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又何来让马援说服他?暂与他交好,不过是我想借他的兵伐蜀罢了。”看阴丽华先是一怔,而后了然的样子,笑着蹭蹭她,“若他能与彭宠两败俱伤,那是最好,如若不能……”
那便讨伐。
建武四年十一月,刘秀离开雒阳前往宛城。
十二月,刘秀转往黎丘,派使者招降秦丰,丰不肯降。刘秀便派朱祜等代替岑彭包围黎丘;派遣岑彭、傅俊率军南下,攻打田戎。
马援的劝说奏效,隗嚣选择了向刘秀靠拢,协助冯异,北拒公孙述。
但刘秀却一直到了建武五年,正月过半才回雒阳。
这个时候,刘阳已经会满地爬了。
他抱着刘阳感叹:“这孩子,果然一日一个样。”
“你以后少些亲征吧。现在江山一点一点稳固了,你也不要这么拼命了。”当了皇帝这几年,连她都丰腴了许多,却独独只有他——虽不说瘦到单薄,但也从不曾吃胖过。
刘秀抚了抚她的眉心,笑,“放心吧,纵是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不会去拼命的。”
阴丽华捶他,“说得好听!”
刘秀握着她的手,揽着她仰靠在榻上,闭目不言。
阴丽华看了看他,“你怎么了?”
“在等。”他只说了两个字。
“等什么?”她不解。
“等彭宠的死讯。”
阴丽华微怔,心中立刻了然。
“你会如愿的。”
事实如阴丽华所言,并未让刘秀等太久。不久后,彭宠家奴子密等三人献彭宠及其妻之项上人头至雒阳,刘秀封子密三人为不义侯。
“不义侯……”阴丽华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既然子密三人是他派出去的,那他这样分封,岂不是……
她问他:“子密三人,是你派出去的么?”
刘秀舒了一口气,摇头,“这几人去年暗中求见过我,以彭宠项上人头,换我手中一爵位。”他笑,转头看她,“若是你,你会换么?”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
“换!”阴丽华想也不想,“为何不换?不过区区五等爵,却换来江山的安稳和战争的消减,利多于弊。”
“是啊,他们要爵位,我便给他们爵位。”
“可到底也算是个乱臣贼子了,”稍顿,她又笑,“彭宠当初叛变,惹你头痛了那么久,如今却又被他自己的奴仆所杀,真可谓是恶有恶报了。”
“同为乱臣贼子,但我却不能将子密昭于法度。”
“不过是事有相权罢了,你封了他‘不义’二字也便够了。就好似《春秋》中,将因私仇杀害卫侯兄孟絷的卫国司寇齐豹称为强盗,与此大抵相同,子密之罪,盖可见矣。”
刘秀笑,“你这番论解倒是独特。”
阴丽华却又哼了一声,“可要我说,彭宠此人,也是死有余辜!”
“他哪里恼了你了?”
“此人居然为了逃脱,竟要将自己的女儿彭珠嫁于子密!天下间可有这样的父亲?将亲生女儿当做物品随意送人!就算他使的是权宜之计,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也认为他活该被杀!”
刘秀点头,“大难之际拿子女之命保己,确非人父所为。”
阴丽华问他:“若换作是你,你可会如此?”
刘秀转头看一边逗着刘阳玩乐的刘义王,微微一笑,“若想要我女儿,便先要了我的命吧!”
阴丽华抿嘴,满意地笑。
彭宠死后,彭宠的尚书韩立等人拥立彭宠之子彭午为燕王。国师韩利诛杀彭午,砍下人头,带至征虏将军祭遵处投降。
所谓斩草除根,祭遵一口气灭了整个彭氏家族。
刘秀拔下彭宠这根心头刺后,随即任郭伋为渔阳太守。
吴汉率耿弇、王常于平原郡大败富平、获索贼军。追击余部至勃海郡,降四万余人。之后,刘秀下诏,命耿弇率军攻打齐王张步。
但却将上谷耿况招回雒阳,赐豪宅,奉朝请,封牟平侯。
刘秀没有再去亲征的打算——因为阴丽华怀了第三胎。
义王才两岁半,阳儿尚且不会走路,可她肚子里又有了!三年抱俩,她也算是高产了。
“你好歹让我的肚子歇一歇!”咬着牙,在他耳边低声抱怨。
刘秀抱着她笑得开心愉悦极了,“是你说要一直生的。”
阴丽华语噎,但看他笑得这般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又气不过,张口咬了一下他的下巴,“十月怀胎的人又不是你!”
