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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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四)(2/2)
站错队!’”

    马碎牛哦了一声,继而毫不客气地讥讽赵俊良:“你小诸葛也有失算的时候。你不是说这次运动拾掇的是一批大官麽?咋批完吴晗直接就到了中学生这一级?”

    赵俊良说:“不能说‘ 批完吴晗就直接到了中学生这一级’。运动不是已经深入发展了吗?现在,不但连邓拓、廖沫沙也着上了,方副组长还号召大家揭发校领导呢!——下一步还不知道挖出谁呢!”

    马碎牛说:“有理。不过,我还是说你小诸葛失算。你说这场运动不管是学术的还是整人的都和学生没关系,现在你看和咱有关系没?”

    “你不是也说整一个副市长,咋也寻不到咱头上麽?”赵俊良笑道。

    “我说?”马碎牛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把自己当成小诸葛!我说错可以,你说错就不行!”

    “我又啥时候把自己当成小诸葛了?真不讲理!”

    柳净瓶问赵俊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按你的说法,这场运动不管是学术的还是整人的,那它咋也不应该整到中学生头上来呀?”

    “更正你一下,不是‘中学生’,而是‘黑五类’。它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民族。它只看成分。这就是广播上成天喊叫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马碎牛激烈反对:“现在哪儿还有什么阶级斗争?社会上就那几个‘地、富、反、坏、右’,一个个都是秃子头上的虱,清清楚楚摆在那儿;捏到一块儿也就芝麻大一坨,而且这几年也让运动整成了蔫黄瓜,还‘斗争’怂呢。就算这根蔫黄瓜壮的像棒槌,也抡不起来了;就算抡起来,也把它闪断了;就算没把它闪成两截子也无力砸下去了;就算他有力,砸到头上也伤不了咱了;就算他本事大能伤咱,粉身碎骨的却是他——他都粉身碎骨了,那儿还有阶级斗争?!”

    “好一番阶级斗争熄灭论!”赵俊良说:“你知道‘阶级斗争无处不有处处有’是谁说的麽?就凭你这几句话,你就可以排老三。”

    “老三?”马碎牛倒茫然了。

    柳净瓶反应快,笑嘻嘻地说:“啊。‘反革命’啊。老大老二是‘地’、‘富’,老四老五是‘坏’、‘右’,你居中,上边有俩哥,下边有俩弟;四个人花花轿子抬着你——好不囊哉!”

    “地富反坏右?”马碎牛毫无表情地看了柳净瓶一眼,转过头怒斥赵俊良:“你这是‘莫须有’!你这是欲加之罪!”

    赵俊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莫须有’?广播上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你说‘现在哪儿还有什么阶级斗争!’你自己想一下,你该不该排到老三?我还把你冤枉了?”

    马碎牛瞪着眼,嘴张了几张,到底不知道该咋样说。

    柳净瓶却不依了,忽闪着眼睛同情地看了马碎牛一眼,回过头质问赵俊良:“你认为现在还有没有阶级斗争?”

    赵俊良狡猾地说:“我信两报一刊的。”

    “那好,你举几个阶级与阶级之间斗争的例子,也让我们提高一下认识。”

    赵俊良张口结舌、犹豫再三终于没有说话。他清楚的很,个别案例是不足以代表阶级的;举例不当,有可能成为柳净瓶痛击的把柄。

    马碎牛乐了,他看看柳净瓶、又看看赵俊良,幸灾乐祸地说:“阴沟里翻船!小诸葛,你也有闪不上话来的时候?”

    柳净瓶抿着嘴乐。赵俊良看她一眼,刚要反驳,教室门咣当一声被人猛烈撞开了。秃子喘的像头牛,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他一只手把着门框,另一只手压着胸膛,两只三角眼直对马碎牛,失声惊叫:“碎牛,不得了了!满世界的大字报都在批判你丧失阶级立场、公然与党为敌、甘愿与阶级敌人同流合污、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呢!还说你小丑跳梁、可笑之极,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赶紧跑吧,小心公安局来逮你!”

    全班惊悚。

    马碎牛惊惧地骂道:“胡说啥呢?我啥时候与党为敌了?”

    秃子喘息稍定,惊恐之色却丝毫不减。他眨动老鼠眼,一边回忆一边说:“大字报上说你反对工作组关于黑五类不得坐下上课的决定就是反党、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还说你为了保护黑五类子女石松,殴打文革积极分子庞牛犊几近伤残,就是公然与工作组为敌、公然与广大革命群众为敌;还是反对文化大革命。——看,咋样?我还是有先见之明吧?我早都说你犯下这些严重的政治错误了!他们拾我牙慧。想不到我马秃子——大字报还说你的行为严重打击了六七级乙班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进程,扼杀了刚刚诞生的文革幼芽------反正全是吓死人的话,我仔蛋都上楼了!——你赶紧跑吧!”

    “跑个垂子!走,看大字报去!”

    全班同学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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