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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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2/2)
“谁要夺我的权我就给他!——倒粪的笊篱把我都毛乱了三四天了。”

    秃子说:“再把我的笊篱给他搭上!”

    赵俊良白了他俩一眼,说:“这还只是北京的事。咱陕西的事也有些怪。汉城交大的学生对派到学校的工作组不满,以大字报形式向省委‘反映情况’,还给**拍电报诉说哇屈,结果给定了个‘六六’反革命事件。学生们不服,现在正嘈哄着把事情弄大,像北京大专院校一样揭竿造反呀。其他省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你想想,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乱了,人人都憋着一股劲,人们喊的都是‘打倒’和‘夺权’。一句话:天下大乱已成定局,甚至有可能动刀动枪哩!广播上已经多次警告了:这是千百万人头落地的事!”

    马碎牛摩拳擦掌地说:“真要像你说的那样打倒一大批人,有啥不好的?说不定是给咱弟兄们腾地方呢!你就等着进城做官吧!”明明只是微笑。秃子格外高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兴奋的就好像明天他就能进城了。怀庆不笑不闹,只是静静听着。

    赵俊良接着说:“我叔叔前天回来了,他说就在咱放假前汉城和渭城的大学就不上课了,中学也不上课了。学生们乱哄哄的也在谋划成立造反组织,听说和北京一样,也叫什么‘红卫兵’。说要把学校的校长、书记都揪出来,像过去斗地主那样斗争他们。按这个形势,我看六中也快了。”

    马碎牛精神异常高涨,说:“六中要成立你说的那个‘红卫兵’我一定参加。我说啥也不待到家里。对了,谁负责成立红卫兵呢?红卫兵是个啥兵?穿不穿军装?发不发枪?”

    赵俊良说:“你问谁呢?我和你一样。”他想了想,又说:“学校要是不上课了,你大还能让你呆到学校?”

    提起他大,马碎牛就泄气,沮丧地说:“我大的头都让牛粪给塞满了,硬逼着我今年内要学会全部农活。还说国家形势不好,等到年前给我问下个媳妇,过一二年就结婚,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我对他说:‘你就不要想!咱马家打牛后半截的日子到你这一代就结束了。’我就不信我这一辈子非呆到农村!我就不信中国那么多的大城市就没有我马碎牛立脚的地方!我就不信中国有成千上万的干部,我就不能是其中一员!我一定要做个样子给他看看,我不能像他那样白活一世!”

    秃子闪动着老鼠眼急切地接茬说:“就是。满城里都是自行车、工人满胳膊都是手表,我就不信没我的!”

    赵俊良看了他们一眼,不满地说:“国家要出大事了,你们还净想着自己升官发财的事;毫无赤子之心。”

    马碎牛不以为然地瞅他一眼,说:“你看你,连个生产队的小队长都不是,却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毛刘周朱陈林邓,国家大事还轮不上你操心呢。”

    赵俊良质问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不会连这句话都不知道吧?”

    马碎牛嘴一撇,鄙夷地说:“赵希恒老师讲这句话时我就不以为然,只是我给他留面子,没当面和他辩论而已。说这句话,那是用于外族或外国侵略时打不过人家了才喊的口号。窝里反,用的口号是‘忠 ’、是‘ 奸’。国内打乱仗,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那时的口号就成了是‘兵’、是‘匪’。你也号称小诸葛,你几时见过两军对阵时,强大的一方忧心忡忡地说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种丧气话?只有政权快塌乎的那方才说这句话呢!说实话,这句话在我眼里就是一句不吉利的话——谁说谁倒霉!”看见赵俊良愣愣地听着,还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马碎牛继续发挥说:“可惜我生不逢时,全国解放的就只剩下个台湾了,要不然我------我就喜欢天下大乱!越乱越好!天下大乱,我马碎牛就有用武之地。户县能出个关鳞征,渭城就能出个马碎牛!他能当国民党第十五集团军总司令,还兼着个啥‘东北九省保安司令,’我马碎牛就能弄个西北王当当!”

    赵俊良说:“你现在已经是西北王了——西北大话王!”

    笑过闹过之后,马碎牛忽然认真问道:“俊良,你说,天下大乱究竟能乱到啥程度?”

    赵俊良说:“乱到啥程度说不准。严重些国内要发生内战;轻一些就是政府对民众失去控制,谁也管不了谁。”

    马碎牛眼睛放光,说:“看来还有机会。虽然乱的不是让人十分满意,但能乱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他转头问明明:“明明,天下大乱后你想干啥?”明明笑而不答,狗娃就抢了先,他发狠说:“我要先抢队上那头大公牛,再去农机站抢两台拖拉机;到时候你几个得帮我。”

    “有拖拉机你要牛干啥?”秃子问他。

    “少管!反正我是俩都要。”

    狗娃是五虎将中唯一没有考上中学的。将近一年的农村生活和体力劳动的感受使他对牲口有了深厚的感情,但农机站工作人员神气活现开动拖拉机的场面和机械化惊人的耕作效率又让他极为羡慕。

    马碎牛再次明明:“天下大乱后你想干啥?”

    明明说:“我想念书。”

    秃子不以为然地看他一眼,说:“真瓜。天下都大乱了你到哪儿去念书?”

    也许是受到狗娃抢拖拉机的启示,秃子顾盼自傲地说:“我去抢银行。抢银行!抢了银行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买辆新藏藏的自行车,然后再买块上海牌全钢手表,像公社干部一样挽着袖子带着表,骑着‘飞鸽’车子满世界跑。”说话间,秃子就为自己伟大的理想所激动,翻着胳膊看手腕子,仿佛那上边已经带着一块全钢手表了。

    怀庆依然是那么冷静,不喜不怒,一言不发。马碎牛问:“怀庆,你呢?”

    怀庆说:“我不抢拖拉机,也不抢银行。”说完再不言语。马碎牛奇怪,就问:“那你想抢些啥?”

    “两把菜刀。”他看了看狗娃的脖子,又看了看秃子的脖子,说:“有这两把菜刀,不愁没有耕牛拖拉机,更不会缺钱。”

    人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秃子,还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狗娃只是不服气地“嘿嘿”了两句。

    赵俊良也觉得冷森森的。马碎牛却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声说:“好!总算有一个带种的,说的像个男人样。不过——我可不想去抢刀,也不抢钱,都没意思;我要抢枪!抢枪!我早都看好了,公社武装干事就有一把手枪。他还保管着全公社基干民兵训练用的步枪,有十把呢!有了枪,我先把自己武装起来,然后拉上一杆子人再抢枪!等枪多的能武装一个军,我要先解放台湾,然后再消灭美帝、苏修,把狗日以前强占咱的地盘还有他们自己盘踞的地方统统都夺回来。”

    “战争贩子、狂人、野心家、希特勒!”赵俊良想到啥就骂啥。

    马碎牛不以为意,忽然问赵俊良:“俊良,你想抢些啥?”

    “趁你去抢枪的时候我先抢了你家囤里的粮食!看你饿着肚子咋样去解放台湾?咋样去打美帝苏修?然后我再抢个铁匠铺,打些菜刀卖给怀庆那样的人,好让他们去对付那些抢牛的、抢拖拉机的和抢钱的——还有抢枪的!”

    “哈哈哈------”惊悚之后,大家放肆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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