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第三章(八)
    “这狗日寻死呢!难道他真的冒死充当地主阶级的代言人?难道他真的正面反对血统论?”马碎牛暗暗捏着一把汗。

    王串串嘴里咬着一把自制的刀片,那是大半拉钢锯条磨制后缠着白胶布的铅笔刀,刀片明亮、尖锐无比。他捏着一张白纸面对数百人一言不发。挽起两边袖头,左手抽出刀片,眼都不眨,唰唰唰三下,将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割得鲜血淋漓!

    台下一片惊叫!有个女生吓晕了,当场摔倒在地,引起一片混乱。

    王串串随手把带血的刀片横在口中,以食指为笔、鲜血为墨,紧咬牙关,在纸面上疾速书写。食指干了,再换中指和无名指。三指尽干,补咬一口,接着再写。虽然疼得浑身打激灵,酷似跳到岸上的鱼,钢锯条也嘎嘣一声咬的断成三截,王串串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只是噗地一声将口中那截锯条吐到地上,以助声威。

    台下静的出奇。人人惊骇,还有人簌簌发抖。仿佛王串串唰唰唰那三刀割在了自己的手指上。许多人下意识地收拢五指,攥成了拳头。站在台上的倪凝露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惊惧不安。

    秃子妈呀妈呀地大叫,赵俊良也风度尽失,瞪着大眼惊惧观望。柳净瓶干呕一声,捂着嘴跑到人群外去了。

    马碎牛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心里一凛一凛地痛。他吃惊极了、也呆住了,不知王串串闹啥玄虚。

    王串串目不斜视,凛然展示他的血书。那上边只有十二个字:“我恨我的出身,我要重新做人!”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请全校同学作证、请天地万物作证:我王串串誓与反动家庭划清界限!从此后我大那个老地主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我要造他的反!我要追随红五类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要——”他有些泣不成声。“我把名字改了。从今天起,我叫王盼盼——盼望融入革命群体、盼望脱胎换骨!——就从现在开始!”他最后一句话是喊出来的。宣誓过后他并没有下台,而是仿效石松,站在了台子的另一个角上,摆着一个低头认罪的架势。两人一左一右把着台角,辩论台顿显诡异。与石松不同的是,王串串两只手捏着血书的两个角面对台下的同学。任凭手指上不断渗出的鲜血侵染纸面、模糊字迹,饱和后滴到脚前。看着两人怪异的姿势,赵俊良觉得大辩论台非常沉重,已经难以轻松表达个人见解了。

    台下渐渐有了响动。有人大声说:“王串串,好样的!黑五类子女就要像你这样表现:誓与反动家庭决裂!”

    “王串串为黑五类做出了榜样!要想重新做人、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各类称赞声、鼓励声越来越大、不绝于耳。

    只有秃子愈发癫狂,惊恐之态犹如待宰的狗。

    不知为什么,马碎牛始终都没有仿效旁人为王串串的决裂行为鼓掌。

    柳净瓶回来了,脸色却是苍白。她选择站在马碎牛的另一边,远离王串串。

    倪凝露气色稍定,冷眼看着台下。惊惧不安的听众也渐次缓过了神。

    “还有人上台吗?”水平声音颤抖地问。

    谢凯上来了,一步三摇。这是个玩世不恭的学生,嘻嘻哈哈,对什么事都不认真;谁也不会想到他能登台。面对倪凝露他直戳戳地说:“成份不是出身,出身不能决定世界观。把出身不好的同学一刀切定为黑五类就不符合唯物辩证法。古人说得好: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李白名气大,谁知道他孙子叫个啥?张良韩信诸葛亮,本事大的上了天,谁知道他后人叫啥?倪班长,你是否同意我的观点?”

    “就这个论点而言你是对的。但——”

    谢凯投机取巧,抓住机会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既然你同意我的观点,那就没有必要再辩论了。你下去吧。”

    “我话还没说完——”

    “你都同意我的观点了,还说啥?”

    “你的车入了谢凯的辙,都是一家亲;下去吧!”那些与谢凯关系密切的人一边大声起哄一边不怀好意地暗示两人关系亲昵。

    谢凯大咧咧地笑着。倪凝露气急了,大声抗议:“这就不是辩论!不让人说话就是政治流氓!欺人太甚!”跺了两脚,含恨下去了。

    秃子在台下大声喊道:“谢凯欺负人呢!倪凝露长得心疼就应该多在上边站一会儿。要叫我说,辩论怂呢!这麽大的道理谁能说得清?指望你们这些初中级别的辩手最终越辩越粘!”

    没人理他。谢凯只是笑嘻嘻地看他两眼。

    昂首挺胸走上台来的是郑浩然。这个终日以革干出身自傲的男生站在台上时几乎没人能够认出他来了。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军装,腰里扎着一条棕色皮带,头上戴着黄军帽脚下还穿着军鞋。马碎牛从他身上丝毫也看不到昨日那种胆怯惧怕的神气。他不明白:这个畏惧“谈心”的家伙怎么有胆上台与人辩论?

    郑浩然毫无惧色。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面对谢凯。

    “成份就是出身。”他上来就推翻了谢凯的论点。极为不屑地说:“我来问你:你的家庭出身是啥?”谢凯理直气壮地说:“贫农!”郑浩然笑了,笑得阴险。“那我再问你:你的家庭成份是啥?”谢凯顿时语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郑浩然穷追猛打:“你说出身不能决定世界观,那我问你:为什么绝大多数的剥削阶级份子当年都支持蒋介石的反动政府、而绝大多数的工农群众都支持推翻他们?”

    谢凯更加回答不了了。

    “至于你说的一刀切,那是任何政治运动在初期阶段的必然手段——矫枉过正,懂吗?”

    谢凯嘴张了几下,终于没有说话。

    “谢凯败!谢凯败!”秃子报复性地在台下连跳带喊。

    “可黑五类子弟并没有犯罪呀?”谢凯嘟囔着心有不甘地下去了。

    马碎牛对赵俊良说:“该你了。”

    赵俊良直到此刻还没有从王串串的过激行为中缓过神来。他两手相扣、十指紧握,故作镇静地说:“再等等。”

    没有人登台,但却没有冷场。

    郑浩然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我们这些革命的后代就是红五类!是不折不扣的自来红。我们不必掖着藏着,我们要大声喊出来、要理直气壮地喊出来!谁让我们的父辈是提着脑袋闹革命的**人呢?!想让我们放弃阶级斗争,妄想!纵观中国革命,艰辛历程历历在目、前赴后继勇往直前,倒下了多少先烈?!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