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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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
    深渊 第二部 6

    第六章

    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时不时有闪电划过。

    走下船,一踏上安士白岛的土地,修顿时停住。

    贴在修脖子上的蝙蝠感觉到他肌骤然绷紧,奇怪地叫了声:“修?”

    修没回答。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蝙蝠意识到他突然惊了一下,蝙蝠跟著吓了一跳:“修?怎麽了?”

    “没什麽,看错了。”修收回目光,松了一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继续向前走去。

    蝙蝠朝他刚才受惊的方向看去。那边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枯树,在黯淡的光线里黑黝黝的,枝蔓分明。

    那上面密密麻麻,停满了黑色的鸟。

    蝙蝠初一看也跟著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看修的影子,接著它才意识到那些鸟应该只是常见的乌鸦而已。

    修沿路往外走,蝙蝠趴在他肩上,总忍不住去看那一树乌鸦。因为这场海难,港口聚集了不少工作人员,周围人影纷乱,声音嘈杂。蝙蝠觉得相比之下,远处那棵枯树,那一大群鸟,则静默得像副画。它们安静地伫立在另一个世界,沈默地看著他们──看著他。

    蝙蝠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缩进修的领子里。

    给修领路的侍者大约三十岁上下,有良好的举止和端正的容貌。他带著修走进酒店,坐电梯一直来到顶层。

    “希望您喜欢。这间房的阳台正对著海,是我们这最好的一间。”

    修站在门边,往奢华的套房里瞟了一眼:“我记得我订的只是普通单人间。”

    “我们主办方对这场海难深表抱歉。你们都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我们愿意尽一切努力让你们尽快忘记那场灾难,尽情享受这次盛会。至於房价,你完全不用担心。”侍者诚恳地解释。他指的是安士白岛一年一度的盛会,主办方寄出邀请请VIP会员来岛游玩。虽然平时安士白岛也对会员开放,但某些特别的“节目”──比如某项特别交易──只有在一年一度的盛会上才有。这次同船来的客人基本都是应邀而来。

    修望著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走进去。

    侍者站在门边,又说:“今天主办方为客人安排了晚宴,在晚上7点。宴会厅在酒店二楼,期待你的参加。”

    修回头看了看他,忽然问:“请问你今晚有空吗?”

    侍者愣了愣:“什麽?”

    “我能有幸与你共进晚餐吗?”

    侍者迟疑了两秒,露出笑容。“我的荣幸。”他说。

    晚餐时间。修等电梯时,蝙蝠趴在他肩膀上问:“修,你为什麽要和那个侍者一起吃饭?”主动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套近乎,那不符合修的个。

    修一边整理西服一边回答:“因为我记很好,眼睛也很好。”

    “什麽意思?”

    “当时他在场。那艘船撞上码头时,远处不是有不少人吗?他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当时被一群人保护在身後,穿的也比刚才考究得多。而且他的眼神,不是普通侍者会有的。”

    “你在那种光线下居然能看清几百米外的人穿的衣服是什麽料子?”蝙蝠忍不住叫。

    叮──

    电梯门开了,修走进去。

    “而且如果他是你说的那样,他干嘛装成侍者来给你带路?”

    修不置可否地偏偏头。当时他站在船头,全力维系平衡。他自己都不记得当时释放了多少力量,鬼知道那时那人看见了什麽。

    ……又是否看见了什麽不该看的东西……

    修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放到一旁,继续解释:“这里客人肯定分等级。我是新面孔,很难接触到他们的核心交易,我必须抓紧时间和他们上层接触。”

    “我不明白,你难道真的准备去参加那什麽买卖吗?我们四处走走,找到布莱兹把他弄出来不就行了?”

    修皱了皱眉:“关他什麽事?”

    他话音没落,忽然听到个熟悉的声音:“噢,我好像听见有谁在叫我。”

    修猛地抬起头,电梯刚才还空空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变成一片黑色的火焰旋涡。

    再仔细看,那其实是一条巨大的火蛇盘在那里。他的身体是燃烧的火焰,那没有实体的火看上去像是幽深的黑色,却又像是过分罪恶的深红。

    火蛇优雅地缓缓垂下头来:“噢!天哪,我亲爱的主人,您真的来找我了,我实在是太感动了。我知道您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您穿这件西服真漂亮……”

    他说话时,一点火星子从他庞大的身体上落下来,正对著修的肩膀。修敏捷地退後一步避开。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布莱兹的眼睛。

    “噢,您怎麽了?”火蛇的头垂下,又在半空中扬起,与修对视,“您知道,我的火焰是不会伤害您的。您这样嫌弃的举动真让我伤心。”

    蛇忧郁地说,目光却犀利没有温度。

    修依然不确定契约被转移的事究竟是真是假,但他可不打算用自己的生命来做赌注。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万一他们契约真的被转移,布莱兹那疯子耍起脾气来,他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蝙蝠吓得缩进修的口袋里,它惊奇地发现修的身体并没有紧张绷紧。它不知道修是否真的害怕,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你搞什麽鬼?”修冷笑著说,他的语气如常,的确没有一丝害怕,“电梯门马上要开了,如果你敢让外面的人看见我身上缠满契约文字那鬼玩意,我保证你的嘴里会立刻灌满和著圣水的水泥!”

    蛇眼紧紧盯著修,似乎想分辨这番话的真伪。但修说完就转过身去,对著电梯门。看上去似乎真的不太高兴。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啪地一下,一个冰冷的长条状物体掉到修的脖子上。

    “这样可以吗?”布莱兹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伴随著诡异的嘶嘶声。

    ──太、好、了。修不知自己是该先庆幸还是先发火。

    电梯外的人目瞪口呆看著他。他礼貌地笑笑,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他约的那位侍者──现在是位衣冠楚楚的绅士,走过人群迎上来,继而又在三步开外停下,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那似乎是条──蛇?”

    修保持得体的笑容:“宠物。抱歉,我不知道它从哪钻出来,我原本以为它已经被关好了的。”

    对方也迅速恢复冷静,走过来伸出手:“还没自我介绍,我是伯纳德?科特。”他没有做更多介绍,伯纳德?科特这个名字已经代表了一切──他就是安士白的所有者,这次盛会的主办人。

    修毫不惊讶地伸出手去:“久仰,很荣幸……”

    他们手还没碰触到时,搭在修肩膀上的蛇突地抬起头,和伯纳德对视。伯纳德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而後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条蛇嗖地缩回去,把脑袋埋进修的衣服里。

    “抱歉,它有些──害、羞。”修一边保持微笑把蛇脑袋拔出来一边说。

    伯纳德礼貌地笑笑表示不介意。

    “餐厅一般不允许带宠物──不过我们可以为你破例。请往这边走。”

    修跟在伯纳德後面时,盘在他脖子上的蛇嘶嘶地说:“嘶,我不喜欢他。”说这话时他的脑袋在修的左边,“他看您的目光不对劲……”说这话时他的脑袋又绕到修的右边。

    修目不斜视地小声说:“如果你再把信子吐到我脸上,我就让你一辈子没有信子可吐。”

    伯纳德安排的晚餐座位靠著窗,正对著海,远离大厅和其他人。

    “你看上比较喜欢安静。”他拉开座椅时说。

    “是的。”修把脖子上缠著的蛇扯下来扔到地上。蛇扬起头嘶嘶地吐信子表示不满,并且准备顺著修的腿往上爬。

    “安静!”修低声威胁,坐下去,然後才抽空朝对面被冷落的伯纳德说,“抱歉。我是说谢谢,这里景色非常好,让你费心了。”

    伯纳德立刻露出微笑:“不客气,很高兴你……”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瞟向修的手边。一颗蛇头小心翼翼地钻出来,磕在桌上,嘶嘶开始吐信子。

    修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银刀猛地在蛇信子旁,动作快得目光捕捉不到。

    “安静。”修说。刀柄在空气中颤动。

    蛇和伯纳德一同安静了。

    “请来一份牛,生的就可以。”修扭头对一旁的侍者说。

    修和伯纳德礼节地随便闲聊了几句。

    “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伯纳德问

    “那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眼神和气度出卖了你。”修说。

    伯纳德笑了笑,他本打算好好享受这番恭维──如果对方说话时不是还在同时忙别的事的话。修虽然保持礼貌地在说话时看著他,手却没有停,不断捏起盘子里的生牛喂那条蛇。修最初打算整盘子塞进蛇嘴里,可惜蛇显然不喜欢这个方案──那条蛇果然如修所说的一样容易受惊吓,而且一受惊吓就往修的衣服里钻──最後修不得不耐心地慢慢喂它,不过好歹这让那条蛇安静了。

    伯纳德继续说:“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唐突,我……”

    沙沙沙沙──

    一串声音打断了他。伯纳德不得不再次看向那条蛇:“它是条响尾蛇?”

