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今生前世两相忘
「三生石前忆平生,忘川河畔魂漂零,奈何桥头步踟蹰,望乡台上饮忘忧。这人死也是好不容易来地府一遭,黄泉路上的花开得可好,投胎前看一看这景色,对身体好处可多!」
前头领着我的鬼差大哥,一边摇头晃脑地颂着诗,一边向我介绍着地府名景。
「大哥大哥,我都死了还惦念着什麽身体健康啊?连个身体都没有。」
我嘟囔着跟在鬼差大哥身後,探头探脑地窥视着这遍神话中的土地,脸上一点也没有死者的凄然。
想不到生前听人说的黄泉地府居然是真的,这对受过科学教育过的人来说,真是不可思议!灵魂之说在现代简直是一种荒诞的谬论,却不料这竟是铁铮铮的事实。
眼前的景色是一条笔直的黄石路,我和鬼差大哥走了许久,却始终看不见终点究竟在何方。
夹道两侧开满了漫天的彼岸花,绿萼红花错乱有致,娇艳中却不失一股庄严之气。我看着喜欢,顺手就拈了地上的一瓣花蕊捏在手里把玩。
抬头看了看天空,不见青天不见白云,只有一层层绚烂摇曳的青绿光华,宛若极光般变幻莫测。
想不到地狱一点也不像想像中的鬼哭神嚎,除了安静了点外,眼前的风光简直是我这一生中见过最美的景色。
「大哥,我们什麽时候才会到忘川?」
习惯了陌生的环境,我大起胆地走向前,与那一身古装打扮的鬼差大哥并行。
「怎麽?这麽快就腻了这片风景?」
见我突然走在他身侧,他只是眨了眨一双幽亮的瞳眸,随後又是满脸的若无其事。
「不是,太久没走路了,脚酸呐。」
想不到做了鬼居然还得走路,也不知这黄泉路到底多长,这辈子在病床上躺了太久,体力早就不行了。
「唔,但投胎的时辰可不能耽搁,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背着你走如何?」
他停下脚步,询问地望着我,我顿时愣然。
不会吧!地府的服务居然这麽周到?
「好呀好呀!」
我欣然地猛点头,然後顺着鬼差大哥放低的後背,慢慢攀上。
「大哥你们这里服务也太好了,你做这行很久了吗?」
面对鬼差大哥的照顾有加,我更加放下心防地和他闲聊起来。
「不久,我刚上任而已,你是我勾的第一个魂呢!」
听着他轻快的嗓音,我不觉嗤嗤地笑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被勾魂,我们两个一样呢。」
听我这样说,他摇摇头,说道:「你不是第一次了,待会儿三生石能看见你的前世。」
「唔……可以不看吗?我想快点投胎。」
前世的事我没多大兴趣,今生的事也早在死後就决定放下了,看与不看,对我来说没有多大意义。
「是可以,好像也没规定非看不可。」
话说完,他转头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真的不看?」
「不看。」我坚定地说。
「为什麽?」
见他张着一对认认真真的眼楮看着我,我便俐落地伸手将他的头掰正,而後淡淡地说:
「哪儿那麽多问题?鬼差能问这麽多话吗?」
见我将话题强行中止,鬼差大哥沉默了半晌,才呐呐地开口说道:
「……你真有点不同,我以为鬼魂都是死人般的样子,可你却像个活人。」
听他静静说完後,我蹙起眉,嘴角却轻轻上扬,自嘲地笑道:
「我不想再活得像个死人,所以从下辈子开始,要活得很好很好,不虚此生。」
闷闷地说完这番话後,就见鬼差大哥又侧过脸来,却是笑着看向我。
「只要你觉得好,那便好。」
说完,他便面向前,步伐稳健地继续朝忘川走去。
——只要你觉得好,那便好。
乍听完这句话,我有些愣然地望着鬼差大哥那梳着发髻的脑袋,久久不能反应。
半晌後,我深吸口气,抬首看向天边流光辗转的青冥,细声在鬼差大哥耳边说道:
「谢谢你……」
在生命终了的那刻後,想不到还能在地府里听到他人的一声祝福,这让我内心顿时一阵温暖,对於前路的渺茫更多了份信心。
下辈子,我再不想活得像个死人,我要活得很好,好到不叫任何关爱我的人伤心难过。
在这没有天光的地府内,不知又过去多少时间,我终於在鬼差大哥背上看见所谓的忘川。
那是一条如云烟般散发着蓝光的清河,如织的青波好似上等的丝缎般轻柔,在一川空灵的水流荡漾中,点点光辉璀璨如星河般美得不似人间地府所有。
