑的嘴上,比了个“嘘”的姿势,“请不要说。你是新客人,可能不明白,一旦交易会开始,所有人的真实身份就不可以再用──这也是我们盛会的一部分,所有的真实,都应该被藏起来。”
修心里的不安越发剧烈起来。
侍者又补充:“对不起,请恕我多嘴,真实身份不仅包括名字,也包括你真实的样子。”
“什麽?”
“比如你现在见到我,就应该戴面具才对。当然你是客人,我只是个侍者,所以这样可以不算犯规。但如果你要走出这扇门,请记住一定要戴面具,不能让其他客人看见你真实的样子。否则你可能会被取消这次交易的资格。”
修微微皱起眉:“那你──或者其他人──怎麽知道我是我?”他一阵见血地问。
“那就是盛会的关键。”侍者回答,兔子惨白的脸上夸张的大笑看上去无比诡异,“我们认人不靠你的脸,靠的是你的面具。所以那张面具,请你一定要保管好。”兔子歪了歪脑袋,“原来你没有仔细读那份小册子吗?啊,你到现在还安然无恙真是幸运。”
“什麽意思?”
“你有空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侍者说,他恭恭敬敬弯下腰,“这次宴会的主人,杰克?D先生,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只有当你把所有真实都藏起来的时候,你才能看见这世界真实的样子。祝你玩得愉快。”
侍者说著,退了出去。
伯纳德的房间里设有厨房。他喜欢自己做饭,这会他正站在厨房里切,两只手上沾了不少血。
听到有声音,他扭头向後看,透过没关的房门,只见戴纳用镰刀勾著什麽,正从外面经过。
“我以为你不管活人的事呢。”伯纳德说。
戴纳停下脚步,头朝他偏了偏。“已经不是人类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呵,”伯纳德嗤了声,“那和我比起来呢?”
戴纳没有再说话,拉了拉斗篷拖著尸体走远了。
伯纳德看著戴纳走远後,地板上拖出的血迹。若有所思地笑笑,把头转回来。
“我想神把我们使徒明明列在末後,好像给定罪的囚犯,”他小声背诵著,又放大了声音:
“因为我们成了一台戏,给世人和天使观看。”(哥林多前书 4:9)
他一边诵读,一边把切成规规矩矩大小一致的四方体。
地狱。
这是修心里最直观的感受。
他还记得自己那天离开时大厅里的样子,光怪陆离的光线,戴著面具的客人。今天这里依然闪烁著光怪陆离的光线,依然是戴著面具的客人,人数却少了很多。空气里充斥著血腥味,各种怪兽和恶意在空间里肆无忌惮地横行。四周都有倒下的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呻吟,有著大笑面孔的兔子侍者们像处理垃圾一样安静地打扫。剩下的客人们戴著面具,聚在主持人站的台下大叫:“交易!交易!”
“修,修,”蝙蝠扒在修的口袋边战战兢兢地说,“这是怎麽回事?这是做梦吗?”
修不知怎麽回答。这情景太诡异太不真实,以致他完全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依然清醒。
“交易!”戴著面具的人们狂叫。
高台上的兔子主持人做出安抚地姿势:“请等等,还没到二级交易时间,请等等……”
二级?修心中的惊疑越来越大。现在不是才第四天吗?应该才刚刚开放四级交易才对。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个主持人,忽然忍不住大叫:“小心……”
他话还没说完,一株食人花从天花板猛地袭下来,一口咬掉了兔子主持人的脑袋。
那主持连叫都没叫一声,失去脑袋的身体左右晃了晃从高台上倒下来。其他兔子们飞快地跑过去拖走他的身体,戴著面具的客人们爆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交易!”他们高叫,大笑著,或是怒吼著,“交易!”
这究竟是怎麽了?
修呆呆地站在那。几天前这里还是个看上去无比正常的海滨度假胜地,人们在和煦的阳光下在沙滩上玩耍。
这究竟是怎麽了?
“修!”蝙蝠的大叫把他的神智拉回来。
修抬起头,才发现情况不对。他刚下似乎下意识攻击了那朵还在大嚼的食人花,人们纷纷朝他转过头来。
会场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你们……”
修还没来得及说什麽,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那面具是Ace!是一级的Ace!”