    “我──刚刚才知道。”修挑眉看著蛇,回答。

    蛇一边舔修的手指一边摇尾巴,看上去极为得意的样子。

    沙沙沙──

    “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修不知是今晚第多少次道歉。

    “没关系,这声音也不刺耳。”

    蛇摇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伯纳德现出非同一般的教养,无视布莱兹回到之前的话题:“船撞上码头时,我正在那里。”

    修抬眼看他。

    “那时在船头的,是你吗?”

    “是,怎麽了?”修保持自然地问。

    伯纳德只是笑了笑:“没什麽,只是看上去太危险了,你怎麽会在那里?”

    “我原本想回船舱,是被甩过去的,还好没有甩出去。”

    “天哪,你受伤了吗?”

    “背上撞了几下,不过不要紧,我自己能处理。”修说,小心观察伯纳德的反应。

    “如果需要请告诉我,我们这里有最好的医生和医疗设备。”伯纳德担心地说,“真是场灾难。还好没有客人失踪或死亡,有不少人受伤,我很抱歉,不过这结果已经算是万幸了,那艘船就像被什麽保护了一样。”

    “啊,不奇怪。毕竟是──你的客人们。”修意有所指地说,同时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

    伯纳德会心地笑笑:“也对。他们中有一些养了──很不错的宠物。”

    终於把话题转到这上面,修把话题接下去:“我猜,那只有在你这里才能买到。”

    “噢,你抬举我了。是的,大部分。虽然我这里并不是唯一能弄到那些宠物的地方,有时候客人们会带来连我都没见过的珍品──像这次,那艘船上一定有客人带了非常强大的珍品,才能保护整艘船幸免於难,如果有机会,我都很想见识一下。”他说这段时一直盯著修的眼睛,修平静地和他对视,“不过话说回来,我这里是你能找到品种最全、也是交易最方便的地方。而且这一次的盛会──”伯纳德把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的确进到了非常罕见的珍品。”

    修跟著意味深长地笑笑。

    伯纳德坐回去:“我是第一次见到你,你没有从我这里买过商品。那麽你有养吗?我能有幸见识一下吗?”

    “如果我有就不需要来买了,对吗?”

    他们的对话再次被打断,那条蛇把修的整只手含进嘴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望著修,一个劲摇尾巴,沙沙响。

    修掐著蛇脖子把自己的手拔出来。

    “我以前养过。”他接著说。

    “嗯?”

    “他离家出走了。”修说,在侍者送上的水盆里洗手。

    伯纳德望著他:“什麽?怎麽会?”

    “因为我不肯遛他。”

    蛇脑袋从修背後冒出来,慢腾腾贴到修肩上。修没理他。

    伯纳德安静了两秒:“那麽你还想买同样的……”

    “不,先看看你的商品吧。”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了个话题,“这座岛一直是你家族的财产?”

    “是的,这座岛属於我家族已经很久了。”

    “你一定很了解它。”修说,露出感兴趣的笑,“能谈谈吗?”

    结束晚餐再次回到房间,修把缠在脖子上的蛇扯下来随便扔到地上。蝙蝠终於敢从他口袋里爬出来,闹著要吃水果。

    蛇盘在地上,沙沙地摇尾巴。

    “我不喜欢那家夥!您怎麽能跟他说那麽久!”蛇嘶嘶地抱怨。

    修在换衣服,瞟了地上的蛇一眼。响尾蛇摇尾巴发出声音,是为了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以免那些枝大叶、眼神又不好使的野牛踩到它们。但现在他看著地上那条蛇,蛇一看他望过来尾巴摇得更加欢快,沙沙沙沙──

    ……真的好想踩一脚……

    修把那个想法甩开,继续换衣服。随口问:“你能变回人形吗?”

    “噢,不,我的身体不在这里。我的身体被那些邪恶的商人们关起来,我只能变成这样来见您。”

    ──太好了。修忍不住望了望天花板。

    布莱兹还在絮絮叨叨:“噢──我真的好感动!我没想到您会来,还打算把我买回去。我真的很感动,您对我太好了。我知道您一向不是奢侈的人,虽然父亲留了点积蓄给您,但那本不够您来这里的开销,我真不知道您是怎麽筹到钱、千里迢迢冒著命危险赶来,就为了救我。”

    修默默等他说完,才开口:“你傻了吗?我哪有那个闲钱来管你?”

    蛇竖起上身,表示疑惑地摇了摇尾巴。

    修露出笑容:“布莱兹,这是卖你的钱。”

    “什麽?!”

    “奥加维卖你的钱。你是我的仆人,那钱没可能给他对吧?我都没想到你会这麽值钱呢。”

    “等等等等!您说这是卖我的钱?”蛇大叫,“等一下,噢我没学过数学那种东西,请告诉我,在您拿我第一次被卖掉的钱,付掉旅费、房租和其他费用之後,剩下的钱还有可能把我再买回来吗?”

    “完全没可能。”修无所谓地耸耸肩,“有什麽关系,我又不是来买你的。”

    “您说什麽?!”蛇尖叫,信子吐出老长,“您打算拿卖我的钱去买别的什麽垃圾?”

    修笑著看他尖叫,那笑容非常──恶劣。“哦,布莱兹。”他放慢语速温柔地说,通常他语气的温柔的时候都没什麽好话,“我一开始就打算来这个岛了,我都做好要被奥加维敲诈的准备了。我现在能毫无损失的上来,真的得说──多亏了你。高兴吧,我终於发现你有点用了。”

    他说完,往浴室走去,又赶在布莱兹再次开口前回过身:“对了,你要尖叫的话,声音最好小一点。这里全都是生意人,如果我发现钱不够用,我想会有很多人对一条会说话的蛇感兴趣的。”

    他笑著进了浴室,关上门。

    蛇鼓著眼睛瞪那扇门。

    修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厅房里多了一大堆生牛和极品红酒。一条蛇盘在中间,朝他嘶嘶地吐信子:“这是我的卖钱!我宁可自己吃掉也不让您拿去买什麽贱货!”

    修望望天花板,再看一旁,蝙蝠趴在一大堆各式水果,有点胆怯地缩了缩,又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他都叫了,我叫的这一点又不值钱!”

    修随意摆摆手,不管他们,准备上阳台吹吹风。

    一阵海风撩起窗帘,修忽然低呼了声。蝙蝠飞过去看,只见阳台的围栏上,竟然停满了乌鸦。

    “噢──”蛇跟著游过来,“您来这里的时候,做什麽事了吗?我一不看著您,您就开始过度使用自己的力量了?”

    “什麽?”修惊愕地看向他。

    “您的仆人们,它们都来找您了。”蛇说著,沙沙地摇了摇尾巴,“需要我提醒您一下吗?您该记得收敛了。”

    深渊 番外

    双阿和罗伊的番外^^

    深渊 番外

    爱尔兰某林中小镇。

    十天前,雨夜。

    牧师披著衣服打开门,门外瓢泼大雨下,站著俩个裹著黑色斗篷的人,牧师注意到他们的黑斗篷上有个奇怪的十字标志。

    牧师往屋内瞟了眼,他怀孕的女儿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请问……”

    “很抱歉,”其中一个声音低沈的人说,“能让我们看看你的女儿吗?”

    “打草惊蛇,真是两个白痴。”

    十天後,一个红发女孩站在小镇外评论,她黑色的外套上有著同样的十字标志。

    旁边年长的女打断她:“别抱怨了,芭芭拉,继续工作,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还没出生的魔胎会有那麽大的力量。”

    “他们行动前该更小心点。”芭芭拉不满地抱怨了句,对著面前看不见的屏障开始继续吟唱圣歌。十天前,恶魔设下的魔法阵将方圆百里围成一个禁区,外面的人无法进去,里面的也无法出来。从外面往里看,只有一片白雾迷蒙,什麽也看不到。

    驱魔人协会的法师们正在设法破坏屏障。那阵法力量太强大,他们花了大半天时间,也只是勉强在那罩子上撕开一条口子。

    一条口子,足够人进出,但在场的法师们只是看著那条口子以及里面的迷雾,没有人动。在这个恶魔的阵法内他们无法使用神圣系力量,而鬼知道那片迷雾中藏著些什麽。

    现在进去只是找死。

    数百普通人被困在里面,还有一个等待降临的恶魔。但他们唯一能做地只是等待。

    “有办法吗?我们无法支撑这入口太久!”维系裂口的法师在叫,那条被撕开的裂缝已经开始慢慢合拢。

    有人小声说:“也许我们应该请求骑士团的支援。”

    “无法发挥神圣系力量,他们跟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我们法师团能做好自己的工作。”担任指挥者的翠维拉女士毫不客气地反驳,“阿尔文呢?还没到吗?”

