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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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八)(2/2)
自瑞金起事到全国解放,红军人数十不存一。众多的英烈牺牲了,我要大声质问:他们为了谁?难道不是为了解放数亿劳苦大众吗?难道不是为了劳苦大众的子孙后代吗?请问:那为革命而牺牲的红军先烈是倒在了何人的枪下?难道不是倒在了代表黑五类父辈的反动政权的枪下吗?杀害先烈者,难道不是为了使他们黑五类子女——也就是站在台角的这些人——继续过上奢侈淫逸生活的那些反动势力吗?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混淆阶级界限,说什么黑五类子弟不是阶级敌人。如果此言成立,怎么不见黑五类子弟群起而动去揭发父辈、反出家庭呢?如果黑五类子弟不是阶级敌人,那么,铲除了他们的父辈后阶级还存在吗?这难道不是公开宣扬阶级斗争熄灭论又是什么?!”

    听众不语,悚然肃立。人人都被郑浩然掷地有声、振聋发聩的理论震撼了。

    “谢凯败了,败得不甘心。因为他在走下台时说了一句话:黑五类子弟并没有犯罪。是的,他们眼下是没有犯罪。但我要提醒那些和谢凯有着同样想法的、糊涂的善良人:现在没有犯罪不说明任何问题!事实上黑五类就是埋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是随时都可能犯罪的!古人云: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此乃必雪之耻辱。由此推论:黑五类子弟就是新形势下的无罪的罪人!是没有参与剥削的剥削阶级!是我们红五类与生俱来的天然的敌人!”

    没有人打断郑浩然的演说。全新的理论获得了出奇制胜的效果。

    郑浩然挥动手臂颇有些慷慨激昂大义凛然的意味。他话题一转,说:“在这里,我要对驻校工作组提出强烈抗议:你们在我校推行的对付黑五类子女的办法太温和了!温良恭俭让,简直是对革命的背叛!应该把这些潜在的敌人关起来!让他们集中改造、接受监督。要通过无穷无尽的残酷折磨来粉碎他们变天的妄念!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无产阶级的江山永不变色。”他看了一眼石松,又看了一眼王串串,嗤之以鼻地说:“仅凭一篇忏悔书就想蒙混过关?仅靠割破几根手指就想混进革命队伍?太天真了!实话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也许是长时间没人打断他的演讲,郑浩然信心更足了,那滋生于雄辩的傲气就甚嚣尘上。他忘乎所以地对着台下大声问道:“还有谁认为后边的对联是错误的吗?”台下就混合成最强音回答: “没有。”“对联是对的。”“那是真理!”“谁反对对联就是反革命。”郑浩然更加猖狂,他厉声喝道:“还有什么人要替黑五类辩护吗?还有谁反对墙上的对联吗?有勇气就放马过来,本人奉陪!”

    “有!”秃子大叫一声。当所有的目光惊诧地集中到他身上时,他却嘿嘿笑了。“我不上台,因为我说不过你。”

    郑浩然气的变颜变色,厉声喝问:“那你捣的什么乱?”

    秃子笑道:“你太威风了,我看着不服。”

    有人起哄:“秃子,上去把他那身黄皮扒了,你穿上也就威风了。但你不需要军帽,那会毁坏你的光辉形象。”

    秃子骂道:“你要喜欢我的形象,我就到你家当上门女婿。”

    那人就骂粗话。

    台下嘻嘻哈哈地笑闹,郑浩然气的脸色发青。

    六八级丙班的学习委员武文轩攥着拳头走上台来。这是个自视甚高的人,自幼读书驳杂,喜欢以生僻典故致人尴尬。对于学长赵俊良被人称作小诸葛很是不服,只恨自己晚生了一年。所以,当有人夸他是六中刘伯温时,他也默认了。

    初次在大庭广众讲话,他有些紧张。人人都能看见他两腿微微颤抖。开口后嗓音也微微颤抖,但他外在的神气却显得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血统论题目太大,先放在一边。但身后这幅对联却是极端错误的。”他傲然对视郑浩然:“你还不要不服。‘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来问你:你知道英雄和好汉的区别吗?你知道反动和混蛋的关系吗?”面对台下他炫耀学识:“英雄是啥?是出类拔萃的人才、是谋天下的大政治家。‘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相信大家都知道这句话。但好汉又是什么呢?仅仅是有胆识、有作为的男子——充其量就是封建社会那些啸聚山林的土匪,或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游侠;小打小闹的角色而已,与英雄相去甚远。对联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其实是在讽刺革命的接班人一代不如一代——是极端反动的!”

    台下静如真空,突然掌声雷动。

    郑浩然大声辩解:“英雄好汉、不分高下,你那是诡辩!”

    武文轩此刻心定,已经不再颤抖了。他不无讽刺地说:“好我的越级学长呢,你也比我多在学校待了两年,难道你从未翻过辞海或是字典?我只不过是在背诵那上面的文字而已!顺便说一句:对联第二句中,反动和混蛋的概念是在为黑五类子弟解脱。毫无疑问:反动的人必然混蛋,但混蛋的人却不一定反动。你还要为这幅对联辩解吗?”

    郑浩然呆若木鸡。武文轩一番引经据典的说辞差点逼得他主动跳下台去。奇怪的是秃子却并不哄他下台,反而加入战团,把矛头对准了武文轩。

    他站在台下强词夺理地问:“你狗日不就是学习好麽,有啥了不起的?我就不信你把辞海每一页都看过了。你投机取巧、有备而来,你胜了也不光荣!”

    武文轩向秃子招手:“你上来、你上来,有本事上来辩论。”

    秃子耍起了无赖,说:“我不上去,我就不上去!我就要站在台下说话。”

    围观的人不答应了,纷纷指责秃子捣乱。水平也批评秃子:要么上去、要么闭嘴,少在下面搅局。秃子撒泼,回头大叫:“我就不服、我就不上去、我就要搅局,谁让他狗日的学习好!显货啥呢?”这一下惹起众怒,马碎牛也看不惯了,扑过去几拳把秃子打到圈外。“正听到较劲处,你狗日坏人兴致!”

    郑浩然借机缓过劲来。虽然武文轩一番话咄咄逼人,犹如当头一棒,打的郑浩然蒙头转向,但他绝不甘心就此认输,更不会主动下台。他故作镇静地问:“就身后这幅对联来说,只是血统论的一种观点,并不是唯一的。血统论是主流、是正确的,而这幅对联只是旁枝、是它的一种表现形式;不能因为对联有瑕疵就否定血统论。你刚才说血统论题目太大,先放在一边。现在我倒想听听你这个自称刘伯温的学弟有什么高明见解。”说到“自称”两字时,他笑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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