忘川,连结今生与来世的生命长河,它的流逝就好似人们的生命般,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放眼一看,几乎不见忘川河水的尽头,但倒是能见不远处搭了座长长的石桥,桥的中央还连结了一座白玉似的楼台。
「那是奈何桥跟望乡台,这边这个就是三生石。」
鬼差大哥将我自背上轻轻放下,抬手指向川水中的一个发光物。
定睛一瞧,那是个通体剔透如水晶般的巨石,因为沉淀在深深的水底,水波流映间,彷佛正散发出萤萤的蓝光般。
「本来看三生石就应该要带你到水下去,不过既然你不想,我们就直接乘小船到奈何桥报到。
说完,一艘小小的草船,不知何时已静静地停泊在我们身侧,我在鬼差大哥的扶持下上了船,然後顺着水流,缓缓行向奈何桥去。
「到了奈何桥你可得自己过去,孟婆人挺好的,你别担心,而我要接着去勾另一个魂了。」
看着目的地即将到达,鬼差大哥打气似地拍拍我的肩,说着像是道别的话。
「大哥,谢谢你,真希望下次来地府时也是你领的,这样就能再见面了。」
我漾起笑容,有些不舍地望着我这一生最後接触的「人」。
回想我这一生,因为病痛而未能拥有完整的生命,家人的爱与痛,伴随着死亡的呼唤一天天在眼皮下滑过。
我死了,家里的人会悲伤、会难过,可我这一生对自己的家庭贡献太少,到死都只能留给他们伤心的回忆,我无力面对病与死的灾劫,至少希望下辈子能有个健康的身体,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去照顾我所爱的人。
回首又看了远方的三生石,我回过身子面向来世,不再回头。
「大哥,其实你长得蛮好看的。」
在船上半晌无语了一会儿,我细细地瞧着那一路相伴来的鬼差大哥,冷不丁地说。
眼前的鬼差大哥,不似想像中的尖耳鼠面、妖里妖气。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古代衣袍,看得出身材相当挺拔,一双幽亮的眸子总透着温暖的光芒,让人感到安心亲切。
像是没料到我会这麽说,鬼差大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较寻常人苍白些的肤色,顿时飘上些许可疑的红晕,看得我不禁咋舌。
想不到地狱的鬼差服务既好,又是害羞腼腆的好青年,怎麽我活着的时候,听到、见到的男人净都是些妖魔鬼怪呢?
草船又行了半晌,终於来到奈何桥头,我下了船,挥手笑着向鬼差大哥告别。
「大哥再见,我们下辈子再见。」
「路上保重,记得你说的,下辈子要活得很好很好!」
我点点头,又看了鬼差大哥几眼,才转身向桥头走去。
踏步来到桥中的望乡台,便见一个佝偻的老妪立在青铜大鼎边,手捧托盘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心头一冷,首次不禁在间感到一阵寒毛直竖。
传说中的望乡台,传说中的孟婆。
「来时路上辛苦你了,喝杯茶吧。」
孟婆说着便递了杯茶给我,仔细一瞧,那茶居然漾着灿烂如星般的光芒。
「好漂亮的茶!」
我惊叹道,孟婆依旧笑面如故地说道:
「这是用忘川河水所煎煮的茶,其中还掺了些个中滋味,一饮忘忧。」
个中滋味?
我疑惑地啜了一口,一股比黄莲苦上千倍的滋味顿时在舌尖上化开,苦得我眼泪直落。
「呵呵,小妹妹,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茶汤却如此苦涩,心里可是吃了不少苦呀。」
见我苦得喝不下去,孟婆也不恼,只是有些感叹地望着我。
「婆婆,原来忘川的水这麽苦呀?」我吐吐舌,稍停一会儿。
「不苦不苦,苦的是那个中滋味。」孟婆语带玄机地说。
「什麽是个中滋味?」我好奇地问。
「忘忧饮除却以忘川水煎煮外,更掺杂了人一生喜怒悲憎的泪水,喜的泪水多了,茶汤便味甘;怒的泪水多,则味酸;悲的泪水多,则味苦;憎的泪水多,则味辛。但不论个中滋味如何,饮者皆能忘忧,引渡至来生。」
也就是不论一生所为,是非善恶,喜怒悲憎,在这生命的轮回上,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吗……?
听完孟婆详细的解释,我看了看手中的孟婆汤,眼神不觉一黯。
(我的茶,是苦的吗……)
摇摇头後不再多想,举起杯,我将剩馀的茶水一饮而尽。
活着的时候多少苦都吃过了,忍着这小小一杯苦茶又有什麽难?