    “他应该很快就到了。喂,就算阿尔文可以使用恶魔的力量,难道你打算派他一个人进去?”年轻气盛的芭芭拉忍不住和她争辩,“你不能那样!现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我们需要骑士团的力量……”

    说话间,飞机的轰鸣声掠过他们头顶。一个黑影从飞机上跳出来,漂亮地落地。

    “真难看。”

    来人第一句话就是毫不客气地讥笑。他有好看而邪气的笑容,以及一看就让人恼火的傲慢姿态。

    “罗伊?”翠维拉脸上的震惊很快转成愤怒,“骑士团的人跑到这来做什麽?”

    “来解救你们的无能。”说话间,罗伊已经纵身越过屏障上的缝隙,消失在浓雾里。

    “喂!”旁边的法师来不及阻止,那条裂缝已经合上了。

    迷雾里传来一声怪兽的嘶吼,人们正要凑过去看,忽然视野一片鲜红。

    那是一大篷血飞溅出来,啪地打在那透明的罩子上。

    法师们集体沈默了片刻。

    “罗伊不受影响吗?”

    “对那种一指头都能摁死一个恶魔的人来说,能不能发挥那种额外的力量本不重要吧?”

    “不管怎麽说,我很高兴他是个人类……呃,我是指,生物学上。”

    在法师们窃窃私语时,阿尔文终於顺著直升机上抛下的软梯爬了下来。

    “阿尔文!”脸色铁青的翠维拉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咆哮,“你怎麽这麽慢?居然让那个罗伊抢在你前面!”

    “呃,”阿尔文抬头看了看离地面20米的直升机,“我只是人类……”

    “等等等等,为什麽罗伊会和你在一起?你去通知他来的?”

    “不不,你给我打电话时,罗伊正在我旁边……”阿尔文求救地看向他人,众人纷纷同情地避开视线。

    翠维拉还在咆哮:“什麽?!你是法师团的人!为什麽法师团的任务你老迟到,每次找你的时候你都跟骑士团的人混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尔文一边赔笑一边往後退,扭头看了看那个魔法罩,“罗伊进去了?”

    他抬手敲了敲那个罩子,一手撑著那罩子正打算回头说话,没想到手下一空,顿时重心不稳──

    围观的法师们就那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啊啊”叫著摔进去,被浓雾吞噬了。

    法师们又集体沈默了一会。

    “他真勇敢。”

    “你是指他进这个魔法阵面对那些魔鬼很勇敢,还是指他敢和罗伊一起行动很勇敢?”

    “我们的阿尔文是唯一敢和罗伊一起出任务的人啊……”

    “都闭嘴,快点工作。”翠维拉冷冷瞪了他们一眼,又看向眼前的浓雾,固执地纠正,“罗伊才是那个唯一能和阿尔文一起出任务的人。”

    迷雾里。

    “你是自己故意撕开了那屏障进来的吧?”

    “哎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真不好意思啊。”

    “你进来干什麽?”

    “你一个人进来,我不放心嘛,进来看看你。”

    “所谓‘看看’的意思是?”

    “就是看看嘛。”

    罗伊在同几个翼人战斗,因为此刻无法使用体内的剑阵,他手上拿的是一把真正的剑,舞出的剑光凌厉迅猛。之前法师们的猜测显然是正确的,只不过换换武器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顶多砍倒对方时需要多砍几刀而已。

    利落地砍掉最後一个翼人的脑袋,罗伊回过头,阿尔文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後,小心翼翼地避开四处飞溅的血花。

    “看看,哈?”罗伊嘲讽地勾起嘴角。

    阿尔文扯出一个微笑。

    为数众多的各类魔兽大大拖慢了两个人的速度,直到入夜他们也没能靠近城镇中心。

    天黑後,两个人在荒郊野外升起篝火。

    即使是罗伊这样鬼神一样的人也需要吃饭睡觉──阿尔文很高兴他还有表现出像个正常人类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怎麽回事?”啃饼干时,罗伊终於问。

    “你都不知道就这麽冲进来了?……算了算了,这才像你。”阿尔文无奈地笑笑,“不久前,协会发现这块区域有不寻常的魔气反应,就派了两个人过来看看……”

    “两个法师。”罗伊嘴,和对方划清界限。

    “那无关紧要!……好吧,两个法师。他们调查之後发现,有个上位恶魔想出来,借助一个女人的胎儿。”

    “魔胎。”罗伊点点头。

    被关在地狱的恶魔要降临人世并不容易,尤其对那些力量强大的上位恶魔来说。他们无法把自己真正的身体从地狱里拉出来,也很难像低阶恶魔那样附身在普通人身上──因为普通人的身体承载不住他们过於强大的灵魂。因此制造一个身体、借助人类正常生产的方式降临成为最常见的“登陆”方式。这样的胎儿虽然是人类身体孕育,但并不是普通人体,被驱魔人们称为“魔胎”。

    通常恶魔们制造魔胎时,因为害怕引起注意都会尽量隐藏自己──那显然不符合现在的状况。

    罗伊总结:“那两个法师搞砸了。”

    “这不能怪他们,他们没想到还没出世的魔胎也有这麽大力量。他们受伤逃回去後,那恶魔知道行踪已经暴露,就把这里搞成这个样子,还招了一大票保镖过来。”阿尔文说著,看向迷雾中央,显出担心的表情,“不知道那里的人怎麽样了……”

    “行了吧,你很清楚怎麽了。”罗伊打断他,“那魔鬼害怕了,它知道这屏障和那帮杂碎无法保护它太久,现在它只想快点出生。”罗伊脸上依旧是冷冷的笑,“那意味著它需要迅速补充大量能量。”

    阿尔文扭头看了看罗伊。“那里有好几百人,也许还有活口。”他说。

    他说得并不肯定。罗伊笑了笑,没有揭穿,合上眼睡了。

    罗伊半夜醒来时,并没有在篝火旁看见阿尔文熟悉的身影。

    有什麽轻盈地落在他身後,投到地上的影子可以清楚地看见脑袋上的一双角,以及正慢慢收拢的膜翼。

    空气里有新鲜的血腥味,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战斗,那一定是迅速而安静的。

    “辛苦了,阿奈。”罗伊打了个呵欠,舒展了一下四肢。

    阿奈平板的声音传来:“不客气,我才用第一形而已。”

    阿尔文的声音忽然冒出来,无比忧郁地说:“唉,这个样子给你看看就算了,要是被别人看到我还怎麽找女朋友?”

    阿奈的声音再次冒出来:“你的体那麽弱,你对我这麽完美的造型有什麽不满?”

    罗伊打断他们:“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右方发出一点声响,有个黑影想逃跑。罗伊微微偏过头,看见刚才还落在自己身旁的影子已经掠过去,阿奈行动起来不仅迅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迅速而安静地追上对方,迅速而安静地撕掉了对方的脑袋。

    “哈,”罗伊偏头看著,“这就是为什麽法师团和骑士团老在抢你,你真的应该到骑士团来。”

    阿奈一步步走回来,慢慢恢复人类的形态。“刚才这句算赞扬还是嘲讽?”他问。

    “我是骑士团的人,我们更欣赏体的强大和纯粹的力量,至於那些实战既不能当矛也不能当盾只能躲在後面放放烟花活跃活跃气氛的法师们,你想听我对他们的看法吗?”罗伊停了停,微微眯起眼,“可惜你的宿主好像就是那麽个家夥,你的属和他一点也不合。”

    阿奈停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暴露在光亮的躯体已经完全恢复成阿尔文的模样,只不过脸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印记。

    “你说得对。”阿奈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属和阿尔文一点也不合。他有很强的魔力,我却只能用他的魔力来强化体。如果他当初选的是个擅长魔法的,而不是只会战斗的我,他的力量会比现在大得多。”

    罗伊脸上依旧是那种邪气的笑,看上去似乎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随口说:“我听说因为你的关系,他失去了家族继承权。他可以换掉你吗?”

    “他可以。只要他想,他可以杀死我,换一个更符合他属的。可是他不愿意。”阿奈说。

    罗伊笑著偏偏头:“你不用太感激,他大概只是嫌麻烦而已。”

    “我为什麽要感激?”阿奈用平板的声音反问,“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才十岁,满脸傻笑,看见我的真面目时吓得大喊大叫。可是我一转身,他就毁了我的身体,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下手一点犹豫都没有。把我禁锢在这里。”阿奈停了停,声音依旧平板,“我恨他。”

    “那你怎麽不直接宰了他?”

