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回家
23
结婚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夜不归宿。
但她知道，她是没有资格去问他的，没有资格去管他的。她只是他的床伴，他的伙伴，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的。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让自己释怀，却还是忍不住地关注星胜的新闻。
今天，事情好似终于有了一丝进展。
媒体传出星胜一直有阳账本，从创立的第一天起就开始用各种方法逃税。又传出星胜贿赂前税务局局长，以此牟利等等。
这样的进展是好是坏呢
她一时竟然分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了。
星胜在行业里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如今生意做得这样大，不可能再去偷税漏税。且不说那些钱不在华景虓的眼中，这样损害星胜声誉的事情，华景虓不会去做。他最在意的就是公司的声誉，甚至宁愿失去一桩生意，都不愿做任何损害公司的事情。试问这样的华景虓，又怎么可能偷税漏税
她不明白，等着华景虓表态。可是一整天，星胜都没有表态，没有任何人发表任何言论。记者致电，得到的是星胜上下无一例外的官方回答“无可奉告”。
而他的电话依旧打不通，晚上，依旧没有回来。
又过了一天，事态好像变得更加严重了。
媒体依然把星胜妖魔化，什么样的脏水都开始往星胜头上泼。媒体是有舆论导向的，网上谩骂星胜的帖子也层出不穷。
她突然急切地想要找到他，见到他，然后问他一句还好吗。若是从前，他遇到这样的危机，她高兴还来不及。可是现在，她俨然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她打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是他的秘书大志接的。
“喂，大志，华先生在吗”她急切地问。
大志的声音四平八稳，“哦，太太，华总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不方便”
“是的，他正在开会。”
她犹豫了片刻，“他这几天都在公司吗”
“哦，我不太清楚，这两天我休假了。”
“休假”她有些诧异，“那这两天是谁顶你的工啊”
“这我也不太清楚。”
她有些沮丧，“那他开完会了能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吗”
“好的，太太，我会转达的。”
挂断电话后，她一直盯着手机，生怕它响起来的时候自己没有接到。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电话没有响；两个小时过去了，电话还是没有响；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她终于忍耐不了，真想砸了手机。
她讨厌自己，他回不回来，给不给她电话，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要在意呢
她受不了家里这样讨厌的气氛，又或者，她只是受不了自己。
于是换衣服开着车出了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哪里可以去。
那里虽然不是她的家，却是她唯一可以栖息的地方。她在这里没有家。候鸟都找到家了，可是她却找不到家。
一个人去吃了瑶柱海鲜面，然后又吃了个冰淇淋。吃了甜的东西，她感觉心情好些了。是的，她又变回她了。这两天，她变得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这样烦躁，这样坐立不安，本就不是她。真正的她，没有情感，冷漠麻木，只想看着华景虓下地狱。
可不是吗她现在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等着看他下地狱了，只有他下了地狱，她才能得到救赎。
后来她又去看了场话剧，孟京辉的两只狗的生活意见。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刘阿姨已经走了，漆黑一片的房子里又将只有她一个人。安静、肃穆，好像一座坟墓，埋葬了她的青春和快乐。她一路走上楼，一路随手将能打开的灯全部打开。仿佛只要还有光，生活就还有希望。
走到卧房门口，她突然怔住了。
卧房里漆黑一片，却可以看见在黑暗的深处，有一小撮橙黄色的微光，好像是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他，回来了。
三天两夜后，他终于回来了。
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情感，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
开心生气又或者如释重负
这几天的心情就像此时他手上的那支烟，一明一灭的，飘忽不定，惴惴不安。她伸手想去开灯，他却制止了她，“别开。”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不是抽烟的缘故。
到开关的手又缩了回去，她靠在墙边，顿了顿，说：“你回来了。”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好像是从腔里发出来的。
烟在这一刻灭了，那唯一的微光也不见了。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透过黑暗，她却仿佛听到了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厚重，浓郁。寂寞又熟悉。
