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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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九)(2/2)
,课间休息时她发现办公桌上有一份沾满油渍、卷成棍状的旧报纸,她掏出手帕捏着报纸丢到垃圾筐,嘟囔了一句:“脏死了。”报纸绽开了,有人看到伟大领袖头朝下载在筐内------

    代数教师陈桐热爱文艺,排练之余看了一眼天空,灵感触动,随即挺胸拔背、拿腔捏调地说了一句“地,是黑沉沉的地;天,是黑——”。尽管他及时收声,还是惊恐地看到同僚异样的目光。为了自救,他一再声言这是“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道白,自己只是情不自竟的模仿行为。但“欲说还休既是心怀鬼胎”以及地主出身注定遭到另类解读------

    后边陆续被点名批判的教师身负罪名大同小异,多是无心之过。

    终于轮到批判王应臣了。台上台下静的出奇,满是期待的眼光;每一个人都格外关心这个硬骨头的反动罪行。发言的红卫兵大约也觉责任重大,看上去有些紧张。一开口念稿子,嘴唇也哆里哆嗦,腿就有些微微发抖。他读完前边一段铿锵有力的官样文章后,终于念到了正题。

    “该王在汉城教书时间,不思改造自己的小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反而利用教师的特殊身份,强奸补课女学生,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孰不可忍就提高了八度。随之是劈天盖地的口号声。跪在地下的王应臣一挺一挺地要站起来,两边红卫兵压着肩头、踩着小腿不让他动,他就大声喊叫:“你们不负责任、你们胡说八道!”口号声刚刚停下,宣读罪状的红卫兵还没开口,他又叫喊起来:“你们不负责任,你们胡说八道!”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身旁压着他的几个人就抽他耳光子,王应臣丝毫不惧,喷着血唾沫,嚎叫不休。吵的那个念批判稿的红卫兵再也读不下去了。魏子美不紧不慢地走到麦克风前,对王应臣说:“王应臣,不要一味否认,先听我讲明事件的来龙去脉。如果是事实,你要再喊叫,就不仅仅是抵赖了,而是蓄意破坏大批判会。”王应臣果然就闭了嘴。

    魏子美语调平和、侃侃而谈:“王应臣是一个隐藏很深的坏分子。如果不是我们‘反到底’王司令阶级斗争观念强,他很可能就继续逍遥法外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要给大家一个崇敬司令的机会。“据档案记载,一九六零年大学毕业后,该王被分配在汉城某中学任教。一九六二年因不正当男女关系问题被下放我校。这就是他的简史。”魏子美说完后就示意已经站在旁边的学生继续发言。

    马碎牛问赵俊良:“魏子美说这话是啥意思?是巴结王黑蛋还是不想贪功?”

    “是把自己摘利,不想趁这趟混水。”/>    那个并没有读完批判稿的学生一步跨到麦克风前,三翻两翻找到了未读的部分,接着念道:“该王行为卑鄙、手段恶劣,诱骗女生到自己宿舍补课,趁其不备,实施丧尽天良的禽兽行为——”正念的得意,王应臣又一次愤怒地叫喊:“你们歪曲事实,你们颠倒黑白!”

    这位上台发言的红卫兵也算是“反到底”的笔杆子之一,他很为自己这篇文理清晰、措辞得当的文章骄傲,也一心想在大批判会上把它顺顺当当地读出来,也许从此大家就记住了他的名字。但死硬的王应臣一再打断他的发言,不由得就怒气上身。他干脆把稿子卷成筒握在手里,气势汹汹地问道:“你说,啥地方歪曲事实了?啥地方不负责任了?说不出来,你就是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份子!”

    王应臣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挣脱了早已疲惫不堪压制他手臂的红卫兵,猛虎一样扑到麦克风前,吓得那红卫兵就是一个趔趄。他圆睁双眼,对着话筒大声说:“我和那个高中女学生是恋爱关系。我们是真心相爱。只是教育部有规定:中学教师是不能和学生谈恋爱的,为此,就给了我一个处分,把我下放到这里。我的问题只是一个错误而不是犯罪,是恋爱而不是强奸。这个普通的结论在档案里也有据可查——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我们就断了音信。这几年我一直在找她,就在两个月前,我们才刚刚取得联系,已经说好国庆节结婚了。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强奸?凭什么加油加醋的污蔑我?”

    那红卫兵抢过了麦克风厉声质问:“以后结婚是以后的事,并不等于你以前没有强奸!你也少为自己涂脂抹粉!我问你:你敢说没有违反教育部规定?你敢说对你的处分是错的?你敢说你没有和女学生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

    他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几乎是每一个学生都急切想知道的。

    “有!但那是恋爱、是冲动、是本能、是不能自已!是——”他忽然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

    “是什么?”台上台下同声喝问,那声音就组成了青年人雄壮的最强音。所有的人都渴望知道这最具诱惑的答案。

    王应臣把头一扬,不屑地看了一眼这些昔日的学生,嘴一扁,说:“你们果然关心这些低级趣味的东西!”

    台上有一位眼巴巴等着下文的“反到底”红卫兵热切地催促道:“少打岔,啥高级低级的,快交待最关键的!”

    血头血脑的王老师讥笑着抓过了麦克风,瞪起眼大声说:“你们听好了!是性、器、官、交、接!”

    学生们满足了,大家的表情丰富的无一复加。他们传诵和咀嚼着那句让他们兴奋不已的“语录”,津津乐道着王应臣的无耻。

    批判会开不下去了。女生们跑了,填充空白的男生顿时抢占最佳位置。马碎牛也想多看他几眼,就站起来向前跨了一步。不料谢凯误会了,大声宣布:“撤退”!“工学联盟”红卫兵呼拉拉集体站了起来,一个个脸上放着过瘾的光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会场。在王应臣被押下台后,许多参加会议的红卫兵就尾随着看,仿佛他是人世间最大的怪物、是一块超级磁铁,是一则耐琢磨、有嚼头的谜语,是那勾人魂魄的牛头马面。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与他相比,无异于路边的塘土——再也没人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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