    “因为他比我强。”

    “你可真诚实。”罗伊忍不住哧笑了声。

    “刚被禁锢在这身体里时,我一直想,如果逃出去要怎麽报复他,我一直想一直想,可是後来我发现,也许只有他死了,我才有可能自由。不过那应该也不需要再等多久。只是用来战斗的话,这身体太弱了,只能勉强支撑我的第一形态两个小时,如果我使用第三形态,这身体顶多支撑15分锺。”

    “嗯,他会这麽弱都是因为你。”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阿奈说,“可等他死了以後,就算我可以报复他的亲友,也没有什麽意义。而且……”

    “而且?”

    “也许我没办法再附到别的身体上了。”阿奈看著自己──或者是阿尔文的手,说,“毁掉我,囚禁我,忍耐我……这身体留给我的记忆,太屈辱了,我从来没有这麽屈辱过。”那一直刻板的声音现出一丝波动,“他把这麽屈辱而深刻的记忆烙在我的灵魂上,我想我再也无法接受别的躯体了。”

    罗伊笑著看他:“哈,那可真悲惨。”

    “你们聊够了的话,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阿尔文逮著机会冒出来,打著呵欠问。

    再次出发时,因为阿尔文的身体需要休息才能再次接受阿奈的力量,於是战斗的工作又落回罗伊身上。

    “我的家族,”阿尔文一边躲避,一边逮著机会和罗伊聊天,“很适合被恶魔附身。我们天生有那种力量,可以承载恶魔凶暴的灵魂,也可以发挥他们邪恶的力量。”

    “那说明你家族太过善良还是太过邪恶?”罗伊削下一个狼人脑袋的时候问。

    “大概是後者吧。”阿尔文笑笑,“过去我的家族不是驱魔人。我们被恶魔奴役,作为他们来往人界的容器。我的先祖们,他们无法拥有自己的灵魂。”

    “但是?”

    “但是,在有一代,我的某个先祖,是一位女,她拥有相当强的力量,那个附身的恶魔无法控制她,反过来被她压制利用。她解放了我的家族。”

    罗伊抽空把阿尔文从一只巨大的半人兽爪下拖出来:“所以你家族那种诡异的爱好算是报复吗?”

    “算吧。其实我的家族从来没有完全解放过。”阿尔文指了指自己脸上已经快要消失的印记,“我们是被打了奴隶印记的。那些恶魔会循著这印记过来找我们。我们不仅仅在报复,我们在自卫。如果我们家族的子孙没有驯服恶魔的力量,就很有可能会被不知何时找上门的恶魔掌控。这印记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但是一旦有,又无法通过试炼的话……”他停了一下,“就会被家族处死,为了荣耀与自由。而即使通过试炼……”

    “战争永不会停止。”

    “那代表你活著。”

    战斗的最後,他们在一个医院外停下来。

    阿尔文往後看了看,一条血淋淋的路。

    罗伊知道阿尔文在看什麽。他们一路走过来,没看见一个活人,甚至一具尸体都没有。

    “结果还是一个也没救出来。”

    “算了吧,我们只是来杀戮的而已。你觉得这里面会有什麽?”罗伊笑著点了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不过至少我还没听到婴儿哭。我说你休息够了吗?”

    “不是很够。”刻板的声音冒出来,是阿奈。他感受了一下,“里面这个很强,他就快降临了,所以他才没有再浪费力量去召唤自己的侍卫。”阿奈看向罗伊,“你现在不能用剑阵,所以我必须用到第三形态。我现在说清楚,即使用第三形态我也无法保证能杀死他,所以到时候我只会顾我自己。对我来说,这个身体的一指头都比你更重要。”

    “我有说过你真的很诚实吗?”

    “因为是你,我才说实话,这样对我们都好。”阿奈说,“否则我会骗你当诱饵的。”

    “哈,”罗伊笑笑,“不用担心,我从来没指望过任何人。”

    医院门缓缓推开。

    虽然面前出现的是早在预料中的情景,但真的看见时,和想象还是有很大不同。

    空荡荡的大厅里,没有堆积成山的尸骨,只有满地满墙浓稠的鲜血。

    大厅正中,躺著一个女子,就像是漂浮在腥红的血海之上。她穿著一袭白衣,轻轻抚著高高隆起的腹部,闭著眼轻声呻吟,脸上充满将为人母的喜悦。她看上去圣洁而充满慈爱,如果单独画出来纯美得堪比著名的圣母像,可是放在如此血腥的背景之下,画面便显得无比森诡异起来。

    “还没生。”

    “嗯。”

    两个年轻男子简单发表完评论,又陷入沈默。

    如果现场有一个法师,净化大概会是个更──嗯,更不血腥的过程。两个战斗系的驱魔人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但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罗伊是出於战士的骄傲,而阿尔文纯粹是不想把责任引到自己身上。

    “喂,阿尔文,这是你的工作。”罗伊用肯定句说。

    “为什麽是我的?”阿尔文叫起来。

    “啊?”罗伊叼著烟望他,“我负责杀戮,你喜欢救人,不是吗?再说我又没学过怎麽堕胎。”

    “别说得好像我学过一样!”

    “哦,那不是很容易吗?你往她肚子上踩一脚就好了,你看,一目了然。”

    “说得这麽轻松,你去啊!”

    阿奈进来:“其实我可以……”

    “阿奈!闭嘴!别随便冒出来!”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下。

    “既然阿奈……”

    “别让他用我的身体做这种事!”

    阿尔文这种好脾气的人难得会大吼大叫,罗伊耸了耸肩。

    皱著眉看著那个闭著眼呻吟的女子,罗伊又问:“刚才阿奈是不是说,她就快生了?”

    “看样子也是吧。”阿尔文回答,“喂,你不会是想……”

    “嗯,我们等她生出来,然後再给那小杂碎一脚?”

    “我不同意。”阿奈冒出来,“等他生出来,凭你们俩现在的力量本杀不死他。你们要动手只有现在。”

    “阿奈!我没叫你你不许出来!好了我挂断了。”阿尔文把他压了回去。

    罗伊表示惊讶地挑挑眉:“你还有挂断这个功能?”

    “嘻嘻。”

    一声诡异的笑声打断了他们。

    婴儿在母体内森森的笑听起来该死怎样?现在罗伊和阿尔文算是知道了。他们不约而同把头转向那个孕妇。她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什麽鼓起来,那凸起来的部分转向两人,是一张足够丑陋的脸。

    “你们还想救这个女人?”婴儿笑著问。

    “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觉得我可以踩下去了。”罗伊皱皱眉说。

    “别想糊弄我,你们这些刽子手不会杀人的。”那魔胎笑著说,把脸转向阿尔文,“噢,我看到了什麽?这里有一个容器!”

    “你蠢到看不出来吗?这容器已经被占据了。”阿奈冒出来冷冷地说。罗伊在一旁挑了挑眉,那魔胎的言辞显然触怒了阿奈。

    “那可真遗憾。”魔胎很明显咽了口口水,“我花那麽多心思造出来的身体,显然还比那个容器差得远。”

    “喂,恶魔,”罗伊在旁边嘴,“如果你能放过那女人的话,这容器给你怎麽样?”

    “喂!”阿尔文跑出来抗议。

    “你们有这麽好心?”

    “我们是驱魔人嘛,牺牲自己救人是应该的嘛,”罗伊叼著烟,满不在乎地说,“再说我觉得我再盯著你这张丑脸,真的要忍不住踩下去了。”

    “可是你的朋友好像并不喜欢你的提议呢。”

    “罗伊!”

    “行了,”罗伊拽著阿尔文,靠过去小声说,“他比阿奈强。”

    阿尔文来不及回头,罗伊一个手刀劈到他後劲上。阿尔文几乎是立刻就倒下去。

    “现在他不反对了。”罗伊转向魔胎说。

    魔胎又嘻嘻嘻笑起来。

    “好狡猾好狡猾。他是瑟特查家族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果我占据他的身体,会反过来被他的灵魂控制,你们在打这个主意吧?”

    “凡事总会有风险。”罗伊毫不意外地回答,“你对自己的力量这麽没信心?你最好快点决定,等他醒了你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个黑影掠过去,女子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避开,像蜘蛛一样贴在天花板上。

    “阿奈!”罗伊皱了皱眉。

    “你想趁机叫阿尔文换掉我!”阿奈瞪视著他。

    罗伊平静地和他对视。

    阿奈又转头去看贴在天花板上的女人。“我现在就杀了他。”他说话时,已经再次闪过去。天花板上的女人手脚倒撑,如同蜘蛛一样灵活地游走躲避。

    “嘿,等等!”魔胎大叫。

    女子张开嘴,吐出一团冻气,被阿奈一对明显已不属於人类的利爪轻易划开。

    “别以为你比我强。”说话间,阿奈已经张开了一对膜翼。

    “等一下!等一下!”魔胎连声大叫,“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蠢到和驱魔人做交易吧?”

