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臣老师是双照旁边大魏村人。这个村子在南宋时出过一个很有名的道人,就是全真教祖师王重阳。王重阳婚后抛妻弃子由渭城跑到户县修道,三年后云游天下,创立了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全真教。他一生收了七个弟子,其中大弟子马鲸在王重阳晚年负责处理教内的日常事物。
王重阳在开封病逝后,由大弟子马鲸做主,扶灵柩葬先师于修道之地户县。为此,大魏村曾派人与之交涉,希望能将重阳真人的遗骸葬于家乡大魏村王氏祖坟。但执拗的马鲸从全真教的兴衰出发,不顾大魏村重阳真人同宗苦劝,还是坚持将王重阳葬在了几十里外的户县。因为这个原因,自金代起,大魏村有一个世代相传的族规,那就是不与马姓通婚;而且祖辈相约:凡大魏村王姓子弟,无论士农工商,皆不许在马姓人手下做事。
王应臣少年时聪明过人,由于学习成绩优异,师大毕业后就留在汉城某中学教几何。后来犯了错误,被遣返回原籍教书。到了六中后仍然带几何课,倒也受人尊敬。由于他不苟言笑、教授有方,学生们就代代相传,一语双关地尊称他为“几何王”。
“工学联盟”红卫兵成立前,在赵俊良的建议下马碎牛也曾把他列为吸纳对象。虽然马碎牛极端讨厌几何,更讨厌“几何王”。他深知“几何王”瞧不起他——也怪自己不争气,几何课总在生死之间徘徊——但为了吸引更多喜爱数学的同学加入自己的组织,他违心地答应了赵俊良的请求,同意接纳王应臣。让他想不到的是,王应臣给脸不要脸,居然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好意。还让赵俊良带话,说让他加入“工学联盟”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就气的马碎牛恨不得撕裂了他!他让马碎牛改姓——除过马,姓啥都行。第二个条件也是马碎牛根本做不到的:他说啥时候马碎牛的几何课能考到七十分他再考虑。最后他说只有先满足了这两个先决条件,马碎牛再派人来找他。马碎牛气的七窍生烟,要不是赵俊良死拦活拦,他非打王应臣一顿出气不可。赵俊良在劝说几次无效后也对王应臣失去了兴趣,气愤地说:“真是油盐不进!茅坑里的石头!中国从古到今,那有以姓氏选择领导的?三千年封建社会都没有,更不要说现在了!也没见过以几何知识衡量人的——科举时代也没有;真是个怪物!”因为这件事马碎牛就想整他,背着赵俊良,私下让谢凯和三虎搜罗他的反动言行。忙活了几天,谢凯说:“‘几何王’没问题。他说过的最反动的一句话也就是‘人生几何?’”三虎到是提供了些线索,说他以前在汉城教书时犯下了错误才下放到渭城六中的,至于是啥错误就没人知道了,这得查档案;咱没办法。后来马碎牛忙于练枪打兔子,这事就撂下了。猛咋看到“反到底”把他揪了出来,虽感意外,但也觉得解气。王应臣不跪,他不奇怪。赵俊良都头疼他的“油盐不进”,可见此人是多么难缠。“反到底”动手打他,马碎牛也不觉奇怪,他认为这是符合逻辑的必然行为:你不跪,为啥不打你?搁我也要打你!但当“反到底”红卫兵手持教鞭没完没了地痛下杀手时,马碎牛的态度渐渐改变了。
虽然是“工学联盟”在六中首开打人先河,但那也只是针对文化大革命的斗争对象——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所采取的必要措施,况且下手也不狠。而“反到底”抓住一个教几何的老师穷打不休,这与“工学联盟”在紧抓斗争大方向上就有了天壤之别。
他更加瞧不起“反到底”了,他把这个曾在六中显赫一时至今仍位居第一大派看成了一只没腿的老虎、没牙的狗。
但他却渐渐佩服起了王应臣的硬气。
“反到底”红卫兵再次强迫王应臣跪了下来。这次他们有经验了,两人抓着脚脖子不动,两人在腿弯处向前用力,两人抓胳膊、一人抓头发向后推。王应臣腰一挺,还想挣扎,旁边一个人在他腰眼处一挠,他就使不上劲了。一眨眼就把他压的跪在地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那些躲在周围的牛鬼蛇神看见王应臣跪下了,慌不及地找到自己以前的位置,该跪的跪、该蹲的蹲,该站的站。自觉地恢复了混乱前的队形。
马碎牛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台上说:“谢天谢地!”赵俊良很是奇怪,问他:“盐里没你、醋里没你的,你感叹的啥呢?”马碎牛说:“你真不明白?我是替王黑蛋叹气。我是司令、他也是司令,我俩同气连枝臭味相投,也难免惺惺相惜麽;他的感受只有我明白。”
批判会正式开始了。“反到底”是把刚刚揪出来的几个老师作为压轴戏放在最后揭发批判的,于是,前边的发言就没了新意,听上去与“工学联盟”红卫兵的发言稿大同小异。马碎牛觉得气闷,说要上厕所。身旁“工学联盟”红卫兵连忙为他开道,会场下立刻引发了不小的骚动。正在念批判稿的孙亭山胆怯地看着他。马碎牛看到了,端着司令的架子对孙亭山说:“没事。我上厕所。你接着念。”等他磨磨蹭蹭从厕所回来后,批判的对象已经是新揪出来的牛鬼蛇神了。一个女红卫兵正入木三分地分析俄语老师边宗仁办公室悬挂着的一幅对联中隐藏的反动意义:“‘宁披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这是公然怀念万恶的旧社会、这是顽固坚持资产阶级反动立场、这是丧心病狂地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相对抗------”
赵俊良懒洋洋地看了马碎牛一眼,讥讽道:“得是把井绳去了,这么长时间?你差点错过了对新生的牛鬼蛇神的批判。”马碎牛说:“我看我还回来的早了。我只关心对一个人的批判,其余那些人,我都没往眼里搁。”赵俊良也不问他指的是谁,就说:“那就不迟。反到底肯定把他放在最后了。”斗完了嘴,马碎牛就耐着性子听。他一心想知道王应臣老师究竟是为啥被“反到底”揪出来的?如果问题大,就丢手不管;如果没多大问题,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吸收到“工学联盟”队伍里来。他要保护他。他欣赏王应臣这样的硬骨头。
音乐教师吴芳有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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