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平林陌上音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18-20
    ☆、章、拾捌 鸿雁于飞.上

    「其实十几年前,在下家中的一位兄长,也曾经是璇玑中的弟子之一。」他静静地说道,而後偏脸睇向我,似是想从我脸上端详出一丝变化。

    但我面色淡然,眼底波澜不惊的眸光,只定定地望着他,十足耐心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噙起嘴边一丝笑意,道:「那位兄长打十几年前离家後,便杳无音讯,唯一的线索,即是他曾待过璇玑,於是在下便也入了璇玑。至於拜紫炀掌门为师一事,则是在下的**,还请岳姑娘见谅。」

    我听着他这番说词,垂下脸,在心里组织了一会儿後,又问:「所以你是为了寻找你兄长的下落,才加入璇玑的?」

    他不置可否。

    我接着又问:「那你找到他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兀自凝望着满池清新的碧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地抚着手中的摺扇。

    这样的沉默,其实已经算是一个答案了——他终究是没有找到他的兄长。

    想起他那兄长失踪的时间点,我对照出心中种种的可能推测,轻声问道:「你那位兄长……叫作什麽名字?我常待在图阁房里,也许能替你查查弟子名册之类的。」

    图阁房也可说是璇玑的资料管理库,平时由上官无尘管着,普通弟子想进去晃一圈是没可能的事,但我这个无名书生的经纪人可不一样,由於常常要和上官无尘讨论小说剧情的内容,所以整个璇玑最机密的地方几乎已被我逛透。

    白衣男见我问起他兄长的名字,眉毛轻扬了扬,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多谢岳姑娘的好意,但据在下所知,璇玑的弟子名册早在多年前的祝融之祸中烧毁,世上已无完本。」

    闻言,我心底沉了一沉。图阁房发生过火灾这事儿,我倒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发出去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我纠结地想着还能怎样从白衣男嘴里问出他兄长的名字,但没想到下一刻他却直接说出来了。

    「——云夜澜,这是家兄的名字。」秋水般微寒的眸子,清冷地瞅着我,他嘴边的笑意始终不变,但我知道那样的笑和萧草不一样。这个人并不是因为想笑而笑,而是一种更接近於习惯般的下意识动作。

    我默然地咀嚼着「云夜澜」这三个字,同时看着眼前那张和记忆里愈发相似的容颜,心里大概有了七成的把握。

    从云家、贪狼、璇玑、以及失踪十多年等种种线索中,我逐步推想出——我的亲生父亲,很可能就是这白衣男的兄长,云夜澜。

    六月季夏的晨风,拂着苍凉的水波泠泠吹来,湖畔蓊郁的古树阑珊地摇曳着,彷佛已有了凋零之势。

    当我正想着入神时,一片翠黄的落叶,突然伴随着清风飘落在我肩头,我随手就要把它拍去,但白衣男却忽然伸出手,将我肩上的叶子轻轻拈起,却没有丢去。

    金色的湖光,此刻点点地折在他好看的侧脸上,他手里捏着那片叶子,微寒的双眸忽而有些暖意:「也许这麽说,可能会冒犯到岳姑娘,但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时,在下便一直想问……」他睇着我,一字一句道:「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彼此?」

    我起先有些被眼前的景致给迷惑,脑袋不觉出神了片刻,但很快便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给拉回现实。

    什麽叫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彼此?这不是被用到泛滥得不行的搭讪用语吗?什麽「小姐,我好像见过你」或是「小姐,我们前世一定认识彼此」之类的,这个白衣男说这句话的用意是什麽?总不可能是对我有意思了吧?

    我抽了抽眉角,有些尴尬地望着他的同时,陡然想起昨日杏花楼一事,灵机一动,淡声回道:「我们确实知道彼此,但却没有打过照面,不知云公子可还记得,昨日在杏花楼里发生的事?」

    此话一出,他挑起眉,抿着唇,显然是没有打算和我谈论昨日之事。但我却没有转变话题的意思,继续道:「你不但是璇玑的弟子,且还能让两大刀派的头领乖乖听你的话,看来云家不是寻常的富贵人家呢。」

    听着我将他和金阎二人的事说出来,他眼底的神色依旧止水般的平静。

    我和他两厢对望了良久,直到他忽而别过脸,缓缓地阖上双眼,淡声道:「你确实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那个人已不在人世了。」他说着这话的同时,一张脸在明亮的湖光映照下,看上去白的有些苍凉、有些孤冷,虽然他的笑意始终保持着。

    我半晌不语,实际上也不知到要回些什麽。他虽说我和一位故人很像,但那语气不像是要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反而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叹、或是思念之类的。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位故人是谁,但断不可能是我这辈子的亲爹,因为我和爹爹的相貌委实不像,和娘的话……唔,倒是随着年纪渐长,我和娘长得确实愈发相像。该不会……眼前这个白衣男说的故人,就是指我娘?