告别孟婆後,我继续走向奈何桥的另一头——来世,口中残留的苦味,随着每踏出的一步逐渐消散。想不到生前的种种,随着茶汤的效力居然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它的流逝。
我正在遗忘这辈子的所有回忆,不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
也好……就这样,今生前世两相忘,从此告别前生,我由衷期待来世。
在毫无神识地踏入轮回後,我便如坠梦幻般陷入一片朦胧恍惚的虚无中。
在那空荡的意识里,我静静地不知沉睡了多久,直到一阵窸窣的声音一点点地将我唤醒,我突然感觉中一道热流猛然汹涌起来,脑中一片白光激闪,意识不禁清醒过来,便隐约听到阵阵模糊的人声,好似透过层层迷雾般远远传入我耳中。
「——出来了……是……」
「我的……拜托……」
声音纷杂,但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很完整地听清那些声音,本想睁开眼看看,却惊觉连掀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我焦急地喊出声,听到的却是——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婴儿啼哭声後,我讶然地张着嘴沉默了。
刚才那阵婴孩的哭声分明是我发出来的!
我想我也许是顺利投胎了,但纳闷的是——孟婆汤的效力似乎完全没有发挥。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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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篇文与其说是「穿越」,不如说是「重生」比较恰当,只不过鲜网选项里没有重生能选,所以只好挑个相近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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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壹 血染红梅·上
时已入冬,天空中开始落下白沙般漫天的飞雪,神姿凛冽地旋舞着。
而这些是在我轮回转世後,第三个月的事。
我的娃娃生活已经持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除了吃和睡外,我的听力跟视力也有所长进,平日表现得温顺可爱,吃睡定时有序,新爸妈见我总是不禁露出怜爱的笑容,对我疼宠有佳。
但这一切却有个诡异极的地方,那就是我前生的记忆居然还完完整整的存在在脑海里!
我痴痴等了一天又一天,只见三个月过去,孟婆汤却依旧没有发挥神效。
另外,还有个令人咋舌的地方,那即是我并非投胎於现代,反倒是出生在一个古老且陌生的年代里。
有句话说「人是愈活愈回去」,却不料会应验在此,一个二十一世纪死去的灵魂,却带着现代的记忆重生於古代,真不知我这样究竟算投胎还是穿越。
由於生在一个毫不熟悉的时代,这段娃娃的成长岁月里,除了吃之外醒着的时间我也不浪费,平日就偎在娘亲的怀里,从爹娘的言谈中搜集这新世界的资讯。
这世界的服装和语言文化都和古代的中国相当接近,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确切的是与哪朝相似就不太明了了。
我出生於七星昊文元年,七星是国名,昊文则是帝号,也就是说我出生的这年,新皇帝他老人家才刚上任。
七星王朝,无论是在哪国的历史中,我都不曾听过这个国号,想起前生看过的一些小说,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架空历史。
另外,关於我这辈子的家庭背景,我还有一点疑虑……
「——来,诗音,快同你岳叔叔还有公平哥哥问问安。」
此时我正被这一世的娘亲抱在怀里,她轻轻拉起我尚还软绵无力的手,向面前的两人招呼道。
云诗音,这是我这一世的新名字,听上去诗情画意的,但衬着自己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眼前的岳叔叔本名岳冰心,也是当初替我娘接生的人,这段日子里他是除了爹娘外,我唯一见过的生人。
看着那张清冷的俊颜,我眯起眼,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同时眼角馀光一扫,又注意到那被称为「公平哥哥」的小小身影。
一个漂亮的玉包子,这是我对岳公平的第一印象。
一张致小巧的包子脸上,有对黑玉般深邃的双眸,长长的睫毛密密地在颊上打了个影,那冰晶般的神态,就好似快消弭在白雪里般淡然。
他凝着一双漆黑的瞳眸静静地看着我,随之露出一抹缈如轻雪般的笑。我望着那笑顿时一愣,不觉怀疑起眼前的小包子究竟是不是个孩子,那模样看上去,心思简直比他爹还深。
「小殿下又长了不少,瞧那眼神,将来必是个心灵巧慧的女子。」说话的是岳冰心,他总是称呼我为「小殿下」。