她问：“你昨天去哪里了”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终于还是想知道，终于还是骗不了自己。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只有昨天吗”
她一时愣住，良久，补上一句，“还有前天你去哪里了”
他好像笑了，虽然那笑声是如此的轻。
她感觉到他在朝她走来，那是一种不容她抗拒的气场，带着茉莉的清香。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直到他的唇吻住了她。
古人不是说一剑封喉吗一吻封唇也不过如此吧。她嗅到淡淡的烟草味，在他的柔情中软化。那个曾经让她贪恋的怀抱，那个曾经让她贪恋的吻，此刻，她都得到。
他把她抱得那样紧，吻得那样浓。她说：“你快把我推进这面墙里了。”
黑暗中，他笑了，却深沉地说：“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话。忆词，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底下遇见了忆词，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她知道，这是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对白流苏说的话，此时经他的口一说，倒生生添了几分情意。
这是醉话吧这是昏话吧这是梦话吧这是谎话吧
可他明明就没有醉，连一丝酒气也没有。他没醉，他是清醒的，他是他，可他却偏偏对她说了这番话。
她在黑暗中，想努力地看清他的脸，哪怕是一丝表情也好。可她看不见。她不明白他这话的含义。他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她自知对他不能有半分真心，而他对她，那也是没有半分真心的。
真心，多美好的字眼，却终究是触不可及的。她心里有些悲凉，却又忍不住嘲笑自己。
她问：“你要当范柳原吗”
他笑：“范柳原会这么快就娶了白流苏吗这座城都还没倾覆呢”
她说：“我可没有去香港找你，要嫁你。”
他说：“可你来了酒会，张口就说要当我的女人呢。”
她莞尔，“只是为了钱。”
他的音调却上扬，“只是为了钱”
她声音平平，“只是为了钱。”
他又笑了，没有说话，却突然将她横抱了起来。无意中碰到卧房灯的开关，卧房就这么突然地亮起来，好像她的心情一样。
“不问问多少钱”她揶揄，转而又说：“你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就不要钱。”
他也轻轻地笑了，“华太太，前不久你说两个月不要钱的。”
她猛然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暗自懊恼。
他却仿佛猜中了她的心思，“没有去找施曼文。”
她说：“我又没说你去找施曼文了。”
“你可不就想问这个吗”他揶揄。
她恼了，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他只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你逃不掉的。”
逃
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无论去了哪里，她都是要下地狱的。她早已是命运的傀儡，早已去无可去，又有何处可逃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奸不商
24
半夜，他突然说想喝芭乐汁。她说：“冰箱里有，我去给你拿。”
荷绿色的芭乐汁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淡淡的，浅浅的，很好看。他喝了一口，觉得很满足。
她说：“我看到新闻了。”
他点点头，将芭乐汁递给她，她摇摇头。他又喝了一口，笑说：“你打电话给大志，他告诉我了。但一直在开会，也没时间给你回电话。”
她蹲在他的身边，“税务的事情，很麻烦吗”
他摇头，“不麻烦。税务局那帮人也不过是走走过场，等风头过去，也就没事了。”
她笑了笑，将头靠在他的腿上，没有再多问。
他了她的头发，“放心，你跟着我，我总归是付得起你钱的。”
原来，他以为她关心的只是钱。她以为她要的只是钱。
可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她笑出来，“倾钱之恋吗”
他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华景虓去上班后，她去见席熠宸。席熠宸从新加坡出差回来，就给她打电话约见面。正好，她还觉得星胜这件事情有问题呢，正想问问他。
“看到新闻了吗”席熠宸问。
显然，星胜的事情人尽皆知。
“嗯，”她说，“可是星胜倒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
席熠宸笑说：“星胜有没有偷税漏税，税务局自会有评判。可如今，却是我们天大的机会。”
她有些惊讶，却一时没有明白所以，“机会”
“是啊，”他笑，“星胜涉嫌偷税漏税，税务局介入调查，这调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这期间，星胜的股价肯定跌个没完。恰是我们逢低买入的好时机。”
她点头表示默认，“我已经在二级市场大力买入了。”
他微微一笑，“这还不够。”
她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继续说：“现在是声东击西的好机会。”
“声东击西”
“我们趁此机会，高调宣布现金收购星胜。”