    阿奈落下地,表示愿意倾听。

    女人贴在天花板上停下来,肚子上凸现的婴儿嘻笑著说:“不和他,我要和你做交易。”

    “这是我的容器!”阿奈愤怒地重申。

    “是监狱吧?你控制不了他的灵魂,不是吗?”魔胎嘻嘻笑著说。

    “你也不能。”阿奈冷冷地说。

    “哦哦,那可不一定。何况,那是个值得冒险的容器。”魔胎又笑了一阵,“我拿我这个身体,和你换,怎麽样?虽然这个身体没有那个强大,可也很不错,而且你能得到自由。”

    罗伊在一旁冷笑:“嗯,你现在这个身体打不过他,等交换了身体你就会立刻掐死他了。”

    魔胎立刻反驳:“别听他的,他现在也想要我杀死你。我不会的,我对这身体还有感情呢,嘻嘻,再说我刚来这世界,我一点也不介意多个盟友。”

    阿奈似乎想了两秒。

    “好。”他说。

    “嘻嘻,成交。”

    在魔胎说成交的时候,两个身躯同时瘫软。

    “哈,总是这麽蠢。”罗伊挑挑眉,接住那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女子,她的腹部很快染上一片鲜红。罗伊皱皱眉,觉得自己宁可出去和狼人们再多撕杀几天也不愿意处理这种场景。

    “阿奈!别那麽暴,给她止血!”他叫到。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女子体内浮现,是阿奈出来了。即使是恶魔,纯灵体状态也很难维系太久,那团黑雾焦躁地在空中转,想要回到阿尔文的体内。

    那边阿尔文半跪著,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们这些……”

    他话没说完,显然那躯体里看不见的斗争已经压制了他。

    罗伊在一旁看著。他刚才那一下手刀当然没有让阿尔文真的昏过去,只要时间长一点,阿尔文可以将对方杀死在自己体内。

    需要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罗伊可以看出来,阿尔文已经控制住那躯体,但要完全杀死那恶魔还需要更多时间。阿尔文几次抬头看向空中的黑雾。那团黑雾在空中转来转去,几次试著想回到身体里,它显得越来越急躁。

    “再等一下!”罗伊叫,“坚持一下!”

    在阿尔文再次抬眼看向阿奈时,罗伊忍不住骂了一声。阿尔文体内一大团黑雾被逼出来,几乎是同时阿奈嗖地回到那身体里。

    阿尔文依旧跪在地上,苍白的脸完全被冷汗打湿。

    罗伊放下昏迷的女子站起身。那团被阿尔文逼出来的黑气猛地掀开整个房顶,在半空中凝成一大团黑云。

    “你们这些!你们这些!”他愤怒地狂吼。虽然失去身体,但狂怒下灵体爆发的力量将更加凶猛。

    阿尔文虚弱地说:“罗伊,对不起。别管我们了,快跑。”他依旧没有力量站起来。

    “啊?”罗伊皱起眉看看他,“这句话值得你死一千遍。”

    “我饶不了你们!”

    罗伊叼著烟扭头朝天空比了个中指:“真巧,我也是。”

    万千剑光穿透黑云,先是一道道,而後每一道光芒又扩散开,连成一片,照亮整片死气沈沈的小镇。

    最後光芒又凝成一线,收回罗伊体内。

    “你什麽时候能用的?”阿尔文望著他。

    “刚刚,”罗伊耸耸肩,“看来你们法师团还是干了点活的。”

    法师们开始清理整片区域,包括照顾那个依然昏迷的女人。

    “还活了一个。”罗伊说,语气听起来挺惋惜似的。

    “她会没事吗?”阿尔文不确定地问。

    “管它呢,至少现在还活著。”

    罗伊走出几步,阿尔文在他身後忽然说:“对不起。”

    “因为你居然叫我逃跑?”

    “因为我没杀死那家夥。”阿尔文说,“我应该杀死它的。”

    “噢,算了吧,杀戮是我的活。”罗伊随意挥了挥手。前面,阿格尼尔家的管家站在刚刚降落直升飞机旁,恭敬地等他。

    阿尔文看著直升飞机在空中缩成一个点。

    “阿奈?”

    “别叫我,我要睡觉。”

    “好吧。”阿尔文随便找了块地方坐下来,看著法师们忙碌,“我想我也该睡会了。”

    --番外完--

    深渊 第二部 7

    第七章

    修震惊地看著布莱兹,又立刻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明亮的光线下,那一小团黑影乖乖地缩在他脚下,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你刚才那话什麽意思?”修问。他再次看向那群乌鸦。和他影子里的那些鸟不一样,这些乌鸦是“别的”生物,他知道。他影子里的鸟就像他的手脚一样,是他的一部分;而从这些乌鸦身上,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和它们的联系。

    蛇盘在一旁,抬头看他。“噢,原来您不知道吗?您真是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了。这世上很多生物都有灵。而乌鸦──”蛇用尾巴指了指,“它们是黑暗的使徒,被黑暗所吸引。高阶暗属恶魔能驱使它们。”

    修沈默地关上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拉上帘子,把那些乌鸦和更为深沈的夜空一同隔绝在外面。

    “我去睡觉了。”

    修说著往卧室走去,看上去心情一点也不好。蛇像是没注意一样,很欢快地跟著游过去。

    “噢,您的身材穿睡袍真合适。我喜欢睡袍!”蛇兴奋地追著修进了卧室,“您里面还有穿别的吗?”

    “没有。”修不耐烦地随口回答,拎起蛇脖子把它扔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刚才那句是玩笑吗?” 蛇在紧闭的房门前晃了晃尾巴,自言自语,“噢,我喜欢他的幽默感,更喜欢他这种不经意流露的感。”

    第二天一早,修决定在岛上四处转转。

    “修,你在找什麽吗?”蝙蝠问。

    “这个岛很奇怪。”修说著,问地上的蛇:“布莱兹,登岛的时候,是什麽东西在攻击我们?”

    蛇趁修停下来,开始往他脚踝上缠,抽空随口说:“大概是某个疯子吧,您问这个做什麽?”

    “我总得知道为什麽会受攻击,为什麽上岛之後攻击就停止了,对方是放弃了还是在等待机会进行下一次攻击──那次攻击时针对我的,对吗?”

    蛇仰起头看他。

    “这个岛又被称为天使坠落之岛,你知道原因吗?”

    蛇摆了摆尾巴。“这名字可真有趣,也许真的曾经有什麽倒霉的天使掉在这里吧。”他似是而非地说,“别管那什麽从天上砸下来的蠢鸟了,快去救我的身体吧……”

    修甩开他继续往前走。

    蛇在後面叫:“别不承认了,您敢说您来这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知道您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小岛热闹的只是靠近海滩的部分。修沿著小路走上一个僻静小山丘,惊讶地发现那里居然有个小小的教堂。

    把嚷嚷不止的布莱兹扔在外面,修走了进去。教堂里同样空无一人,小小的空间里安置著几排木质桌椅,前方高悬著一个十字架,简洁干净,安静肃穆。修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蝙蝠似乎很喜欢这,在空中绕了两圈,落在修面前。一抬头,修的样子让它吓了一跳。

    “修?”

    “什麽?”

    “你很不舒服吗?”蝙蝠不安地问,“你脸色好难看。”

    修一会没说话,然後开口,转了个话题:“伯纳德只是个普通人类。”

    “什麽?”蝙蝠完全没跟上。

    修继续解释:“伯纳德可以在这里饲养贩卖各种异类,他一定有办法控制它们。”

    蝙蝠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你认为伯纳德有某种封住恶魔力量的圣器?可他也许本没有封住它们,只是简单地把它们关起来而已。”

    “我不知道。”修说,“这个岛被称为天使坠落之岛。在奥加维给我的资料里,有一份从古书里复印的关於这个岛的传说,可惜只有片段──‘神圣的灵魂忘记了愤怒,陷入沈睡。他将用一千年的日与夜来回归。不要唤醒他。’”

    蝙蝠张大嘴:“你说这岛上真的有个天使?”

    “我不知道。”修还是那句话,“从那份资料看,这个岛的传说起源於神魔大战。而关於天使坠落之岛,Fall这个词有很多意思,坠落,堕落──阵亡。你知道古书总是喜欢把简简单单的事实写得模棱两可、玄之又玄,生怕被人看懂似的。天知道它原来到底是什麽意思。”修耸耸肩。

    “那你觉得呢?”