我和爹娘就住在一间简陋的竹庐里,这段时间内只有岳冰心会登门拜访,怪的是他对娘和我自称「微臣」。
这点,便是我的疑虑之一,依照岳冰心对我的称呼,我怀疑我这辈子的身世也许并不单纯,总之绝不会只是寻常乡野村姑的孩子。
「岳大哥不必多礼,我和云大哥这三年来的生活,全多亏了你的接济,况且若不是你,也不会有诗音儿,你可也算诗音的半个爹爹呢。」
美丽的娘亲巧笑倩兮,举手投足间,完完全全就是个古代千金的典范,气质上全然与这间屋舍毫不相衬。
「——兰妹说的是。」
在一番言谈间,一声清朗的嗓音突然自屋外传来,竹门轻推,伴随风雪而来的,是一名身穿厚雪衣,却不掩绝世俊颜的男子。
「巴、巴!」
我喜上眉梢地出声喊了那名男子,我今生的亲爹,可惜爹这个字难叫了点,所以我仍旧爸爸地喊,但古人们好像听不懂「爸爸」的意思,是以只觉得我是在胡乱嚷嚷。
「爹的小诗儿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想爹爹?」
帅气的爹将我从娘怀里强行抱走,低下头便是一阵扑天盖地的亲吻,而我则暗暗的再次庆幸,自己的爹爹是个像貌出众的美男子,不然这被亲得可多不自在。
「云哥哥,你刚从风雪里归来,不许你带着寒气抱诗音!」
温婉的娘细声嗔怒道,伸手便又将我自爹手里抢过,见状,爹不由得无奈地苦笑。
「为夫可是想着今儿个天凉,难得冰心又带着公平来访,才不畏冰雪地去打了只野兔回来加菜呢。」
爹爹有些哀怨地说着,见娘没有要将我让出的意思,才挫败地脱下被雪沾湿的外袍,坐了下来。
「难得见你这副模样,看来多了个女儿,日子确是有趣许多。」
见爹疼我疼得紧的模样,岳冰心那有些清冷的神情,顿时多了些许打趣的颜色。
「岳大哥,你这样说也不怕公平听了吃醋吗?」闻言,娘好笑地问道。
「兰姨,公平不会。」
小包子开口,雪般的声音听上去清清凉凉,令人舒坦极了,看这岳公平除了有张好脸蛋,声音也这麽好听,将来想必是个抢手货。
「公平呐,你看我家小诗儿做你妹妹可好?」
不知为何,看着岳公平沉稳的脸蛋,我家爹爹没来由地问道。
「不可,於礼不合!」不待岳公平回答,岳冰心已冷着脸怒斥出声。
「怎地於礼不合?冰心不会是看不起我们这小破竹庐吧?」
明知岳冰心不是那意思,爹不知为何却故意这样说道,顿时岳冰心的脸沉得可怕,我则有些不清地看着气氛顿时一沉。
「岳大哥你别多想,这是我和云哥哥很早便决定好的事,眼看近来风声愈来愈紧,如果有什麽万一,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答应代我们照顾诗音……」
娘亲软着嗓子,神色凝重地望着岳冰心。听到此话,岳冰心顿时蹙起眉,冰冷的神色不觉又寒了几分。
而我也因为刚才娘说的那句话,不觉呆住了。
——什麽叫「有什麽万一」?为什麽娘要突然说这麽不吉利的话?
想起那些电视剧的桥段,通常这种不吉利的话说出来,最後大都会应验而发生不好的事。
「瞧你说的好像会发生什麽似的,我不过是当冰心是真兄弟,让小诗儿多认个乾爹也不错,看你吓得诗音的眉都皱了。」
似是感觉到我不安的情绪,爹清亮的嗓音顿时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满是厚茧的大手抚去我眉心的纹路後,笑得潇洒自在。
娘亲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岳冰心依旧冷着张冰玉般的脸,半晌後,终於轻叹一声,说道:
「明白了,我答应你们。」
听得岳冰心的答应,爹爹高兴地起身,笑道:
「哈哈,那我可代一口子谢过冰心了,这下立马宰兔子,庆祝庆祝!」说完,便抓了刚猎到的兔子旋身往厨房走去。
娘见爹进了厨房,有些不放心地踌躇一会儿後,便将我交给岳冰心,随後跟了过去。
爹娘离开後,岳冰心将我轻轻抱在怀里,起身踱至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朔雪纷飞,神思间彷佛还在思量着爹刚才的提议。
这样近的距离,使得我能更加清晰地看清他的脸。
淡然的眉角,含忧的冷眸,同时身上还有股浓厚的药味,从他常替娘号脉这点看来,他该是个医者,且自称微臣便应是与皇有关的人,十之**是个太医。
由於被岳冰心抱着临窗而立,未关的窗子含带着冰雪的凉气,冷得我不觉往岳冰心怀里又缩了几分。
「爹,天冷,还是让诗音靠火盆近些吧。」
岳公平悄然说道,随後执起铁枝子翻动炭火,使火烧得更暖和些。他自始至终都平平静静的,观察着身边人们的动作,神态间全然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调皮。
想是怕凉着了我,岳冰心依言,回到火盆边的椅子坐下。
看着温暖摇曳的橙黄火光,我两眼一沉顿时有些犯困,便闭上眼,呼吸着岳冰心身上好闻的中药味,安安然地睡去。
灼灼的炉火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霹啪的脆裂声响,我安详地趴在岳冰心怀里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声突兀的刺耳尖叫,瞬间划破了平静。
「啊——」
我条件反地立刻惊醒过来。
——是娘的声音?!
