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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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七)(2/2)
完不等他大张口,就把那张“告全体同学书”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一路奔跑去了赵俊良家。

    赵俊良正在看寄给他的那张“告全体同学书”。不同的是这张纸的颜色是紫色的,上面还清晰展示着当初混杂在纸浆中的草棍儿跌落后在纸面上形成的破洞。马碎牛一到,两人都激动的不得了,当下说好明天一早去学校报到。马碎牛说:“终于把机会等来了!这次,咱要在学校大闹一场!我现在就去见怀庆他们,这会儿他们肯定也收到了通知。明天咱一块走。”

    赵俊良说;“咱俩一块儿去找他们,还不知道他三个都在那儿呢。”

    马碎牛说:“有我在你还怕找不见他们?怀庆肯定在家看地图呢!七大洲、八大洋地,他记的清清楚楚,哪个国家的首都叫个啥,他也说的明明白白。他一心想走遍中国、走遍世界。只是穷的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像‘为学’里写的那个一心要去南海逛荡的四川贫僧。只要有时间,他都要拿出他那两本地图册看来看去。我就不明白那地图有啥看的?你想逛,逛去吗;谁又没挡你。四川的贫僧要着饭都把南海逛了,你可以仿效麽,难道还想‘买舟而下’?——秃子这会儿正在训练黄鼠。他兄弟昨天灌了个黄鼠,漂亮的很,秃子见了就想抢。他兄弟不给,弟兄俩差点打起来。后来秃子就谎称替他兄弟训练黄鼠,说训练好了以后就还给他,他兄弟这才同意把黄鼠交给他。秃子就这样把黄鼠骗到了手,你想想,没有三天,他能还给他兄弟?这三天时间里,除过睡觉,黄鼠不会离他的手。至于明明,不用问,肯定在家纺线呢。”

    “纺线?”赵俊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关中道的男人是从不接触织布纺线这种事的。在赵俊良的印象里,如果说一个男人在家织布纺线那是对这个男人极大的侮辱。他也无法想象身材瘦高的明明咋能盘腿坐在纺车前那玉米皮编织的蒲团上。

    “他能纺线?”赵俊良十分怀疑地问。

    “哦,你不知道,明明他妈是咱村最有窍道的妇女。她纺的线又匀又细,她织的布没下机子就让人买走了。她黑了纺线不点灯,白天织布不停手;除过给明明和他大作饭,一天到晚手都不闲。她从不出门,没人见过她谝闲传。连我妈都说,三个她绑到一起也比不上明明他妈。”

    “这和明明有啥关系?他为啥要去纺线?”赵俊良问。

    “明明是个孝子。他妈作饭他就烧锅;他妈织布,他就安梭子。他天天晚上都在陪他妈纺线。要不是他妈把他往出撵,逼着他出来和我玩,他可能会像他妈一样,一天到晚盘着腿坐在那纺车前。”马碎牛话题一转,说:“明明纺的线好着呢,不比他妈差。我妈也说过,马跑泉要说织布纺线,她只服明明他妈;要单说纺线,那就得再加上明明。”

    “他妈咋一天到晚光是织布纺线?她咋不下地?”赵俊良奇怪地问。

    “我说了半天你是白听了?他妈是个瞎子!”

    “瞎子?”赵俊良很是震动,他不问了。但在他心目中,那个笑嘻嘻的男孩的形象忽然高大了许多。

    说着话,两个人就到了怀庆家。怀庆果然在看世界地图。手指头正指着德国一个叫‘法兰克福’的地方,他抬头看了一眼马碎牛和赵俊良,嘴里喃喃地嘟囔着:“这个城市是德国最有前途的。”

    “你又不是个特务,咋净想着刺探情报?”马碎牛一脚跨进门,不以为然地问。

    怀庆微微一笑,说:“这地方早都引起我注意了。报纸上说,这个法兰克福早晚都会是‘欧洲的金融中心’。听明白了麽?金融中心!全世界一半的钱可能都在那儿存着呢!”

