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下鳞次栉比的院墙门楼和路南边的土坯老房、那凹凸不平的道路和路两边种类不同的百年大树,这一切都让赵俊良陶醉,而每当此时他就会产生一种身处世外桃源的解脱之感。
但今天他却没有心情去欣赏眼前的美景,一下原他就听到了大队部高音喇叭里广播的内容。当他听到“造反有理”的口号后,只觉得一股煞气闪电般自头顶直冲脚底,浑身莫名的有些战栗。他分不清自己是激动、是期待还是恐惧;只知道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和强烈的冲击。加快的心跳使他的脚步失去了往日的轻健和沉稳。沸腾的血液冲的人发飘,好几次都差点绊倒。他作了一个深呼吸,稳住神,沿着水渠旁的道路一路小跑到了茂陵车站。原想买完山药就回村,约上马碎牛顺便看看大队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料在茂陵集上意外地碰见了柳净瓶,她正在低头买菜。
赵俊良觉得很奇怪,心中一阵惊喜,满面春风地打招呼:“柳净瓶,你咋到我们马跑泉来了?”
柳净瓶回头一看是赵俊良,迎着晨曦就笑的格外迷人,说:“我姑病了,我婆叫我来看看她,顺便住上几天——马碎牛他们都好吗?”
赵俊良笑吟吟地说:“都好着呢——你姑就住在我们马跑泉?”
“没有,她住在留印村——在茂陵车站的南边。”柳净瓶看了一眼赵俊良篮子里的山药,颇感奇怪地问:“你也会买菜?”
赵俊良笑着说:“我会吃菜。”
赵俊良第一眼看到柳净瓶时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和抑制不住的喜悦,但他并没有过多寒暄,他总觉得自己和柳净瓶之间应该保持一段距离。但他又很希望和她多呆一会儿,立刻就说起了红卫兵已经在马跑泉村公开了身份的事。柳净瓶也格外兴奋,说:“想不到你们村子都闹起红卫兵了。等我把菜送回家就去你们村看看,看看红卫兵是啥模样。”
“哪是我们村闹起了红卫兵呀?听广播里的声音都是关中普通话,肯定是外来的红卫兵。你要来的话,就到马碎牛家聚齐;我猜红卫兵一定驻扎在大队部,咱三人一块去看。”
“呀,那太好了!”
“你进村后就问马碎牛家就行了。”
说完了话,两人急匆匆分手,各自回家。
当赵俊良放下山药、把找回来的零钱交到奶奶手里后,已经接近中午了。村里的高音喇叭里已经没有红卫兵的声音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首首铿锵有力的语录歌。赵俊良猜测红卫兵也许是吃饭去了,就不慌不忙地赶到了马碎牛家。
头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左边土厕后堆了一个麦秸垛,有两米来高;一只公鸡带领着三四个母鸡在这儿刨食儿,看见赵俊良进来毫不惊慌;只是那公鸡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他。靠右墙却一排种了六棵杨树,胳膊一般粗细,一个和一个间距大约一米五左右。窑洞门也大开着,站在头门就能看见里边的脚地。
太安静了!太冷清了!要不是那几只鸡在活动着,赵俊良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马碎牛那个生机勃勃的家。
“碎牛,碎牛。”踏进头门后赵俊良就搭声呼喊,一直叫到了窑门口。窑洞里光线较暗,他径直走到里间马碎牛的炕前。
灯亮着。马碎牛僵尸一般直挺挺地躺着,腿脚并拢的整整齐齐、眼皮合的不留缝隙,一张灰蒙蒙的脸在两腮处还凹陷下去。猛乍一见,吓的赵俊良一身寒毛全都竖了起来!他尖着嗓子大叫了两声“碎牛”仍不见马碎牛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勇气去探他的鼻息,转身就向窑外跑,还没迈出三步就听马碎牛在身后哈哈大笑起来。赵俊良顿时怒气冲天,回头扑过来就给了他一拳,张口骂道:“狗怂东西!啥时候吗,还在这儿搞这种恶作剧?把我魂都吓掉了!知道不,天下大乱了,你还有心睡觉?”
“我现在啥都干不成,只能睡觉。”
“为啥?”
马碎牛并没有来得及张口,柳净瓶推着个自行车进了院门。她按了一下自行车铃铛,在头门里探头探脑喊了一声:“有人没?”
马碎牛一听是柳净瓶的声音颇觉意外,随即大声回答:“没人!”
柳净瓶的笑声传了进来:“没人你是啥?”
“马下的牛犊子。”
“赵俊良来了没?”
“来了。嫌我闹的天下大乱,正在这儿骂人呢。”
说着话柳净瓶支好了车子就进了窑门。她有些意外地问:“你闹的‘天下大乱?’你怕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柳净瓶的到来让马碎牛在意外之外还多了几分惊喜。这种惊喜里不但有喜悦、有亲切还有“窃喜”。虽然他并不知道柳净瓶为啥来的,但她能来自己家就是一种象征,就是一个信号。她的到来,让马碎牛觉得满窑都是喜庆、满窑都是鲜花。尤其是当柳净瓶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的那种神态,明明白白就是恋人间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她眼里有关爱,有亲切,更多的却是柔情。
赵俊良也看明白了,他能体会到这种眼光和神态。就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马碎牛不想去问柳净瓶来访的理由,他认为她是专程来看自己的,过多的追问只会让大家尴尬,那也不是他的习惯。他一骨碌从炕上坐了起来,拍着炕边笑嘻嘻地说:“柳班长,你是稀客,你坐。”柳净瓶略带羞怯地只是靠在炕边,马碎牛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天下大乱真是我搅的。这会儿躲在家里睡觉更是不得已。”他见赵俊良和柳净瓶都有些疑惑,就把自己早上去药王洞拔爷胡子的事讲了一遍。柳净瓶惊讶的不得了,问:“你真的发烧了?药王爷真的那么灵?”
赵俊良不信,说:“决不可能!谁知道他又咋样装神弄鬼呢!”
马碎牛哈哈大笑,说:“知我者俊良也。我当时一看被人发现了,就知道今天这场事躲不过;一怕马垛、二怕吴道长,这俩人都得拾掇我。”
柳净瓶奇怪地问:“吴道长拾掇你还说得过去;马垛是谁?他咋也敢拾掇你?”
“马垛比吴道长权力更大、更无所顾忌,他拾掇我连眼都不眨!”
“这么歪的?”
“唉,他是我与生俱来的顶头上级。”
“哦,是你大呀!”柳净瓶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接着讲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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