“你疯了吗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上次收购a公司，就是找的银行借贷，结果损失了好几亿。你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欠着一大笔债务呢。”
“不要紧，这只不过是虚晃一枪，并不是真的要收购。”
“你的意思是”
她好像突然间明白了。星胜现在陷入税务危机，他们趁火打劫，狠狠地咬星胜一口。星胜股价大跌，他们逢低买入，然后再高调宣布收购星胜。星胜忙着应付税务局，一定无暇兼顾。这样一来，新纽的股价一定会不停地上涨。这真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只是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会偏偏那么巧的出现
“是你，你故意陷害星胜”她几乎要惊呼出来。
他却只是轻笑，“无奸不商啊”
她不再说话。
他说：“动作要快，等税务局的结果出来后，我们就没有便宜可占了。”
她突然想到了昨晚华景虓对她说的那句话：“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话。忆词，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底下遇见了忆词，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华景虓的语气是那样低沉，好似满腹心事的样子。他从没那样过，他是不是也对她有了一点真心
她不知道，只是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突突地乱跳。她说：“我想想”
席熠宸听到她竟然还要想想，有些着急：“还想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现在舆论都对星胜不利，我们再补一刀，一定可以大赚一笔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只是轻轻地说她知道，却没有肯定地回答席熠宸。
席熠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问：“是不是因为那个项链”
“什么”
“你不忍心了。”
她诧异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对他心软了”
“当然没有”她立刻否定，“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去安排还需要一点时间，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但我告诉你：宜早不宜迟。”
“嗯。”她随口敷衍着。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这样的机会难得出现。可是，为什么，偏偏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
一丝丝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
不忍心也许吧。
两天后，席熠宸再次给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还不宣布。
她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只是说不想这样落井下石。
电话那头席熠宸的笑传来，刺耳极了。他嘲笑：“落井下石你这是骗谁的借口呢”
她不说话。这个借口确实很拙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除了这样的理由，究竟还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她这样犹豫不决呢除了标榜自己的高尚，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席熠宸却直接问：“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他问得这样轻巧，可让她回答，却是这样的难。
爱，这个字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对她来说，爱情是那样奢侈的一件事情。从坐上飞机来中国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将它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究竟有没有爱过
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同班的男生evan喜欢她，经常邀请她去看电影吃饭之类的。那是一个金发的白种人，有着如湖水般深蓝的眼睛。她偶尔也会同他出去吃饭，但她却始终没有爱上evan。
那时的她还是个天天穿着t恤短裤的小女生，全身上下都没有一点女孩子的元素。她甚至都在怀疑evan为什么会喜欢她。有一次，evan竟然到她的家里来找她，被妈妈赶走了。他却越挫越勇了，反而天天都来她家门口等她。
她被他的神感动了，倒也不那么排斥他，跟他做起了朋友。
终究是年纪太小，没有发展出一段炙热的感情。后来，她上大学后，还打趣问evan当年为什么喜欢她。evan却说：“我感觉你是个很孤独的人，总是想保护你。”
听到这句话，她倒是愣住了。她是孤独的，真的很孤独。爸爸不在身边，妈妈整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只是这种孤独，她从来不跟别人说。她把它隐藏得很好，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可终究还是被evan发现了。