    马碎牛假意吃惊,说:“哎呀老天!原来那是一个城市大的银行!你准备抢人的那两把菜刀,连矿石还不知道在那儿呢就先盯上世界最大的银行了?先把你的心收一下,学校开学了。”

    怀庆说:“知道。明天一块走就是了,这不耽搁我策划有朝一日去法兰克福览胜。”

    “我陪你去,”马碎牛说,“你先把那个‘法兰克福银行’存着的现金落实了。”

    怀庆微笑不答。他收起了世界地图册,三个人就去了秃子家。

    秃子果然在训练黄鼠,他嘴里“桩儿、桩儿”地喊着,手中的一根小棍就挑起了黄鼠的两只前爪,然后将小棍慢慢抽掉,那只棕黄可爱的黄鼠就左顾右盼,瞪着乌黑晶亮的眼睛委屈地只用后腿站着。马碎牛并不费话,他走上前去一把就提起了秃子,嘴里“歪嘴、歪嘴”地叫着。秃子他兄弟从里间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问:“碎牛哥,叫我有事?”赵俊良这才看到,秃子他兄弟不但不是歪嘴,甚至还长得一表人才。真不知道他大咋都给娃起了些怪名字。

    马碎牛说:“有事。从现在开始黄鼠归你,学校有几只大老虎等着你哥去训练呢。”

    秃子就很不情愿地把黄鼠交给了歪嘴,对着歪嘴那张笑嘻嘻的脸只瞪眼,一言不发,跟着马碎牛出了门。

    明明正在纺线。他两条腿盘了个跏趺坐,和尚一样地坐在蒲团上。一手摇纺车,一手拿了个棉条,正高高扬起在抽线。看到赵俊良,脸上微微一红。他连忙收了线,将棉条搭在线穗子上,身子一挣就站了起来。

    明明他妈在里间织布,侧着耳朵说:“明明,得是碎牛他们来了?明天要上学呀?”马碎牛抢在明明前边答道:“就是的。明天一大早就走。”

    “好。学生娃麽,就要呆到学校里。一天到晚守到家里咋能有出息?”

    “妈,我想迟几天再去学校,等我把这几捆棉条纺完再走。”

    “不行!”明明他妈不容质疑地说:“你跟碎牛一块走。你要心疼妈,你就去学校。你只有呆到那儿我心才安。”

    明明忧虑地看了看他妈,沉默不语。

    赵俊良知道,自己的突然出现让明明尴尬,他对明明说:“想不到你会纺线。我也想学,哪天你教我。”马碎牛把头一扭,不以为然地说:“再不要虚情假意了!说咱的正事。”

    明明他妈在里间笑了,说:“碎牛还是这急性子。人家这个娃会说话,你们得向人家学习。”

    走出了窑门马碎牛说:“咱先商量个事。”

    秃子接着马碎牛的话说:“这还有啥说的?明天早上一块儿走就是了。”

    马碎牛说:“谁问你这个?我要商量的是咱到学校以后咋办?咱五个人又不在一个班,能不能参加同一个组织?我想知道的是这些事。”

    怀庆说:“我看能。**里头也不全是工人。谁规定造反派就非得是一个班的?”

    明明似乎还在忧虑着他妈纺线的事。马碎牛看了他一眼,转身问赵俊良:

    “小诸葛,说话;你咋看这事?”

    “我的看法是:能参加同一个组织最好。如果不行,咱也要相互支持。”

    “等于没说。”

    赵俊良抱歉地笑了,说:“去了再看吧!”奇怪的是,他也有些神情恍惚。马碎牛不满地嘟囔道:“今天都咋了,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我还以为听到开学的消息都能激动地打到一起呢!”

    赵俊良只是微笑。他的心思始终没有离开明明他妈。虽然她只说了几句话,虽然自己只在明明家呆了几分钟,但一个深明大义的残疾母亲和一个孝顺懂事的儿子之间的融融母子情,却深深打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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