我慌乱地抬起脚想去查看,却忘了自己如今已是婴儿身,此刻正被岳冰心紧紧地搂着,半点不能动弹。
只见眼前一道黑影突然自岳冰心的上方迅速窜下,在极快的银光掠闪间,岳冰心已抬脚一踢,将火盆重重翻向那道黑影。
似是没料到岳冰心竟能这样快的反击,黑影不胜防备地被砸得踉跄,立刻倒退数步,但身上仍躲不过火舌的侵袭,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黑衣蒙面的男子,口正紧紧地被火舌灼烧着。
岳冰心不发一语,抱着我又将岳公平架在腋下後,脚尖一点转眼间飞离屋内,然而这时黑衣人却急追而出,着火的前襟已被撕开,露出前一抹青色的云纹。
黑衣人剑法狠戾的直朝我们刺来,岳冰心无心恋战,只是稍稍偏过身子闪避,飞掠的轻功丝毫没有减慢。
就在岳冰心超群的轻功逐渐拉开与黑衣人的距离时,岳公平突然一声闷哼,脸色顿时暗淡下来。岳冰心见状,冷然的眸子微微一顿,便又飞快地向远方飞去。
随着岳冰心毫不停歇的脚程,我们很快的便远离竹屋,来到一处广大的梅林里。
在将我和岳公平放下後,岳冰心立刻抓起岳公平的右脚,便见那雪白的裤管正不断渗出刺眼的腥红,原来刚才岳公平的闷哼,居然是受伤了!
岳冰心见状脸色一沉,伸手便向岳公平身上点了几下,似乎是为其点止血,见岳公平脸色顿时坦了些,便将我送入岳公平怀里,旋即起身作势又要离开。
「爹!」
岳公平见状急急喊住岳冰心,但岳冰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保护好诗音。」
便风一般地消失於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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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壹 血染红梅·下
大雪依旧静静地下着,望着岳冰心逐渐消失在梅海中的身影,我蜷缩在岳公平怀里,感觉到他小小的身子此刻竟微微地发颤,不禁使我陷入一片迷乱之中。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想起刚才娘的叫声,我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惊恐到了极致,可为什麽有爹爹在身旁,娘还会如此恐惧?
我丝毫不敢想像爹的处境,只希望刚才的叫声和那黑衣人都只是一场荒谬极的武侠桥段。
可会是谁想攻击我们家?
从这两个月来的蛛丝马迹看来,爹娘的身分绝对不平凡,甚至娘和皇室是有某种关系的,看爹平常洒脱不羁的模样,难道娘是和爹私奔的?现在被人抓到了?
