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上午了,马碎牛跟在他大后边锄草。他们一人一个畦子,由东向西锄,到了地头再由西向东锄。就这么来来回回地锄着。
这是他家的自留地,紧靠在南北路的西侧。
云淡天高,骄阳似火,无风的原野上大地像睡着了一般,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一米多高的包谷地里闷热难当,马碎牛身上的汗就流个没停。长长的包谷叶子用它那锯齿形的边缘时不时地划在他的胳膊上,拉出一道道的红印火辣辣地疼痛。他情绪坏极了,有意识落后他大三五步,他觉得这样可以自由些。他停下了锄头,边擦汗边用一顶破草帽扇凉。他往天上看了一眼,太阳在偏东六十度的位置,白的耀眼。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候,那得等到下午两点钟左右。马碎牛想:“天爷呀,这会儿就这么热,到中午还不把人晒干了?古人说什么‘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我看写这首诗的人一定连锄把都没摸过。把他撇到地里他就明白了: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到不了中午他的汗就流尽了。真要到了中午那里还有汗水会滴到土里!那就不是‘汗滴禾下土’了,肯定是晒的他‘头胀眼睛鼓’。忽然又一想:人家能这样写,肯定是有人在中午锄地时流汗了,而且被作者看见了才会写到诗里。依古人的严谨,不大可能闭门造车。真要是这样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诗人碰见的是一个懒汉!这怂可能睡到快中午了才去锄地,结果,刚动了两下锄头就满头大汗地被诗人看见了,深受感动的诗人就把懒汉写进了诗里,反而名垂千古。由此马碎牛又联想道:这世道就是这样,越是舍得出力的人就越难被艺术家发现、就越不具备诗情画意般的美、就越不被人重视。反而是中午锄地的懒汉和揠苗助长的瓜怂名扬千古。怪不得有人去守株待兔、有人去刻舟求剑,现在明白了,这些家伙都不是蠢人!他们要麽是运气好要麽是太精明了。这些人走的是吸引人们注意、继而快速出名的终南捷径。他大那个驴仔蛋,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没有故事的,越勤劳就越是默默无闻。”忽然想到了季节,又自嘲地笑了,心想:“我也是三昏九迷十二糊涂,咋把季节忘了?说不定人家是在秋天锄地呢!我也真是气昏了,那有懒汉七月份大中午的去锄地?冤枉了好人了,也冤枉了诗人。”继而一想:“不管是否冤枉了他们,但这两种人我都不喜欢。摇头晃脑的狗屁诗人,那情绪波动地就像小伙的牛牛!风刮个树叶下来,他都能有感而发,哭的汪汤汪水的写上一大篇。喜怒无常,真真的神经病!农民我就更看不上眼了,社会最底层的黔首、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群氓!只要是个人就能踩在他们的头上。他们就像是土地,啥东西都摞在他们上边。而他们除过毫无怨言承受以外,什么也不敢干、什么也不能干。”想到这儿他就恨不得把锄头扔的远远的。他漫不经心地锄了两下,险些拚掉了两棵包谷苗儿。心想该歇一会儿了,马垛咋还不说“歇一下吧”这句话呢?说歇就歇!他两只手一叠压在锄头的尾端,再把下巴往上一垫,三角架一样地休息起来。他看了看远在前边埋头锄地的马垛,一阵失望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马垛没有那么多的汗。他也并不常常停下手来擦汗或是直直腰、捶捶背,他甚至一次也没有摘下过草帽扇凉。他手里的锄头依然是那么准确有力;他的神情依然是那么专注认真,仿佛锄地是人世间最重要的事,除过这件事,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马碎牛作个鬼脸,心想:“你这么努力能干啥?说你是给我作榜样吧,那就太可笑了!你都不看看我是谁?马跑泉第一员大将!那像你,一个生产队的小队长,搁到古代顶多算个‘里正’,你不种地谁种地?我就不一样了。我以后不可能安分守己当农民。你想给我作表率?那是‘及时雨送江’——白忙活;说你是想当官吧,你至今还是个小队干部。‘狼剩饭’劝你入党,你脖子轴的硬的像个碌碌。社员选你当个副大队长,你说你没那本事,坚决不干。把你逼急了,你可又说‘拴个馍狗都能干!’人家自然就再也不考虑你了。不求上进、自断后路,瓜的跟可继差不多。你要不是我大,就你这种不求上进的作风我肯定要骂你一句‘狗肉凑不上席面’!说你是一心一意想带领一队社员走‘幸福的康庄大道’吧,也看不见你有啥成绩。去年忙了一年,一个劳动日只值一毛八分钱。年底结算,十户有八户超支,连我都替你脸红。你一年忙到头,家里的事情你怂管;把我妈累的团团转。你回去了啥都不干,只会低头纳闷地抽旱烟。我妈也下了一天的地,还得忙活着给你做饭——你也差不多是半拉地主了。吃过饭你接着抽烟,碗不洗、沟子都不挪——真不知道你活到这个世上是为了啥!”