从小到大，妈妈总是对她说男人的话不可信，让她不要相信男人的话。这倒让她想起了倚天屠龙记里的张无忌。张无忌小的时候，他的妈妈不也告诫他女人的话不可信吗
她从前还不相信妈妈的这句话，直到爸爸去世
她走上这条路后，为了接近华景虓，想了各种办法，遇见了各种男人。可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骗她，没有人是真的想帮她真的关心她。
唯独一个例外。
那就是郭梓昊。
郭梓昊是真的关心她，真的把她当朋友。所以，她曾经竟然也迷失过，一度爱上了他。好在她及时地醒悟，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才没有在那条道路上走到底。况且，如今的郭梓昊已经有了沈心辰。
回想从小到大，自己竟然真的没有真心的爱过。
爱情，是那么的遥远，缥缈。好像触手可及，可转瞬间就顿失于无形。
她曾对自己说了一万遍，爱情是多么的不靠谱。她用各种痴男怨女悲惨结局的故事说服了自己，这才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是她的仇人，他是害死爸爸的仇人，她怎么能爱他她怎么可能爱他她怎么可以爱他
爱情，这样奢侈这样美丽的事物，对她这样肮脏的灵魂来说，终究是承受不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定决心
25
她回答不出席熠宸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去找陈伯伯，想要知道当年爸爸公司的事情。陈伯伯说：“那时候华景虓很张扬，公开要宣布收购业新。虽然你爸爸想了很多的办法，用了毒丸计划，甚至一度想用焦土战略。可是华景虓背后有很多大银行的支持，想必是跟他们串通好的。那么多银行支持他，你爸爸暂时找不到银行支持，最后还是被华景虓得逞了。”
她问：“为什么华景虓一定要收购爸爸的公司爸爸得罪过他吗”
“商场上的事情，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为了商业版图，为了自己的野心。商人嘛，谁都想让自己的公司做大做强。这过程中自然少不了吞并和收购。当时你爸爸的公司有几块很好的地皮，这可是很诱人的。很多人都觊觎很久了，但是大家一直没动，也就是碍于面子。只有华景虓出手了，一出手就被他得手了。”
其实这些事情，想来也知道。想到爸爸面对那样的绝境，该是怎样的心情。她问：“爸爸他”她顿了顿，又继续问：“最后是不是被弄得焦头烂额，走得也不安详”
“哎”陈伯伯除了一声叹息，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勇气问。其实陈伯伯不说也知道。最后那段时间，爸爸天天为公司的事情忙碌。眼看被逼上绝路，却丝毫没有反击的余地。那种心情该是如何的绝望爸爸一生的心血，爸爸的公司，爸爸的全部努力，都付之东流。
如果还有什么能够安慰到爸爸，那就是爸爸在公司彻底分崩离析前就离开了人世。
也许，这样是好的。至少，不用看着自己的王国被他人占领，至少不用看着一生的心血就这样归到了星胜的名下。
她想起当时看电视里报道星胜收购业新的新闻。电视里的华景虓满面春风，他在镜头前微笑着。他一定很得意吧，他一定很有成功的喜悦吧。可她却坐在电视机前，眼在流泪，心在滴血。
他就是个侩子手，残忍又凶恶。杀人不带血，最后挥一挥衣袖，还成为年度金融风云人物。为什么他能活得这样风光，而她的爸爸却只剩下冰冷的尸骨
也就是在那一刻，恨达到了顶点。
可她为了复仇，在他的身边生生地将这种恨压了下去，谄媚地对他笑，讨好他。究竟要多努力才能做到心在流泪，脸上却还在笑。
曾经那样刻骨铭心的恨，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本应该让她铭记一生。可此时的她，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话、他的一项链，就产生了动摇她有些讨厌自己，可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
彷徨，犹豫，挣扎
命运从来都不肯放过她，给她织了一张又一张的网。
她去教堂给唱诗班的孩子弹钢琴，却因为心情的烦躁而屡屡出错。她有些沮丧，连连抱歉。现在，连在教堂这样的圣洁之地，都没有办法抛却那些恼人的俗事了吗
白恩仿佛看出了她有心事，于是终止了排练，提前放孩子们走了。白恩走到她的面前，问她：“有什么心事”
她咬了咬嘴唇，“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恩没有问她什么事情，却反问她：“那你有没有问过自己的心呢”
“心”她诧异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都问问自己的心。跟随着自己的心，跟随神的指引，总会找到答案的。”
跟随着自己的心可是自己心里又是怎样的答案呢神真的会指引自己吗如果会，那为什么不告诉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回想这一年来，从准备到计划到实施，这么长的时间，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所有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看着华景虓下地狱吗这不就是自己生活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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