刘秀抱着她轻轻哄:“再给阳儿生个弟弟,我们便不生了!”
阴丽华不厌其烦,每一胎都必然要问一句:“那若是个女儿呢?”
“若是个女儿,你就再生。”
这时,中黄门在殿外轻声道:“陛下,安平侯急报。”
刘秀眉峰动了一下,有宫女接了木牍躬身送了过来。刘秀打开,刚看了两眼,便霍地站了起来,狠狠将木牍摔到了地上,大怒,“庞萌这个老贼,真该万死!”
阴丽华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扶着他,“怎么了?为何生这样大的气?”
刘秀咬牙,“庞萌反了!”
阴丽华“啊”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刘秀向来看人准,他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个庞萌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了,甚至称其“可寄百里之地,托六尺之孤”,可是被刘秀如此盛赞的一个人,居然反了?
这不是……在打刘秀的耳光么?!
“可寄百里之地,托六尺之孤?百里之地尚有追回的一日,可我……可我若将妻儿托于此贼,又当有何后果!”他抬脚踹开身前的长案,声音里隐着狂怒,“居然只是因朕将诏书给了盖延而未给他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便反了?此老贼当诛!朕要亲手灭了他!”
这一刻,温柔的刘文叔消失不见,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帝王刘秀浑身散发着雷霆之怒,所有宫人奴婢们都已吓得瑟瑟发抖。
阴丽华急得大叫:“文叔!”
刘秀站住脚,回头,强压怒气,安抚她,“你好好在宫里养着,等我回来。”
阴丽华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失去理智,庞萌不过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物,他不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刘秀眼中怒意稍减,抬手托住她的后脑,重重在她额头吻了一下,“照顾好你自己还有孩子。”说完便疾步离去。
阴丽华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微微叹息。就算上一次邓奉俘了朱祜时,刘秀都不曾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这回庞萌是真将刘秀给惹急了。
回到内殿,打开看盖延呈上的战报。
联合董宪,自称东平王,攻杀楚郡太守,领兵袭击盖延。盖延北渡泗水,凿破船只,毁坏桥梁,仅得逃脱……
两方斗架,绝无只怪一方之说,定是双方都有错才能够打得起来。
庞萌这两面三刀的小人,不提也罢;若说这盖延虽是个粗人,但也算得上是员勇将了,但性格却过于高傲,攻兰陵时数次不听刘秀指挥,最终导致兰陵落入董宪之手。刘秀虽下诏责怪,但终归也未作惩罚,却没想到如今又闹出了这件事。
到底还是刘秀的麻烦。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
当日,刘秀便匆匆离宫,召盖延和大司马吴汉、汉忠将军王常、前将军王梁、捕虏将军马武、讨虏将军王霸等人集军于任城,率军亲征庞萌。
刘秀虽离开,但却将阴兴给阴丽华留在了宫里。
“你不知道他那天发了多大的脾气,我都吓坏了!看他的样子,这一回不杀了庞萌是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阴兴摇头,“那也要天水郡的隗嚣能忍到他杀了庞萌再反才行。”
“隗嚣果然要反……”她皱眉,“你是如何知道的?”
“奉陛下之命,我一直派人在天水郡盯着,”阴兴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这隗嚣派了手下谋臣张玄去了河西游说拉拢窦融。”
“他早就说过,隗嚣不是个甘于久居人下之人,早晚要反。”
“但是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在河西窦融身上,他距隗嚣太近,若他们联手,只怕会是个天大的麻烦。”
“此事你告知陛下了么?”
“已着人送了信过去。”
“那就不用担心了,他心中会有数的。”
阴兴不语。
阴丽华突然定定地看着他,冷笑,“刘秀在出宫前便已致信窦融了。他与我说过,隗嚣定然是想与西蜀结成合纵之势,效仿六国!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能成事固然是好,可纵是败也要成为南海尉赵佗!你还没有看出来么,刘秀是有意让他反的。”她哼了一声,“想与刘秀平分天下,那也要看刘秀肯不肯!只要结果了庞萌,只怕他下一个要收拾的,便是陇西隗嚣!”