    “伯纳德的家族已经拥有这个岛很久了,而且他们那诡异的收藏癖显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也许他们不光收藏那些丑陋的玩意。”修说,“也许他们不光拥有能控制恶魔的东西。”

    蝙蝠忍不住质疑:“你说他们能控制一个天使?”

    “哈,他们可是人类,他们做什麽都不奇怪。”

    “修,这只是你的猜测。”

    “是希望。”修说,“你不是说过吗,我的力量还没有那麽强大,那些圣器阵法之所以抑制不住我,是因为我体内同时存在神圣系力量,纯粹抑制恶魔力量的规则对我束缚力不够。我需要可以同时抑制两种力量的东西,这个岛是我现在唯一知道和天使恶魔都有关联的地方,我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他停了停,“我没有选择,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什麽时候说过那种话?”蝙蝠莫名其妙地嘀咕,“那你一开始就决定要来这里?你不是来救布莱兹的?”

    修完全没想到蝙蝠会冒出这麽句,表情出现一个停顿,抬头去看天花板:“他哪里需要我救?”

    “可他需要你哄他高兴!”蝙蝠嚷嚷。

    修望著蝙蝠。

    “你是他的监护人,你有这个义务!”蝙蝠扇著翅膀说。若是布莱兹不高兴──它一点也不敢想象这世界会变成什麽样子。

    “……你在开玩笑吧?”修说著起身站起来。蝙蝠倒是提醒了他,他把布莱兹丢在外面似乎太久了点。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蝙蝠委屈地说,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走出教堂,果然没看见布莱兹在门外乖乖呆著。修四下张望,正要走,忽然发现有个人从小路上过来。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看体型像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少年,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压低脑袋,黑色的帽檐把他的脸完全遮住。他手上拖著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一路急匆匆走过来。应该是也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他抬头看向修愣了愣,又立刻低下头去把脸藏起来。

    就在抬头的一瞬间,修看清他的脸,一半面孔非常清秀,而另一半却异常狰狞──就像是得了什麽怪病,那另一半面孔竟然已经腐烂而且长满脓包。

    “对不起。”修下意识地立刻道歉,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

    对方只是拉紧斗篷把头垂地更低。

    “你在这里做什麽?”那人问,他的声音沙哑难听。

    “只是随便走走。”

    “你该回去了。这里很多地方没被开发,第一次来的客人很容易走丢。”那人又说,“有些地方很危险。”

    “谢谢关心,我正要回去。”

    那人没再说话。修看著他沈默地拖著那只黑色的垃圾袋走进教堂後方的树林里。

    “好奇怪的人。”蝙蝠趴在修肩上小声说,“刚才吓死我了──修?”

    “嗯?”修回过头。

    “怎麽了?”

    “没什麽。”他随口说。他有些为那个人难过。

    教堂前面茂盛的大片草丛里,冒出一颗蛇脑袋。修沿著草坪走下去,不一会就感觉有个凉嗖嗖的物体缠到自己脚踝上。

    “噢,感谢撒旦,您终於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您要去游泳吗?您有带泳裤吗?”

    “我待会和伯纳德有约。”

    “可我讨厌他!”蛇愤愤地摇尾巴,“我讨厌他!”

    伯纳德出身显赫,早已习惯了旁人对他的尊重。他现在看著走过来的修,对方穿著正式得体,看上去显得对这次会面相当重视──如果不是他脖子上还垂著条没打采的蛇的话。

    伯纳德站在那,保持礼节的微笑没有动。他可不想伸出手去然後握住什麽不该握的东西。

    蛇偏头瞟了伯纳德一眼,懒懒地晃了两下尾巴,继续呈尸体状挂著修的脖子上,看上去异常可恶。

    修倒是很自然地和伯纳德打招呼,同时礼貌地伸出手来,礼节到位。似乎一点也没发现自己一边郑重其事地穿上高档西装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在脖子上戴条蛇有多麽不相称、这种行为又多麽像是挑衅。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你很准时。”伯纳德伸出手。这次那条蛇没突然蹿出来,伯纳德和修飞快地握了一下手又立刻收回去──当然家教良好的商人把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从容。

    倒是一旁伯纳德随行的人看不下去,面色不善地说:“先生,抱歉,这里不允许带宠物,尤其是这种危险的动物。”

    “抱歉,请别介意这玩意。”修指了指脖子上的蛇,蛇不满地朝他吐信子,“我找不到东西把他关起来。你知道,让这东西单独呆著太危险了。”

    “可是……”

    伯纳德抬手阻止部下继续说下去:“没关系。”接著他转向修:“请别介意。只是那条蛇──”

    修客套地笑笑。在出门前,他已经试过把布莱兹单独关在房里。但蛇就是紧紧缠在他腿上,他去扯时又顺势缠在他手臂上,转眼又顺著他的肩膀滑到另一边手臂,还一边委屈地扬头冲他嘶嘶吐信子。

    伯纳德和修对视两秒,见对方毫无妥协的意思,於是委婉地把话说完:“它和你的西服不太配。”

    修对服装搭配倒是毫不在意,他顶多只是不想布莱兹出来惹麻烦而已。不过那句话似乎戳中了布莱兹。虽然他依然保持之前的姿态挂在修脖子上,身上的花纹却开始变化,如体般流动、渗透,赶在修阻止他之前优美而迅速地换掉了全身的颜色──那现在看上去和修的西服非常配,至少在颜色上。

    “嗯──”伯纳德动了动嘴唇,“你真有个有趣的宠物。”

    伯纳德这次约修是因为前一晚他们交谈时,修表示对他的商品很感兴趣。鉴於修是第一次来参加安士白岛的盛会,伯纳德表示愿意尽地主之谊,在交易会正式开始前先向他介绍下自己的收藏。

    他们从植物园开始。与种植人间植物的温室不同,那里寒冷又暗,栽著各种异界植物,大多是些妖豔却致命的植物,下缠绕著动物的尸骨。有些长著尖牙利齿的花朵隔著玻璃罩在龇牙咧嘴地吵架。

    “……这是我们卖得最好的一种,便宜好用,女孩子们很喜欢。”伯纳德指著一大片不起眼的植物说,“风干了放在枕头下,它会让人没日没夜地做噩梦。不出三个月就能让一个人彻底垮掉。”

    修礼节地点点头。

    再往里走是马厩,养著各式各样的──嗯,马。没有皮的马、只有骨头的马、全身上下喷火的马……修怀疑伯纳德很可能还同时经营著一个地狱赌马场。

    “……这阵子很流行,因为现在流行复古。那些贵族或者标榜自己是贵族的男士们,在给自己定墓地时也会来定匹马,觉得这样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做个地狱骑士或是领主什麽的。” 伯纳德在一旁解说。明显是看出修不会对这个感兴趣,他用上了调侃的语气。

    修看了他一眼:“你是个很出色的商人。”

    “承蒙夸奖。”

    马厩过去是各式各样的怪兽,只是怪兽而已。别说上级恶魔,连一个中级的都看不见。封锁它们的也只是极为普通的法阵和银器。

    这里仅仅是伯纳德商品的一部分。修在心里默默想。

    走著,他忽然发现与之前森的牢狱不同,自己周围的牢笼布置异常美,虽然那依然是牢笼。

    修停下来,看了眼里面关在里面的,大多是漂亮的──“人类?”

    伯纳德保持商人的微笑,表示肯定地点了下头。

    修望著他:“我以为你只贩卖异类。”

    “那是指卖出去的商品。”伯纳德平静地解释。

    修立刻反应过来,震惊地问:“你要让他们变异?”

    伯纳德再次点头:“我有各种不同的血。”他走向其中一个,里面关著一个漂亮的女子,“这种是最受欢迎的。买下她客人大概会希望她变成一个吸血鬼,一个漂亮又残忍的娃娃,比她现在的模样还要迷人上百倍。”

    修难以置信地望著他,忍不住问:“你有一个吸血鬼?”