「——诗音。」
轻轻的,一声凉薄得令人舒坦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抬眼一看,便对上岳公平静幽幽的眸子。
「别害怕,公平哥哥在这儿,哥哥答应爹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你,所以别怕……我们等爹回来。」
我看着眼前神色苍白,却语带坚定地安抚我,将我护得紧紧的岳公平,突然有些心疼。
他脚上有伤,也不知伤势如何,在这寒冷的冰天雪地之下,也不知岳冰心何时才会回来。
思及岳冰心刚才好不容易带我们逃出来却又只身踅回去,定是去救爹和娘。之前只见到一个黑衣人,恐怕竹屋那里还有其他埋伏,若是他们有什麽万一……
闭上眼,我不敢多想,现在我和岳公平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爹娘和岳冰心尽快回来。
时间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待在这漫天的雪地里,我颤巍巍地发着抖,却早已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寒冷。
我睁大双眼,深怕一不留神地睡过去,很快又要去地府报到见鬼差大哥了。
就在我凝神看着周围的梅海时,一片温暖陡然将我紧紧包围住,我回过神来看向岳公平,只见他将自己的外袍褪了下来,严严实实地将我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才又将我深深揽入怀里。
此刻他浑身发着颤,由於右脚受了伤,所以便只用左脚跪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丝毫不曾动弹。
我看向他受伤的脚,只见之前叫岳冰心止住的血,在恍惚间又开始泛出了些许红丝,可他却丝毫没有因伤喊过一句疼,只是兀自笔挺地跪坐在瑟瑟寒风中,眸光平静而淡然。
望着那张分明稚嫩却又成熟有加的小包子脸,我有些难以置信地再度怀疑起这孩子的年岁,简直就像……像喝了失效的孟婆汤般,小小身躯,包容的却是成熟的灵魂。
注意到我热切关注的视线,岳公平低下头,再度向我露出那抹缈若轻雪的笑。
「爹有些慢了,我们再等一会儿。」
说完,他索索地自怀里取出一块乾粮,张嘴咬了一口,便开始细细咀嚼起来。
见他吃得专注的模样,我吞了吞口水,想起自己也有好段时间没喝了,肚子便开始咕噜作响,可下一秒,岳公平却做了一件令我惊讶万分的事。
他将口中嚼了许久已软烂不堪的乾粮吐在手里,然後递在我面前,温柔地笑着。
「诗音,这是好吃的东西,我们在这儿等爹也不能空着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来,张嘴。」
他边说,边将嚼烂的乾粮伸到我所能嗅到的地方,循循善诱地引导我将它吃下。
惊讶於岳公平细心体贴的举动,我顺从地张开嘴,将他手里的乾粮吃得一点不剩。
见我吃完,岳公平又再度咬了一口乾粮,嚼烂後递到我嘴边,这样大约来回了四五次,到我吃饱了才停罢。
待我停嘴後,岳公平便将乾粮包好再次放入衣襟内,自己一点儿也没吃。
见状,我奇怪地看着他,像是感觉到我的疑惑,岳公平只是淡淡地笑说:「哥哥不饿。」
我望着他那白皙的脸庞愈发苍白,不忍他逞强想出声劝他,但转念想想,一个三个月大的娃娃若出声说话,怕不把岳公平吓死才怪,这才闭起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希望他能从中感受到我的意念,乖乖填饱肚子。
哪知这次岳公平却彷佛丝毫不了解我的意思般,兀自望天。
随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只见细雪飞旋,扬起千堆红梅随之轻舞,恍惚间,那素白的身姿与冷艳的红华,竟一时叫人分不清孰是花、孰是雪。
若不是现在的情况险恶,这朔雪梅林的景致,当真美不胜收,风雅至极。
虽然肚子已经填饱了,但是周围的气温仍旧不停地下降,我冷得浑身毫无一处再有知觉,眼皮子逐渐沉得厉害,这时,突然感觉到岳公平身子一僵,抱着我的手愈发缩紧。
我抬眼望向他,惊觉他此刻的眼神冰冽如剑锋般,便朝他那凌厉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只雪狐正静静立在不远处,打量似地看着我和岳公平。
我头一次见到狐狸,有些不能反应,只见那狐狸似乎是嗅到岳公平脚上的鲜血,贼兮兮地又向我们大胆迈进了几步,看来是想趁人之危,待我们冻死在这片雪地後,便将我们叼回狐洞当储备粮食。
岳公平丝毫没有起身逃跑的举动,只是平静冷然地瞪着那只狐狸,全无示弱之意。
见到岳公平毫不畏惧的神态,雪狐有些迟疑,一时不敢再进一步,只好待在距我们一丈外,虎视眈眈地觑着岳公平怀里的我。
僵持不下的对峙,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我虽然不断告诉自己打起神,却随着体温的逐步流逝,渐渐失去意识。岳公平见我几乎支撑不下去,又脱了一层衣裳将我包住。
我无力地望着面色已是惨白如雪的岳公平,他的双唇早已冻得发紫,幽幽的眼神中却不见半丝动摇。
像是从他那获得些许鼓励,眨眨眼,我大大地吸了几口冷气强迫自己清醒,双眼则死死地盯着岳公平不再移开。
好不容易投胎转世了,不待我实现好好活着的心愿,眨眼间死亡又再度找上了我,我虽已死过一次,但却还是无论如何也不想马上再次经历。
我望着岳公平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小脸,心中一凛,暗暗发誓道:
今日我若有命活下来,岳公平就是我这辈子最大最大的恩人,他日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是他要求的我都会竭力为他达成,不论何事,绝不违诺!