阴兴的消息送至任城后不久,刘秀着人带回了一句话,让他在雒阳安然等着窦融的消息。
不久后,窦融的长史刘钧带着窦融的信,来雒阳面圣。
刘秀便着人自任城送来诏书:“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教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由刘钧带回河西,交给窦融,并任命窦融为凉州牧。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窦融之事解决后,刘秀亲率三千轻骑兵,数万军士,日夜兼程赶至任城,距离桃乡六十里处,亲自上阵,直打得庞萌、苏茂、佼强连夜弃辎重而逃。
刘纡率全部兵马几万人驻扎昌虑,而董宪则领精兵于新阳与刘秀一战,这一回刘秀并未亲自上阵,只是派吴汉领兵对阵。最终董宪败逃昌虑。他退,吴汉则进,领兵相阻,董宪只得召五校的剩兵、骑兵几千人屯驻建阳,距离昌虑三十里处。
刘秀率军抵蕃地,却只围而不战,直围到建阳城粮草用尽,人心涣散,才亲自指挥,由四面进攻建阳。三天后,董宪再次败逃。刘秀再遣吴汉追击。直追到缯山,杀入郯城,平了整个梁地,刘秀的这口恶气才算出了。
只是,他却并未急着回宫,而是就此去了鲁城。
一直到了阴丽华临近生产,才回宫。
阴丽华挺着肚子,一口咬在了他肩上,恨得咬牙切齿,“你干脆等我生完孩子再回来好了!”
刘秀笑,边吸着冷气,却不敢挣扎,任她出气,口中只得道:“就是因为放心不下你一个人生孩子,所以才急着赶回来的。”
阴丽华大怒,“这样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记挂着我了?”
刘秀又是好一番哄劝。
折腾了一番后,再去看一双儿女,大的已经开始懂事,小的已然迈着小短腿会满殿地乱跑了。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
尚未开始感慨,阴丽华却又来了气,“一双儿女,全是我一个人在教,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刘秀笑着睨她,“那以后我不出征了?”
阴丽华见好便收,抿嘴笑出妩媚风情,“统一大业尚未完成,皇上不可懈怠……”她看着他,笑出三分不甘七分无奈,“只要陛下以后能少亲征,常回宫,多想着点我和孩子,知道我们都盼着你呢,便可以了。”
刘秀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蹭了蹭她的鼻尖,微叹,“我也累啊,你知道我有多想日日守在你和孩子身边,看着你从怀孕到产子,看着孩子们一点点地长大。而不是似如今这般……义王不肯再与我亲近,而阳儿……抱都不肯让我抱。”
阴丽华揽着他的脖颈,低声道:“我们成亲都七年了,算一算你的年纪,都快要到不惑之年了,还这样到处奔波拼命……”说着,鼻子微微酸疼,忍了忍,“我是真担心你的身体……”
刘秀顺着她的发,低声安慰她,“最难的那两年都过去了,如今这天下民心已多归我,大业一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最多再过几年,我便哪里都不去了,日日守在你身边,教养孩子,陪着你一起变老。”
她抿抿嘴角,想起在现代时听过的那首歌。抬头看着他深黑的眼睛,说得认真,“既然要陪我一起变老,那你便要一直将我当成你手心里的宝!”
刘秀笑着回望,柔声反问:“你何时不是我手心里的宝了?”
阴丽华咬着下唇扭过头,可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刘秀扳过她的脸,细细地看着她。她抬起手臂揽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细声细气地道:“不管这一句是情话还是真话,我都爱听。”
刘秀将她抱紧,却不辩解,只是轻轻地道:“已经宠了这些年了,不怕再宠你几十年。”
终于十二月底,阴丽华足月再产下一女,刘秀为**取名中礼。
礼便礼了,为何还要加一个“中”字?
刘秀笑着给出一个解释,“中,和也;礼,体也。”
阴丽华搂着女儿感叹,“中礼啊,你爹爹对你的期望可真高啊……”
刘秀笑,“这两个字可不是我想的。”
阴丽华奇道:“那是谁取的?”刘秀上已无高堂,这天下有人再大,还能大得过他去么?
“严子陵。”
“这是谁?”
刘秀舒了口气,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的故时同窗,才华极高,找了他几年,今次才算是将他请来。本想封他做个谏议大夫,但不承想,被他拒了。”
阴丽华微挑眉梢,“他嫌官位太小?”
