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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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五)
    早上七点多钟,马碎牛精神抖擞地站在了司令部——钱校长的办公室——门口。正思谋着咋样让李武民给自己拔筋,在攀登武术的高峰上再进一步。这两天劈叉拔筋的痛苦感受让马碎牛做梦都骑在烫人的锅头上,会阴处时时都有一种撕裂的感觉;但一想到兴平老杜“单指开石”的功夫,就狠了狠心,咬着牙坚持往下练。他还想着咋样叫谢凯给自己教着能把笛子吹出颤音,哪天见了“哑柏红”也好向他炫耀一番。正幻想着美好的未来,远远看见谢凯和李武民鬼鬼祟祟溜出了学校。马碎牛就笑了:“怕给我教本事就明说!躲我?你越躲我,我就越缠你!你们认为我是上午学习、下午‘活动’,我就由今天改过来,改成上午打兔子下午再缠你们。看你们还能跑到哪儿去?”吃罢早饭后,他抓了一把子弹,正准备叫上几个人去汉平帝陵冢附近打兔子,还没抬脚,就看见赵俊良、水平、谢凯、柳净瓶还有贾佳佳齐刷刷地过来了。赵俊良看到他后说有要紧事。马碎牛就吩咐平时跟着自己的两个卫兵在门口站岗。落座后,他笑眯眯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谢凯,说:“不要怕,不让你上午教我吹笛子,你说,啥事?”谢凯有些紧张地说:“‘反倒底’上午选举新司令。现在王黑蛋在医院躺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只剩下半条命了,怕不会当选。张闻只醉心探讨马列理论,视司令大位如草芥。据卧底的人汇报说,他们正酝酿着让魏子美当司令呢,这会儿选举大概开始了。我让情报组每十分钟报告一次。”

    赵俊良拔背挺胸地坐着,听完谢凯的话,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终于有个像样的对手了。”水平讥笑道:“再不要吹了,好像天下没咱的对手似的。上次张闻闯进食堂,大有诸葛亮江东战群儒的架势。我们啥表现?一个个噤若寒蝉、一副反派嘴脸!这会儿可吹呢。”马碎牛却兴奋异常,说:“我早都烦了每天打兔子、学习,学习、打兔子这种生活了,现在不是兔子怕我,而是我怕兔子了。食堂的张师傅见了我为难地说,好多同学一听中午菜里有兔肉,转身就走。还有人背后骂我是‘野兔司令。’现在好了,有个强硬对手也就有趣了许多。记得那次在事关血统论正谬的批判台上,辩手走马灯似地上下,整整一上午不见输赢;翻来覆去辩论,让我听着都有理。我没想到,一件事这样分析听着有道理,那样分析也说的对;真让人过瘾!我还是想听大家辩论、希望大家继续斗争下去——”马碎牛还要往下扯,门口就有人喊谢凯。谢凯小声说:“情报员回来了。”马碎牛急切地说:“让他进来,我要亲自审问。”那学生就畏畏缩缩地走进门。马碎牛搭眼一看却是姜旅,很是惊奇。

    原来姜旅在小学时就与马碎牛不和。因为这点私人恩怨,就跑去参加了“反倒底”。靠着聪明伶俐和能写会道,逐渐引起了魏子美的注意,慢慢地两人的关系也就处的不错。他在“反倒底”呆了一段时间后,心就凉了半截;他很快发现:“反倒底”组织混乱,人心涣散、各有所图,而王敛翼无论从那方面来看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造反派领袖。当马碎牛成立“十八勇士”时他也极端蔑视,深信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可能有前途。后来马碎牛这边如日中天,处处事事都出格却又符合文革的路子,不但队伍发展的快,而且斗批改也走在各派的前边。到了这时,姜旅就有些后悔当初选择归属时的轻率莽撞了,再想参加“工学联盟”红卫兵,放不下面子不说,又怕被马碎牛轻看,就找到了舅家的表兄谢凯,道出了自己心里的苦闷。当时正是谢凯招募“地下工作者”的时候,就劝他继续留在“反倒底”,充当“工学联盟”的情报员。只要把那边的动静时常汇报过来,将来就是头功一件。姜旅便应允了。今日一见,马碎牛、赵俊良固然没料到活跃在敌人心脏的“谍报人员”是姜旅,姜旅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同时见到赵俊良和马碎牛。三人一楞,赵俊良“嘿嘿”,马碎牛紧跟着“嘿嘿”,姜旅也“嘿嘿”。

    众人不明就里。

    谢凯问:“那边咋了?”一句话提醒了姜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身份是不能和马碎牛像过去一样平起平坐了,惶恐地说:“选举开始了。不过,选举前魏子美说他有几句话,供全体‘反倒底’红卫兵参考。他说选举是他促成的,他坚决不当司令。如果选他,他就退出‘反倒底’!还说,不管是谁当选,王敛翼永远是‘反到底’的荣誉副司令。最后他建议大家选张闻。他说,‘反倒底’只有在张闻的带领下,才能发展壮大,才能由胜利走向胜利。”