人群狂叫著兴奋起来。修不由往後退了一步,人群涌上。他下意识转身跑了出去。
修不太明白这是怎麽回事。那只是些人类,他们指挥的也不过是低等级的魔兽。那阵势甚至比不上他在赫尔曼森医院看见的那一次。
可在赫尔曼森医院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惊胆战过。
人群追著他不放。修飞快地跑出去,手握得紧紧地,指甲陷进手心里。
一个拐角,有人忽然拉了他一把。修猛地一惊,抬起头才发现是血腥女皇,正躲在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朝他示意。
通风口很狭窄,修和血腥女皇都只能趴著。片刻之後,人群寻找著他慢慢走开。血腥女皇拍了拍他,小声说:“好了。”
修被她这一拍忽然惊了下,立刻惊恐地四下张望:“布莱兹?布莱兹?”
“噢,在这里。”蛇脑袋从他领口钻出来,“您压到我了……噢!别掐我!”
“闭嘴!”
“噢,是。”
修两只手紧紧抓著蛇,好一会,那冰冷的触感才算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他刚刚差点失控了,修喘著气後怕地想。他忽然明白为什麽刚才的景象比在赫尔曼森那一次更触目惊心。在赫尔曼森医院时,他看见的只是成群的魔兽,那让人感到死忙迫近的恐惧;而这一次,他想起那些疯狂的人类,想起那毫无人可言仿佛噩梦般的场面,这不仅仅让人恐惧──
这场面让人绝望。
“修?你没事吧?”蝙蝠担心地问。
“没事。”修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血腥女皇在另一边露出笑容:“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吓到了吧?”
修看著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麽好笑。“这里每次交易会都这样?”
“抢面具不是第一次,不过从没这麽大规模过。否则客人们早死光了。”血腥女皇继续笑著说,“这有这次,终於完全爆发出来了。伯纳德那魔鬼,呵呵。”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修追问,他仍没从那噩梦般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你还不明白?这次交易会要召唤天使的消息走漏了。”
“什麽?”修脱口而出後,立刻明白过来,“天哪,”他忍不住喃喃,“天哪……”
血腥女皇看著他的样子,勾起嘴角:“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呵。”
这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在修脑中一一闪过,连接出这副疯狂的景象:
和恶魔交易又害怕支付代价的人们,七个等级的交易,洗清罪孽的天使,辨认身份的面具……
可想而知,这里所有的客人都是罪人,所有的人都想洗清自己的罪,但那是只有位於第一等级的七个客人才能享有的特权。
修相信,一开始的时候,消息里甚至没有透露说天使交易究竟会出现在哪一级。因为每一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等级的交易品,於是,想当然的,低等级的开始想抢夺比自己更高等级的“面具”。而低等级比高等级更早开放交易权,也就是说,他们有先购买“武器”的权利。
高等级的料到这种情况,他们一边想要抢夺更高等级的面具,一边又不想面对低等级的袭击而坐以待毙,於是为了争夺优先交易权,他们也开始抢夺低等级的面具。
这规矩显然不是现在才有,抢夺面具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人们早就熟悉游戏规则,於是在极度恐慌和巨大诱惑下──
混战就这麽开始,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天使消息泄露,恐怕交易前一天那个失控的客人到处乱跑也是伯纳德故意引导的,其目的就是为了加大所有客人心里的恐慌,为制造这场大混战再加一记重重的筹码。
让所有客人戴上面具,冠上假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人们真实的面对面时,难免要逢场作戏;只有当他们戴上面具,冠上假名,把自己的所有一切都隐藏起来,他们才能肆无忌惮卸下其他防备,尽情展示自己丑陋而真实的一面。
──只有当你把所有真实都藏起来的时候,你才能看见这世界真实的样子。
这就是伯纳德想要展示给他看的。
混蛋!
“他为什麽要这麽做?”修忍不住问。
血腥女皇仍然只是笑:“谁知道呢?那天在宴会上,他不是说过‘我们准备了很久,终於在今年的盛会上凑齐了条件’,你知道他所谓的准备是什麽,条件又是什麽吗?”她用手指了指下面,“你觉得,今天这样的景象,是短时间内就能造成的吗?哦,只是在现在爆发出来,积攒可是用了很长很长时间。”
她看著修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冷冷的充满嘲讽:“你第一次来,大概还不了解吧?我在这里很久了,对今天的景象,可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又笑了会,“噢,可怜的孩子,你看上去这麽清醒,真不适合这里。别担心,就算你不想加入这场混战、杀害别人,也不要紧,你只要能撑到第一级交易开始就算胜利了,呵呵。”
她看著修,忍不住伸出手去:“别露出这种伤心的表情,这会让你死得很快的。”
修皱著眉打开她的手。
“我不会在这里等下去。”他说,“我要去找伯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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