    “不,只是血而已。别那样看我,我知道只有血无法使他们完全转变成吸血鬼,顶多只是个吸血僵尸。很可惜,吸血鬼那种狡猾残忍的物种,居然不肯出卖自己的子嗣──明明对他们来说感染一个人类无比容易。我曾经抓住过一个,但他一点也不合作,最後我们只能抽出他的血来用。”伯纳德表示遗憾地耸耸肩,“後来他逃掉了。他本来可以逃得更远点──我倒希望他直接跑掉,因为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把所有被自己的血感染的子嗣都找出来杀死,抱著最後一个从窗口跳出去,一起晒成了灰。他最後那声哭嚎震得我耳朵都快聋了,我一直以为只有狼人才会那麽叫呢……”

    冷静点。修在心里对自己说。因为他的情绪,他影子里的鸟群正在躁动。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而他现在所看到的也还不是伯纳德交易的核心内容。只不过他所看到的内容就已如此,不难想象更深入的交易有多肮脏不堪。所以这一路上,伯纳德一直在观察他、试探他。他最初的推测没有错,伯纳德的客人是分等级的,如果他在这里动摇,他将无法再深入下去。

    修让自己镇定下来,和之前一样表现得毫无兴趣。“无聊的爱好。”他把目光从那个隔著玻璃眼巴巴看著他的女子身上移开。

    伯纳德没有动:“完全没有你感兴趣的吗?”

    “没有。”修说。

    “这已经是全部了。”

    “我相信你有更好的收藏。”

    伯纳德高深莫测地笑笑:“那得看你想要什麽。”

    修同样露出微笑:“我得看了才知道。”

    伯纳德更进一步:“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希望,我知道什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我曾经卖给一个快破产的商人一个人鱼木乃伊,那家夥现在是有名的船王了。”

    修知道双方都想先逼出对方的底牌,伯纳德已经准备为他打开第二扇门,这是关键时候。但他又忍不住回头瞟了眼身後的笼子。“你会等到交易後才让他们变异?”

    伯纳德似乎有些惊讶他忽然这麽问,但依然礼貌地回答:“当然,这取决於买主的需要──怎麽?这里有你中意的?如果有,我可以为你预留。”

    “不,只是好奇。”修把话题转回来,直截了当地问:“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麽呢?”

    伯纳德的目光闪烁了下。

    “对一个新客户,你似乎太过热情了,不是吗?”

    伯纳德依然没有松口:“不,我对每一个新来的客户都这样,我知道每一个老客户的喜好。”

    “而对第一次见面、完全不知家底的我,你就很确定无论你推销的是什麽,我一定买得起。”

    “我们这里,商品不一定要花钱买,也可以交换。”

    “哈。”修望著伯纳德,“你很确定我这里有能交换的。”

    伯纳德的笑容没有半分破绽:“你那里不是有许多可供交换的珍品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修脖子上的蛇。一直没打采的蛇被他一看,突地扬起头来,像是突然受到惊吓一样僵直地竖著上半身瞪大眼睛看他。

    “这只是条普通的蛇。”修面不改色地随口胡扯。

    伯纳德看著他的眼睛,修毫无愧疚地和他对视。

    他们沈默地对视了一会。修脖子上的蛇忽然弹起来、噌地弹出去──跑掉了。

    修脸色一变,在心里骂了声急追出去。伯纳德不明所以跟在後面。

    这里大部分地方都很昏暗,蛇身形灵活,一下就没了影。修追著追著看不见他,只能慢下来,边四处张望边走。他急著找布莱兹,一不小心差点撞上个人。

    修连忙後退道歉,然後才看清那个差点撞上的,居然是他早上在教堂前遇见那个少年。

    对方沈默地冲他点点头,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那是?”修问随後跟来的伯纳德。

    “戴纳,是这里看守。”

    “看守?”修有些吃惊,那看上去还是个少年而已。

    “嗯,兼饲养员。”

    他们说话时,一条蛇偷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顺著修的脖子往他衣服里钻。修毫不留情地把他扯出来扔到地上。

    “它似乎以为你要卖掉它,被吓到了。”伯纳德看著地上的蛇笑著说。那条蛇正沙沙地摇著尾巴,努力往修的脚踝上缠。

    修显得一点也不想谈论他。

    “关於交易……”

    “我想我们都不用著急。”伯纳德把话题拉开,掏出一封邀请函,“今晚,我们有一个小小的聚会。希望你能光临。你会感兴趣的。”

    tbc...

    深渊 番外 兄弟

    阿格尼尔家光暗双子的番外^^

    迟到的说:圣诞快乐

    深渊 番外

    (背景时间:兄弟十二、三岁的时候。修比罗伊大一岁半左右)

    1.

    丹尼尔?阿格尼尔时不时会带修出席驱魔人家族的聚会,让他和同龄的孩子们呆在一起。修一点也不喜欢。

    “我可以不去吗?”修问,他的父亲正对著镜子整理衣服。

    “这是你认识他们的唯一机会。”丹尼尔回答。

    “可我为什麽要认识他们?我不喜欢他们。”修说,“他们也不喜欢我。”

    “修,这无关喜欢。”高大严肃的父亲说,“你必须认识你的朋友,也必须认识你的敌人。”

    “那他们算朋友还是敌人?”修问。他父亲继续打理领带,没有回答。

    修又问:“那罗伊呢?”

    “修,”他父亲转过头来,“罗伊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弟弟。”

    2.

    修在学校吃午饭的时候,周围忽然有一小片骚动。

    他原本没注意,直到看见罗伊像阵风似地端著盘子在他对面腾地坐下来。

    顺带一提,虽然有著相似的五官,兄弟俩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修安静得像空气一样,毫不引人注意──他甚至走路的时候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而罗伊则是那种总是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走到哪都能轻易引起轰动的人──他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比如等待猎物时,才会让自己突然沈静得仿佛从不存在。兄弟俩的格会反差如此强烈,阿格尼尔先生的教育自然功不可没。

    “嗨!”罗伊咧开嘴,笑著和修打招呼。他笑起来嚣张而帅气。

    “嗨,罗伊。”蝙蝠从修口袋里探出头来,和罗伊打招呼。

    修愣了愣,左右看看:“你怎麽在这?”

    “我刚转学到附近,没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修沈默了下。他所知道最近的学校离这里至少也有30分锺公车的距离,还不算转车等车的时间。他不知道罗伊怎麽定义“顺便”。

    “等一下,你说转学?”修问。

    和一直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正常上学的修不同,罗伊一直在家族里接受教育。

    “嗨,不是啦,是协会的任务。”罗伊说,“隔壁那所学校闹鬼,协会让我进去调查。”

    “可你还不是一个正式的驱魔人!”修忍不住小声叫起来,“那太危险了!”

    “我已经够格了!”罗伊盯著修的眼睛说。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所以修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他。

    “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过了会,罗伊妥协地说,语气有些恼怒,好像觉得这很丢人似的,“我说我一个人够了,协会非说第一次需要个领队,那大叔叨唠得要死。对了,还有个跟我同龄的,法师那边的,体内养了只宠物。我看他不爽,揍了他一顿。”

    “你该对你队友友善点。”蝙蝠忍不住嘴。被罗伊斜著眼睛看了眼,一下缩进修的口袋里。

    修低下头继续用餐,又问:“那你要待多久?知道那是个什麽吗?”

    罗伊耸耸肩,看起来也还没有头绪。

    “你吃的是什麽?”罗伊忽然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从家里带的?”

    修点点头,用叉子翻了翻:“豆子、蘑菇、**,意大利面。爸爸做的。”

    罗伊一脸不可思议地望著他。

    “怎麽了?”修问。他注意到罗伊盘子里是块附近买的汉堡。

    “他会做饭?”罗伊难以置信地问。

    修点点头。因为要兼顾工作和阿格尼尔本家,他父亲丹尼尔在他家出现的时间并不多,但通常不管多忙,他总会抽出时间给修准备三餐。如果实在抽不出时间,他也会叫外卖或是请人过来给修做饭。总之无论修何时回家,即使家里没有人,桌子上也总会有准备好的饭菜。丹尼尔不喜欢修进厨房,不想让他碰刀子也不想让他闻血腥味。

    不过事实上,修的食量比他预计的要大,并且早就习惯半夜爬起来给自己加餐了。

    因为习惯了父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修不太理解罗伊的反应。“他在你家的时候不做吗?”