    马碎牛骂了一句“吹牛皮”。谢凯示意姜旅继续说。姜旅看了看马碎牛和赵俊良,接着说:“苏芳尘还是坚决反对改选。她说王司令的态度大家心里都清楚,其所以同意改选,那是有人‘逼宫’、是‘宫廷政变’。没想到魏子美一句话就把他说服了。”

    “他说啥?”马碎牛急切地问。

    “他问苏芳尘:‘你认为在“反倒底”里王敛翼和张闻谁才是马碎牛的对手?’就这一句话,苏芳尘再不反对了。”

    马碎牛一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大叫一声:“好!还算魏子美看得起我!还算‘反倒底’看得起我!”谢凯就示意姜旅出去。司令部人员就高兴致地讨论张闻有可能当选的事。水平和柳净瓶认为,如果张闻当选,确是一个劲敌,须的全身心对付。赵俊良嘴上不说,心里不服,强辩道:“上次他闯食堂,是打了咱个措手不及。当时他站着、咱们都坐着,气势上也略逊一筹。那不算本事,只能怪我们轻敌。要说真正带领一个大派正面作战,他不是马司令的对手。”

    柳净瓶笑道:“你是说他不是你和水平的对手吧?再别给马司令搁事了!”

    谢凯也嘿嘿笑了,说:“六中就这些人,谁还不认识谁了?叫我看,搞阴谋诡计的高手外边只漏掉了一个,那就是魏子美。除过这怂,谁都不可怕——张闻过于文弱,更不可怕。”

    水平顿时急了,责备道:“你这不是在骂自己人呢?闹了半天,咱们这些‘一颗红心为革命’的红卫兵闯将都是些阴谋家?”

    赵俊良并不关心这些词句上的对错。他认真地过滤了学校里那些经常被大家夸奖为最有智慧、善于机变的学生后,很郑重地对谢凯说:“是漏掉了两个。还有一个苟矫时。”

    谢凯觉得奇怪:“不是让你们给撵回去了麽?他也能算搞阴谋的高手?”

    “我始终都不敢忘记他。他是高手。所差的只是比别人慢半拍。如果给他充裕的时间,他也能整出一台大戏来。说实话,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忽然也参加了‘反到底’,他与魏子美联手,‘反到底’就如虎添翼了。”

    大家议论纷纷,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工夫不大,有人来报告,说张闻果然当选了。但他依然声称自己只热心理论研究,挂名可以,但决不参与“反到底”的内外事务。他还建议在反到底设一个“常务副司令”的职务,由魏子美担任;如果大家不同意,他就不当这个司令。所有的人都接受张闻的建议,魏子美也坦然接受了常务副司令这个职务。另外,在魏子美的建议下,苏芳尘高票当选为总部委员。选举刚结束张闻就走了,由魏子美做就职演说。大意是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派别共同搞好六中的文化大革命。要一扫六中当前的暮气,使六中的斗批改运动沿着健康正确的道路发展下去。他还提到了一个“土墙结实两面光”的计划。是说在内部要消除个人恩怨;在外部,要与包括“工学联盟”在内的各派修好;矛头一致地指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指向党内的走资派。

    水平警觉地说:“他要休养生息。他这是韬晦之计!如果给他以喘息之机,一旦‘反到底’脱胎换骨,将来对我们很不利。”

    柳净瓶说:“也不要把人想的太坏。也许他就是想这样搞呢。”

    马碎牛哈哈大笑,说:“没事。我不是夫差,他魏子美也不是范蠡!再说,我俩之间还缺一个西施呢!在对敌斗争中,我们从来就不是宋襄公!‘仁慈’、‘仁义’,凡是带仁字的词汇早都从我们的字典里划掉了!”忽然他又有些生气:“狗日的魏子美吹牛不犯死罪!他以为他是谁?口气大的就像是六中各派的总司令。说句大话:只要‘工学联盟’按兵不动,他那‘健康正确的道路’就发展不下去。”他歪着头作着鬼脸问那个情报员:“他脸红了没有?”那同学十分认真想了又想,说:“好像没红,但很自信,像个将军。”马碎牛勃然大怒,说:“他像个将军?哪我像啥?”那红卫兵有些紧张,说:“你、你像个大将军!”说完赶紧走了。马碎牛伸着下巴,学着戏台上那些将军们左顾右盼、不可一世的神气,左右一摆脸说:“这还差不多!”回头问赵俊良:“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赵俊良说:“还有一个事。”马碎牛就以先知先觉的口吻说:“我就知道你还有事!赵俊良哪天没事,这文化大革命就结束了,世界也就塌乎了——说,啥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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