我在心底如此发誓道,似是感觉出我那不同於一般婴孩的深沉目光,岳公平看着我,神情霎时一愣,但很快地便又恢复凌厉冰冽的眼神,继续瞪向那雪狐。
冰冷的对峙又过去些时,雪白的天际已渐渐暗淡下来,眼见黑夜即将到临,届时对我们的状况将更加不利。
就在这时——岳公平那一直挺直的背脊陡然一颓,我惊呼一声险些滚出他怀里,双眼一瞥,只见他两手早已冻得黑紫,肿胀不已,但他仍坚持地抖着手,动作不利索地将我重新抱入怀中。
我心痛的焦急,只能恼怒地怨怪自己为何是婴儿身,一点也帮不上忙。
那雪狐见岳公平体力即将透支,又仗着昏暗的天色对自己的优势,便围着我们绕了一圈,一见绝佳的攻击视角,後腿一蹬就箭一般地朝我们扑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眨眼间,一道寒光厉闪,绚丽的深红瞬间泼洒了漫天,染红一地的白雪红梅。只见这寂静悄然的银白世界中,多了一名白衣飘飘的男子,手持长剑,目光如冰。
「爹……」
岳公平一见来人,久跪的身子一阵轻晃,便直直倒落於雪地上。像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看清来人後,我几乎是与岳公平同一时间,两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岳冰心终究是回来了,可我的爹娘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天之後,我的身边出现了一些变化。
我的名字,从云诗音变成岳诗音,从此成为岳府千金,父亲乃是正五品太医院院判——岳冰心,母亲赵氏,另有一兄长岳公平,而我的亲生父母则再也无人提起。
那两个月的短暂时光,一直到很久以後我都还会在梦里回忆起来。
俊逸潇洒的爹爹,美丽贤婉的亲娘,我偎在他们怀里,享受着亲人的疼溺与宠爱,好像这辈子都会这样一直下去,如此幸福。
但梦境的最终,却永远是一片冰凉无尽的雪景,伴随着染血的红梅疼刹我的眼,我想偏过头不去看,却对上岳公平惨白痛苦的脸色,吓得立刻惊醒。
那一日,岳公平被暗器所伤,那暗器上搽了毒药,虽然不致於让人送命,却会使人神经麻痹。
岳公平当时无力起身,带着伤又抱着我,在冰冷的雪地里单脚跪了将近三个时辰,待岳冰心前来时,左脚早已冻得肌坏死,从此恐将不良於行。
将我带回府後,岳冰心原本清冷的神情一日一日地便得更加寒冽,他天天早出晚归,我猜想他是回竹屋去料理我爹娘的生後事。
我无奈地一笑。
想不到呀,即使投胎转世了,我却依旧无法为我的亲人做些什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死一瞬,却连最後一眼都见不到,甚至还连累了岳公平失去一条腿……
闭着眼,任凭岳府的娘将我抱在怀里,轻唱着温柔婉转的摇篮曲,我佯装着沉沉睡去,但内心却不断地纠结着。
我怨憎着什麽也做不了的自己,怨憎着只能装做什麽也不知道的自己。
不知是上天注定还是过程出了什麽错,我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转世,我看着一场悲剧发生在挚亲身上,却只能若无其事。
想起在雪地里曾发过的誓言:
「今日我若有命活下来,岳公平就是我这辈子最大最大的恩人,他日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是他要求的我都会竭力为他达成,不论何事,绝不违诺!」
岳家人对我恩情深重,他们救了我,又给了失去亲人的我一个值得信任、可以依赖的家,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报答他们。
如果说今天重新安排的一切都是他们所希望的,那麽从今天起,我便是岳府千金岳诗音。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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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贰 岳家有女初长成·上
记得初入岳府时,第一次见到岳夫人,她只是美目一挑若有所思地说:「好一个心事重重的娃娃。」
顿时叫我吓得冷汗直冒,以为自己被看穿了。
但下一秒她却捏了捏我的鼻子,轻轻地笑道:「小娃娃,不论你将来如何,只要你一日是我们岳家的女儿,为娘定不叫任何人欺你。」
当下我对岳夫人就只剩满心的喜欢与感激。想不到那冷冰冰的岳冰心,居然有个这麽温暖开朗的夫人。