    “啊,做梦!”罗伊笑著说,“我妈也不做。我家有厨师。每天吃饭都和上餐馆一样正式。我还以为他只会挥刀子砍恶魔呢。”

    “他切菜切得很快。他只用一把刀子,可以砍牛骨也可以削土豆皮。”

    罗伊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难以想象。他做的好吃吗?这汉堡难吃死了。”

    修露出思考的表情。“就那样吧,我没什麽感觉。”他说。他对食物一点也不挑,只要熟透了没有血腥味就行。“你也可以从家里带。”

    “我这段时间得住校。”罗伊笑著说,“再说家里也是厨师做的,都是‘别的什麽人’。上次我们去一家餐厅吃饭,他们的广告词是‘像在家吃一样’──那吃起来的确是一样的。”罗伊说,“妈妈准备早餐,或是爸爸烤牛排什麽的,摆在桌子上看起来不怎麽致,**蛋可能是半生的,牛排也可能会烤焦,然後为了好不好吃而吵架──那才像一家人,不是吗?我看电视上都是这麽放的。”

    修低头拨盘子里的豆子。

    第二天罗伊没出现。於是修午休时“顺便”去了罗伊的学校一趟。

    “我带了两份。”修说。

    罗伊望著他。

    “我跟爸爸说,你现在学校和我的很近,我们可以一起吃中饭。今天起来我看见他准备了两份。”修解释。那当然是扯谎,如果他父亲知道他和罗伊在一起吃中饭,会让他立刻转学也说不定──他父亲不喜欢自己的两个儿子太过接近。

    修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他什麽也没和父亲说。

    罗伊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他也什麽都没问。

    後来,大概是几年後,有天约尔在修家里蹭饭。

    “修──”约尔一脸惊讶地望著他。

    “有那麽难吃吗?”修叼著叉子问。

    “不,我吃惊是因为居然还挺好吃的。”约尔不敢相信地说,“我还以为你做菜肯定会难吃。再说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看──你那是什麽表情,你自己不知道吗?”

    “呃,我吃不出来。”修说,看上去也挺惊讶的,“我吃什麽都一样,反正只是──吃的──而已。真的不难吃吗?”

    “我早说过不难吃啊。”蝙蝠躲在修口袋里小声说,“而且罗伊不是很喜欢吗?”

    “可是罗伊是因为……”修停在那,想了想,没再说什麽。

    3.

    平安夜。

    “今晚的宴会,你真的不去吗?”丹尼尔问。

    “我不舒服。”修说。

    丹尼尔看了眼窗外,管家沃特森在车门边等他。

    “好吧,我要走了,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丹尼尔说,拿出两个包装致的礼盒,“圣诞快乐,修。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这个是──罗伊给你的。”

    修的目光闪了闪。

    “你也圣诞快乐。”丹尼尔对蝙蝠说,给了它一枚古银币。蝙蝠看上去很高兴。

    “等一下。”修说,“圣诞快乐,爸爸。这是给你的。”

    “谢谢,好孩子。”丹尼尔露出慈爱的笑。

    “还有这个,”修观察著父亲的脸色,“能帮我带给罗伊吗?”

    丹尼尔接了过去:“当然。”

    阿格尼尔家高大严肃的男主人坐上车。今晚是平安夜,他给自己的大儿子准备了一些漂亮的花种子。修现在表现得很喜欢动物,再让他种种花草是不错的选择。

    他给自己的小儿子准备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对罗伊,武器永远也不会嫌多。

    车在大楼前停下来。进门前,他把修给罗伊的礼物扔进了垃圾桶。

    修在父亲出门不久,也开始换衣服。

    “你要去哪里?”蝙蝠在空中飞来飞去,“你不是不舒服吗?”

    “我饿了。”修没表情地说,动作利落地套上鞋子。

    “什麽?!”蝙蝠大叫,“可今晚是平安夜!平安夜!”

    “那跟我有什麽关系。”修说。他打开门走出去,蝙蝠连忙飞过去钻进他的口袋。

    修坐著公车在市区里乱转。城市里到处挂著彩灯,装点得金碧辉煌,欢乐而喜庆。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毕竟这是该呆在开著暖气的家中,和家人一起享用美的食物,喝酒谈笑的时候。

    “孩子,你迷路了吗?”戴著圣诞帽的司机笑呵呵地问,“要不要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谢谢。”修敷衍了句。

    蝙蝠紧张地趴在修的口袋边:“没有吗。”

    “没有。”修显得有些焦急。他已经坐车转了大半天,依然什麽也没感觉到。“难道那些玩意也有圣诞节放假的传统吗?”他皱著眉抱怨。

    最後,修在一个安静的街口下了车。他拐进一条後巷,那里隐秘、黑暗而且肮脏,是那些异界偷渡客们喜欢藏身的地方。

    “来吧来吧。”修喃喃。他掏出把小刀,戳破自己的手指,让血滴下来。他找不到它们,只能让它们来找他。他的血是极佳的诱饵。

    这办法很快奏效。地上的血引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怪物──像一只只浑圆的小黑球,有尖利的牙齿和短小的四肢。修躲在拐角处的黑暗里,在那群小家夥从四面八方爬过去时,抓住了一只落单的──他的动作迅速而且安静,没有引起其它怪物们的注意。

    他紧紧抓著那玩意立刻离开那里。

    若是在几年後,完全吸收掉那麽只小东西他连一秒都不需要。但就当时来说,他的手掌甚至无法完全把那玩意握住。

    那只圆滚滚小怪物在他手中奋力挣扎时,居然从脑袋後面又张开另一张嘴,并且飞快地在修腰上咬了一口。

    “该死!”修顾不上伤口,忙捂住那怪物的嘴。那怪物发出一声高亢而凄厉的尖叫。

    “修!”蝙蝠尖叫著爬出来,看见一团灰从修手中散去。

    “该死,该死。”修皱著眉,捂著腰间的伤口。

    “你受伤了!”蝙蝠惊叫。

    “已经没事了。”修说。他摊开手掌,一手都是血。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流出来的血收不回去──他流得有些太多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身後的巷子里传来。显然无论是刚才那只小怪物濒死前的尖叫,还是他的血,都足够吸引身後那一大群家夥的注意。

    “快走。”

    修往前跑去。身後那些黑色的球从地面墙上跑著、弹跳著追过来,铺天盖地地。它们一边追一边在聚集。

    下一班公车不知要到什麽时候。修只能继续往前跑去。他不敢往有人的地方跑,所以只能继续在街巷中穿梭。

    身後那一群小黑球聚在一起,已经变成一大团黑球,张著上百张嚓嚓磨牙的嘴,沿著街道滚过来。

    餐厅的後门飘出厨房嘈杂的声响。侍者正要出去倒垃圾,一开门只见一大团黑影从自己眼前晃过,上面张著无数仿佛在嬉笑的嘴。他揉揉眼睛,好一会才战战兢兢探出头去,看见被啃成一堆废铁的垃圾箱。

    “修……”

    “嘘──”修躲在一个大垃圾箱後面的死角里。这里一片黑暗里。黑暗可以帮他掩盖自己的气息,包括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悄悄看出去,那一大团黑球正慢慢滚来滚去,一会探进垃圾箱,一会攀上墙──那玩意在找他。

    它慢慢朝这边滚过来了。

    蝙蝠吓得不敢呼吸。修脸上倒是很平静,他活动了下右手。

    “不,那太大了。”蝙蝠小声提醒。

    修没说话,静静等待著。

    忽然,他们听到一声笑声。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高楼上跳下来,一剑准确地进那团黑球的正上方。

    “罗伊?”蝙蝠惊讶地说,修一把抓住它,捂住它的嘴。

    那巨大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很快从单声道变成无数复合在一起的尖叫。一群小黑球散开来,罗伊陷在它们中间,他的笑声欢快而嚣张。

    怪物们发出尖利的嘴。但更多身影赶过来。

    “真是个大家夥!”一个孩子叫道。

    “罗伊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你该等我们!”一个女孩不满地抱怨。

    ──驱魔人聚会,那些孩子们的游戏。修皱著眉往後面墙上撞了下自己的後脑勺。驱魔人家族聚会时,那些孩子们总会呆不住想出去找点乐子──他们中有些人的雷达异常准确。该死,他早该问问他父亲聚会地点的。

    修坐在垃圾箱後的黑暗里没有动。远处传来欢快的圣诞歌,那些年少的驱魔人们在垃圾箱的那一边快乐地“干活”,小怪物们在尖叫。

    蝙蝠被修捂著很难受。它看不见修现在的表情,只觉得气氛比刚才更紧张。它又委屈又莫名其妙。它忽然张大眼睛,因为看见有个小黑球偷偷爬过来,显然没有一个孩子注意到它。

    修没反应。蝙蝠挣扎著想引起他的注意,它忽然停下来──那团黑球没靠近他们。那玩意消失了,它只是爬进了这团黑暗里,然後就这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修连碰都没碰它一下。

    蝙蝠张大眼睛。修冰冷的手捂著它。它吓哭了。

    外面那群小怪物虽然不是多麽厉害的家夥,但牙齿锋利并且数量众多。那帮孩子们忙碌了好一会──如果他们是单独行动,这一大群玩意还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对付的。

    “这里有血。”忽然有个孩子说,“等一下,这血的味道有些奇怪。”

    蝙蝠感觉到修动了动。

    “那边还有什麽?”

    他们听见脚步声靠近了些。蝙蝠感觉修的手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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