“正相反,他不欲为官。当初便是为了避开我,所以才躲起来的,宁肯坐在江边裹着羊裘垂钓,也不愿入朝为官。”
阴丽华失声笑,“超然物外,这个严子陵莫非还想要做庄子不成?如此说来,此人倒还真有几分高士的风范呢!”
“昨日我去找他,他反倒装睡不理我。我说了半天,他就是不回我一句话!”说着刘秀似是气极反笑,“这个严子陵,不帮我,他倒还有理了!”
“你只许有人为名利来,便不许有人为名利隐了么?你呀,人家不乐意你就不要强求了。”
刘秀微叹,“如今已不单单只是征战了,我们方才兴建了太学,正是需要这些人的时候,否则我又何必请他们来?”
“你真想请他帮你?”
刘秀睨她一眼,“我骗你做什么?”
阴丽华低眉想了想,突然抿嘴笑,推了推他,“你还是别求他了,这种人就好以隐为标榜,他要的便是这分风骨。去,给我拿笔墨布帛来。”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
“你要这些做什么?”
阴丽华抿嘴笑,“写了你便知道了,快点!”
等宫女摆好长案和笔墨布帛,阴丽华将怀里的刘中礼交给宫女,挽袖执笔,在布帛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袭羊裘便有心,虚名传诵到如今。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波茫茫何处寻?”
这几句话是她现代读书时看到的,词句朗朗上口,她当时只念了几遍便记住了。虽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诗人写的,亦不知是在讽刺谁,只是此时再也没有比这首更适合的诗了。
“你……”刘秀哭笑不得,“你可真是……”
阴丽华撂了笔,挑眉一笑,“他既如此驳我丈夫的面子,我讽他两句又如何?他不是自诩高士么?便以此问他一问吧!”
刘秀看她狡黠的样子,便心驰神荡,最终也只是蹭了蹭她的鼻尖,叹了一声:“你啊……”
仅过了一日,刘秀便又笑着来她床前,“严子陵欲求见阴贵人。”
阴丽华蹭进他怀里闭目养神,淡淡地道:“我这汲汲名利场中人,不敢见他那方外出世之高人。”
“就那几句话,他说想向阴贵人求教一二。”
“求教不敢当,他既已出世,便是万物不萦于怀,又何必在意我说了什么?更何来求教二字?”她抬眼看他,“你说,我说他浪得虚名,可有说错?”
刘秀叹息,“丽华啊,你不觉得太……”
“刻薄?”
刘秀但笑不语。
“孔老夫子既然将女子与小人放到了一起,那我又何必还藏着掖着呢?”
刘秀上下打量她,“刚成亲时,为何就没有看出来你竟藏有如此脾性呢?”
阴丽华眯了眯眼睛,“如今你可是后悔了?”
刘秀搂着她长长地叹,“孩子都生了三个了,便是后悔也已晚了……”
阴丽华笑着反扑到他身上,细声细气地叫:“敢后悔,我便咬你!”
“贵人,阳夏侯的夫人柳氏在宫外求见贵人。”宫女在偏殿外小声禀告。
阴丽华怔了一下,“阳夏侯的夫人?”不就是冯异的夫人?她与这冯夫人也不过是数面之缘,相交并不深,她来求见有何事?
“请她进来吧。”
“诺。”
放下怀里的中礼,习研给她收拾了一下发髻,才将一枚赤金的累丝珠钗插好,偏殿宫女再进来,“贵人,阳夏侯夫人到了。”
她理了理头发,便出去相迎。若说对于冯异,她确是心怀感激的。
刘秀亲口与她说过,当年王郎起兵时,他们被王郎追赶,从蓟县奔逃,风餐露宿,逃到饶阳无蒌亭时,那么冷的天气,众人都又累又饿,只有冯异剩下自己的豆粥给了刘秀。后来在滹沱河,是冯异抱柴,邓禹生火,又是冯异进献麦饭给刘秀。这番情谊,于现在看来虽属平常,但放在那个时候,却是千金难买的。
不免又想起更始元年十月时,刘秀生死难料,为求一搏,他选择北上。那一夜,她对冯异、铫期、王霸等人跪地相求,求他们多多照拂刘秀,当时冯异的回答虽平淡,却是字字千钧。
那时,冯异说:“我们既然打定了主意追随侯爷,那自然是不论如何都会相信他;以性命相交,如若遇事,绝不会让侯爷一人担当。”
如今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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