在岳府悉心的照顾下,很快地我便白白胖胖地长到九个月大,日子过得舒坦滋润,可脑袋却始终没有静下来。
对於一个心智成熟的人来说,要一直装作不会出声的小婴儿真的非常郁闷。
我也不清楚小孩子应该什麽时候会说话比较正常,於是就在一次岳夫人抱着我,给我说床前故事时,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娘……」由於舌头还不太利索,所以我这声娘喊得有些含糊。
当下听见後,只见岳夫人神色自若地看了我一眼,问:「你说什麽?」好似没听清楚。
见她面色平静,我努力地张开嘴,又喊了声:「娘。」
这次说完,只见岳夫人唇边勾起一抹慈蔼的笑意,伸手温柔地将我轻轻抱起。
「再喊一次。」
看着她毫无异色的笑容,我心想或许这个年纪喊娘能算合适,就顺从地又喊了一次。
「娘。」
这次喊完,岳夫人已经起身,抱着我便向屋外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小楼不远处的水榭,便见岳冰心和岳公平坐在里面,一大一小的身影就着灯烛,难舍昼夜地专注於眼前的棋盘上。
看着岳公平凝神思考的模样,我不禁咋舌,再度怀疑起这才四岁的小小包子究竟是不是也喝到失效的孟婆汤。
然而馀光一角瞥向他那略跛的左脚,我不觉心头一紧。一个才四岁的孩子,如今走起路来却需以拐杖辅助……
不待我再多想,只见岳夫人已来到他两人身前,静静地笑说:「让你们瞧瞧诗音学会了什麽。」便低下头,对我柔声道:「诗音,你刚才喊我什麽呀?」
我不假思索地喊:「娘。」
岳夫人得意洋洋地眯着眼,望着岳冰心和岳公平二人笑意愈深。
只见岳冰心神色泰然,随後起身来到我面前,露出一抹久违的轻浅笑意。
「诗音可长大会喊娘了,那麽说说我是谁?」如今岳冰心已不再称呼我为小殿下。
我眨眨眼,思量了一会儿,开口道:「爹爹……」
待我说完,只听一声冷气倒抽,却见岳夫人瞪圆一双大眼,又喜又怒地看着我。
「看来这下是和局了。」
岳冰心向岳夫人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便回座继续和岳公平对弈。
和局?
我疑惑地望着岳冰心和岳夫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火花,然後在下一秒便得到解答。
「不管,还是我赢,诗音先喊的明明是娘!」
岳夫人不甘心地瞪着岳冰心,只见岳冰心气定神闲的下了一着後,淡淡地说:
「你当初不是赌诗音能够喊出谁?现下她二者皆喊得出,能与不能本无关先後,因此算和局。」
听完他俩的争执,我无言,想不到那冷冰冰的岳冰心居然会和人打这麽无聊的赌,岳夫人也真不愧是能嫁给一个冰块脸的人,果然两夫妻间自有相处之道。
「那咱们再赌!」
岳夫人说完目光一扫,就看到岳公平在一旁正低首观棋,便两眼一眯轻笑说:
「不如就赌诗音能不能现在喊出公平的名字吧。」
闻言,岳冰心没多大的情绪表示,只是幽幽地否定道:「不可能。」於是岳夫人便执意地押准我肯定能喊出来。
而後岳夫人便开始兴致高昂地开始教导我,两片唇瓣一张一合间全是公平二字。我有些为难地思虑着,才九个月大就喊出公平二字会不会太早?况且我的嘴巴还不太能受大脑控制。
就在我苦恼时,岳夫人开始诱惑地说:
「乖乖诗音,若是这回你让娘赢了这局,娘可就能好好削削你爹的锐气,你说呐,堂堂一个冷面院判,若是像个傻小子一样去对隔壁墙头唱情歌,那情景多有趣!诗音也想看看吧?」
——原来只要岳冰心赌输,就要去隔壁墙头唱情歌?这岳夫人的赌局也未免太幼稚!太……吸引人了吧?
想想那不苟言笑的岳冰心,冷着张冰块脸唱情歌的憨态,简直令人不能、不敢想像!
我有些心动地犹疑着,这时却对上了岳公平看着我的目光,只见那雪一般淡然的神情里,居然也有几分期待的光彩。
我在心底暗暗发笑,到底这岳公平也是个孩子,想到自家严肃的爹爹那好笑的模样,也会忍不住心生调皮。
眨眼望着岳公平,我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公……平。」
这一喊,只见岳冰心拿棋的手一顿,指间的白子险些滑落,同时身後岳夫人又是一声抽气,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顿时局促起来,这不是岳夫人希望我喊的吗?怎麽现在我喊出来了,她却一副惊恐的模样。
「冰心,你说诗音她真的才九个月大?」
岳夫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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