马碎牛越想越不满,看到马垛已经超出去二三十米了,这才有一下没一下地耪去杂草。他才不像马垛那样卖力:不但耪去杂草而且还把板结的土地全部疏松。他只锄草、不松土,这样要追上马垛就不是难事。
太阳越来越明亮了,马碎牛想抬头看一下已经睁不开眼了。空气像火焰,炙烤的皮肤难以忍受。马碎牛的汗越流越少了,但他却擦的越来越勤了,草帽也摇的越来越欢了。他只想利用抬头擦汗的机会转转头,活动一下眼。
一个乡间邮递员骑着个绿飞鸽在进村的路上看见了他,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他那刚刚高出包谷地的人头。马碎牛也正在东张西望,两个人就对了眼。邮递员大声喊道:“牛犊子,有你一封信。”
正瞌睡给了个枕头。马碎牛飞奔而出,他激动地接过信,伏在纸上贪婪地看了起来。信是学校寄来的,他有些奇怪。“难道水平他们返校了?”但看那信封确实是学校专用的,不是同学之间书信往来时使用的普通信封。马碎牛犯了嘀咕,心想最近没惹下啥祸麽,咋把信都寄到家里来了?他扫了一眼邮递员车梁上挂着的布兜,看见还有几个信封和自己手里的一模一样,问道:“那些也是六中寄来的?”邮递员说:“都是你六中的。”马碎牛说:“那你就不用去送了。交给我,我给他们送去。”邮递员说:“这可不行!我们投递工作是有纪律的,必须交到本人手里。”马碎牛当面骂了他一句:“瓷的跟砖头一样!”他猜测这是学校要开学了,钱校长通知收假的信,就随手打开了信封。看到里边只是一张“告全体同学书”,落款不是“渭城市第六中学教导处”而是“反到底”。马碎牛有些奇怪,心想:“‘反到底’?这是谁?难道水平他们提前造反了?”
这是一张薄的不能再薄的草绿色的彩色纸,拙劣的蜡版字迹却传达着不容质疑的命令:责令他立即返校,“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和“向我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造反。”
马碎牛看到了“造反”两个字异常兴奋,猛然间想起了瓦岗寨三十六弟兄那些轰轰烈烈的英雄事迹,就觉得仿佛是自己等了一千年的一个机会终于来临了,而出人头地、史诗般的生活也就要开始了!眼前那绿油油的包谷苗刹那间一文不值,甚至勤劳的马垛在他的眼里也突然矮小收缩成为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他激动的浑身打颤,控制不住地手舞足蹈,他有一种想发狂的**。他恨不得马上就出现在那并不完全清晰的火热的斗争中去。他把锄头隔着包谷畦子扔给了他大,顾不得是否砸倒了包谷苗;又唰的一下飙飞了草帽,盖到了远处一株包谷顶上。他扬着那张哗哗作响、随时都会在抖动中撕裂的纸张高声对他大说:“学校出大事了,叫我去解决。你儿不去这事就弄不好!你爱‘农夫心内如汤煮’你接着煮;我要去‘公子王孙把扇摇’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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