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六中的学生几乎清一色来自农村。到了夏收和秋收的农忙季节就不得不迁就农村的实际状况;多的放上两周忙假,少的也要放上十天。今年麦收,钱校长宣布,由于全国都在轰轰烈烈地开展文化大革命,今年的假期就不定时了,到时候,学校将根据市教育局的要求给每个同学发出收假通知。
“他大的驴仔蛋,路线斗争再重要也压不过夏收!大批判再忙活也不是放假的对手!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再紧迫也叫二斗小麦就给破坏了!要不是钱校长提到麦收,我差点都把马跑泉给忘了!”
“好大的斗!‘二斗小麦’?那你干脆不要回去,留在学校看门算了;说不定还有免费的伙食。”
“少挖苦我!我只是觉得两膀有千斤之力却使不出来,憋的我浑身难受。”
“回吧,把劲用到割麦上。渭城不是北京,农村也不是城市。谁让你命不好生在马跑泉呢。”
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同学了。接到放假通知,同学们转身就回了宿舍。爬上大通铺,把被窝卷向一端,堆在床头靠墙处就不管了;然后从床下拖出来肮脏的衣服塞进干瘪的馍口袋,准备带回家去。
秃子把大通铺上卷放整齐的被窝左看看、右看看,打趣说:“这要是些大花卷咱就不用回家了。”
马碎牛看了看也笑了,说:“这要真是些大花卷你还得回家!”
“为啥?”秃子不解地问。
“回去拿铺盖呀。”赵俊良插言说。宿舍里所有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柳净瓶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她敲着敞开着的门扇,皱着眉头说:“马碎牛、赵俊良,出来一下。”两个人就狐疑地往外走。刚跨出门外,马碎牛就问道:“又出啥事了?你千万不要给我说死人了!”柳净瓶有些奇怪,说:“没有啊?”“没有你皱着眉头?”“嫌你们男生宿舍臭。还没到门口就把我熏的受不了了。”马碎牛说:“把我吓了一跳。我就说麽,都宣布放假了,还能节外生枝?说实话,死人都把我死怕了。——啥事?”柳净瓶这才说道:“水平和谢凯在他们教室等咱呢。说是要商量一下啥时候收假和收假后如何继续开展文化大革命的事。”马碎牛说:“走——我有些奇怪,啥时收假学生说了能算?”赵俊良笑着说:“也许到了该学生说了算的时候了。”
走进六六级甲班,水平就笑容满面地招呼他们坐。马碎牛不客气地坐下后,扬着眉毛问:“水平,有啥指示?”水平笑出了声,说:“你现在是六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我咋敢对你有啥指示?请你来是商量收假的事。现在,外边的运动形势一天一个样子,我担心钱校长延长假期,到时候耽搁咱造反。”马碎牛放心地说:“他没有那个胆。我看只要麦子收完了,随时都可以回来。”水平问他:“你看得多少天?”“十天左右吧?也说不定——这要看天气——麦子收不完不能走。”水平说:“如果在放假期间全国都不上课了,钱校长有可能就不通知我们到校,还有就是万一在这期间他被某人或某派打倒了,也就没人通知咱们返校了。”赵俊良说:“他被打倒的可能性不大——学生不来学校,谁去打倒他?再说,打倒他的人一定也需要咱们支持,那他们就有义务通知更多的人返校。我到是担心你前边说的那句话,万一全国都不上课了,钱校长即使不通知学生返校他也没什么大错。”柳净瓶说:“那就约个返校时间。到时候不管有没有人通知,大家都回来。”马碎牛说:“这样吧,以两个礼拜为界,到时候学校即使不发通知咱也回来。”水平和谢凯点头同意。水平分别看了看马碎牛、赵俊良和柳净瓶,话里有话地说:“我们同进同退,永远都是战友。”马碎牛说:“那当然,一个好汉也要三个帮呢——指望我一个——嘿嘿。”
明明和怀庆过来了。五个人背着装满脏衣裳的空馍袋准备回家。马碎牛留恋地巡睃了一眼学校,无比自信地说:“有一点我深信不疑:天下要大乱了,而我马碎牛还是要回来的!下一次我要回来——哼。”
夏忙期间,马碎牛每天能割三亩小麦;他用出色的劳动效率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大只是满意地看他一眼,但大队长就对他赞不绝口。这让马碎牛在农活上不再服气那些成年人了——至少在割麦子这一件事上他已不输于任何一个大人。但当麦捆一上场,马碎牛就被冷落在一边。马垛不让他干别的,只让他用一把竹笊篱负责去接牲口粪便。那些牲口也怪,它们能一边拉着碌碌碾场,一边肆无忌惮地把排泄物倾泄在刚刚登场的小麦上。好在这些牲口在排泄前有一个迟疑和抬尾巴的前奏,往往在这时候,驱赶牲口的成年人就会高声大叫:“碎牛,倒粪!”或者干脆省略为“倒粪”两个字。而马碎牛每当听到这种呼唤时都必须快速冲刺到牲口身后,把手中的笊篱接在牲口的肛门下。遇到赶场人疏忽,一旦牲口把粪便排在了正在碾压的麦杆上,马碎牛就不得不用手一点点地将粪便抓进笊篱里,再端到外面倒掉。
“倒粪”的工作并不适用那些反应迟钝的人。
设立倒粪这样的岗位,也仅仅能解决牲口大便的问题,对于牲口在麦场上小便,人们就束手无策了。任凭它们哗哗地将浑浊的尿水倾泻在人们以后食用的清香美味的小麦上。
马碎牛倍觉无聊,厌烦极了每天在麦场上跟在牲口屁股后边倒粪的工作,他想亲自赶着牲口去压场。他渴望看到一捆捆赭黄色带杆带穗的小麦在自己驱赶着牲口带动的碌碌的碾压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继尔变成为银白或淡黄色的麦草。但大人们不让他干这个活——有轻视,也有关爱——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虽说压场的人都带着草帽,但是长时间呆在太阳下暴晒毕竟不是“学生娃”能承受的。他觉得很气闷,只好白天呆在场上倒粪,晚上就去赵俊良家谝闲传。
麦收只用了一周,碾场已经三天了。五虎上将齐聚赵俊良家,马碎牛问道:“广播上又有啥新情况?”赵俊良忧心忡忡地说:“天下真的要大乱了。批判‘海瑞罢官’只是个引子,甚至发动群众造反也只是个手段,真正的目标是夺权。现在北京闹的很凶,以前大专院校的学生秘密成立的红卫兵组织现在已经公开化了,而且仿效者甚众。他们把学校的党委书记、校长都打倒了,戴高帽子游街,像以前对待土豪劣绅。耐人寻味的是他们撵走工作组的动机。你猜为啥?——”赵俊良惊惧地看着马碎牛,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是因为工作组坚持按党中央制定的八条意见来指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赵俊良强调了“党中央”三个字,五虎上将个个惊簌也难以置信。
“反了?真的反了?”马碎牛只觉得心头突突撞动。
赵俊良心有余悸地说:“结果不到半个月就有上万名学生被打成了新右派!头头们也被关起来了。听说很多大人物都被卷进来了。依我看学生们是有些过分了,搞文化大革命麽,你可以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你可以打倒像钱校长这样的走资派,但咋能对着党中央喊叫着‘要夺权’、‘要造反’嘛?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自古以来都是要杀头的,那朝那代都不例外。”
怀庆说:“大权不是就在党中央和**手里麽?满世界的学生喊夺权,这是要夺谁的权呢?”
“反正不是夺我的权。”马碎牛笑嘻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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