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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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七)
    那天马碎牛虽然把他送到了医务室,但学校的医疗条件太差了。 鉴于设备短缺和手术复杂,刘强还是把他送到了隔壁的公社卫生院。秃子尾随后得到消息:庞牛犊并不以踹断石松的胳膊像许多人预计的那样逃回家中藏匿起来,而是像个功臣般四处张扬。石松转入公社卫生院后,他便日夜守在那儿,防止石松逃走。

    石松垂头丧气,已经没有了事件发生时的倔强。他的右臂向前直伸,一条粗壮的白纱布由通直的右臂盘绕到脖子,形成一个三角形,仿佛在指路。怪异的外形让人忍俊不禁,事实上许多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放肆地笑了。他左手执着半张纸,在异常严肃的孙亭山和难掩得色的庞牛犊的监视下惶恐万状地走上辩论台。石松怯于抬头,两条腿哗哗抖动,对着手中的半张纸生涩地读道:“忏悔书:本人石松,属于反动阶级地主后代,生就的贱种!天降鸿福,荣幸地成长在新社会,理应接受红五类子弟的管教和改造,做一个逆来顺受、惟命是从的黑五类。但是,我却采取了与父辈极为类似的抗拒手段,殴打和伤害了我班文化大革命的积极分子,挫伤了广大红五类参与文化大革命的积极性也严重干扰了我班的文化大革命进程。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对于我出于阶级报复所犯的反文革罪行,我深表忏悔!在此,我向全校红五类同学保证:以后绝不乱说乱动,规规矩矩不折不扣地接受红五类同学的监督改造,争取宽大处理。在此,我也警告那些与我有着同样出身、同样反动观念的黑五类子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以我为鉴,切莫重蹈覆辙、走我的反动道路!切莫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为敌!至于我的胳膊断了,外界传言颇多谬误。事实是因为我打庞牛犊时心怀仇恨、用力过猛所致;属于咎由自取。而庞牛犊同学不计前嫌,日夜守护在公社卫生院的病房里,精心地照顾我、认真地帮助我,使我认识到了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借此机会,我对他表示衷心感谢!谢谢。黑五类份子石松。”

    台下鸦雀无声。

    人人都知道石松断臂始末,人人都或多或少猜到了他那篇黑白颠倒的忏悔书出笼的可怕内幕。惊讶者有之、愤怒者有之,得意者也不在少数。

    马碎牛戟指骂道:“石松,你个松沟子货!那王八蛋明明是我打的,你乱认什么?几十双眼睛看见你的胳膊是被庞牛犊蹬断的,你为啥要颠倒黑白?——那黑白是你能颠倒的?!得是有人威胁你了?说!是哪个狗日的?”

    石松慌乱不堪,急忙否认:“与你无关,是我怀着阶级仇恨伤害庞牛犊的。”

    马碎牛对着庞牛犊就骂:“牛犊子,得是你狗日威胁他了?”

    庞牛犊佯为不屑,嘴一咧:“跟你不说。”

    马碎牛问道:“咋,怕了?”

    数百人站在台下,庞牛犊是不予承认的。“怕你个球!不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文化大革命的落后分子、一脑袋的浆糊!你与阶级敌人沆瀣一气,就像跌到茅坑的鸡蛋,不臭也臭了。”

    “跌到茅坑的鸡蛋?”马碎牛不怒反笑。“你要真不怕我,当时为啥不敢扑上来厮打呢?”

    “你狗日------你狗日当时就把我打昏了。”

    台下一片笑声。马碎牛也笑了。

    秃子不甘寂寞,两手叉腰高声骂道:“你狗日颠倒黑白就是无耻、专打落水狗就没种;你不是男人。”

    孙亭山严肃地说:“你俩不要乱骂。这里是辩论血统论的场所,大家也不是来听你俩骂仗的。”马碎牛回嘴道:“辩论场所?你和打人凶手胁迫石松上台,逼着人家自打嘴巴,这是辩论吗?”孙亭山说:“那只是为了把昨天的事做个了断,这也是血统论辩论的前奏。难道你马碎牛知道咋样辩论?”秃子抢在马碎牛前边回答:“你眼瞎了?我和鲜卑后裔呕心沥血、诲人不倦地为你演示,你难道就没长眼?”孙亭山不屑地看秃子一眼,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昨天的事到此为止。为了辨明血统论的正谬,我建议:上台后各方要首先表明自己的观点。我也不例外,现在为大家抛砖引玉。”他拿出两张纸来,示意庞牛犊下去。庞牛犊两肘外翻、傲气冲天,像看猎物一样轻蔑却也不无得意地看了石松一眼,这才不慌不忙往下走。石松垂头丧气,抬脚跟随,孙亭山说:“你不能下去。站到台边接受教育。”石松就老老实实站到台角,一臂向前,像个风向标般戳在那儿。他低着头,神情委顿,既像一个沮丧的伤兵、又像一个挨斗的地主。

    马碎牛长叹一声不再看他。“秃子,给我调查清楚,石松为啥下软蛋了?”

    秃子得意地说:“还用调查?六七级乙班全都知道,庞牛犊家祖祖辈辈给石松家拉长工,两家就在一个村。庞牛犊说了:石松如果继续顽抗,就领着人回村收拾他的家人。石松家人口多,除过身为地主的父母,还有三个哥两个姐,侄子外甥一大堆。他下软蛋就是因为怕家人受害。”

    “日他妈,只有没本事的人才株连九族呢;啥怂东西!”

    孙亭山环视全场,底气十足地读道:“我认为血统论无比正确。天下谁见过儿子反对老子的?老子革命,儿子必然会受到革命思想的影响,而且受到的是第一时间原汁原味毫不走样的影响。中国**解放了劳苦大众,我们的家长——工农群众感激万分。对于子女的教育,也必然从感恩出发。所以,我们从小就知道,要拥护**、热爱新中国。但是,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地主他们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子女吗?会吗?!事实上他们是万分仇恨新社会、万分仇恨**的。看到自家的耕牛、土地落入贫汉之手,他们只会咬牙切齿告诉自己的后代,是哪些人夺去了他们的财产、要一笔笔记入变天账。上述现象是不言而喻的事实。阶级传承、伺机复辟,是一种显而易见颠扑不破的道理,不辨自明。”

    台下多数听众认为此言有理。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匆忙往笔记本上做记录。

    孙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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