    想着想着,我愈加确信这个白衣男肯定认识我爹娘!只不过如果他所说的兄长是我爹,故人是我娘,为何他会知道我娘已死,却不知道我爹也早已亡去许久?

    我转着脑筋,拼命地想着有什麽法子能让他说出更多关於我爹娘的事,且不让他产生疑窦,但就在这时,湖心亭外传来幽墨一声高喊,隐约是在唤我。

    才向亭外的石桥望去,便见幽墨和寒桑二人疾步向这儿走来,且幽墨的脸色还黑得像老婆跟隔壁老王跑了一样,凶神恶煞的只差没提着把西瓜刀。

    一来到我们跟前,幽墨便恶声恶气地道:「掌门找你。」说话时,两双眼睛盯着亭外,也不知在狠狠地瞪着什麽东西。

    他说话不看人脸的後果,就是我和白衣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喊谁。

    见我和白衣人依然木木地坐在原位,幽墨的双眼冒火似地发红,咬牙道:「大小姐这是坐累了不想起来,还是和人家聊得不痛快还想继续?」

    这样一说後,我总算明白幽墨找的人是我,只是不太明了他哪儿来那麽大火气,说话非要夹枪带棍的,也不知我又哪里惹到他。

    临走前,我向白衣男点头示了个意,他便轻笑着做出「请」的手势,客气地目送着我们离开。

    一直到走出湖心亭,幽墨的背影看上去仍然怒冲冲的,火气旺盛得叫人不觉退避三舍。

    我悄悄和他拉开五步的距离,偷偷和走在後头,满脸惫懒样的寒桑咬耳朵。

    「喂,你五师兄怎麽了?不是才刚开作战会议吗?怎麽他那模样看上去像是已经开打了?」我问。

    寒桑打了个呵欠,细长的一双蓝眼猫儿似地微眯着,懒懒回道:「吃醋。」

    「啊?」我愣了片刻,不是很明白刚才寒桑嘴里说出了什麽,但却十分清晰地看见幽墨是怎麽在一瞬间向寒桑扫出一计飞腿,而後被寒桑轻巧地躲过。

    「——你小子他娘的乱说什麽!老子他娘怎麽可能吃这大小姐的醋?」幽墨再接再厉地又甩出一记直拳,但仍旧被身法极快的寒桑简单避开。

    在闪躲幽墨的拳头时,寒桑不忘凉凉地说道:「师兄不是说那外来的老冲着岳小姑娘笑,看上去很是居心不良?」

    幽墨涨红着一张脸,也不知是被气出来的,还是真的羞得无地自容。我很自以为体贴地默默向天玑阁移动,打算无视掉眼前的打斗,但却在走出没几步时,立刻被人揪住了肩膀。

    我回头一看,见是幽墨瞪大的一双凤眼,眼神锐利得彷佛要将我穿般。

    他瞠着眼,死盯着我好半晌後,支支吾吾地道:「你……少胡乱猜测!老子对你可没什麽意思!你别自作多情!」说到最後,彷佛壮胆似地,他的语气愈发凶狠。

    我心想我几时自作多情了?你小子才是,原来暗恋我不说,还整天喷火似的乱点起人家怒火,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小学男生喜欢女生的模式吗?愈喜欢你就愈爱惹你生气,原来幽墨同学在感情面这麽纯真呐!

    见我神色淡淡地瞅着他许久,什麽话也没说,幽墨愈发焦急起来,忙问道:「你干嘛不说话?在想什麽?老子都说不喜欢你了,你别想太多!」

    我点着头,一脸我明白了的神情,对幽墨道:「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可以去找紫炀掌门了吗?」

    幽墨望着我面不改色的沉静模样,有些怔愣,後头的寒桑则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大师兄说得果然没错,岳小姑娘对自家以外的人,心肠铁得可怕。」

    我抽了抽眉角,瞪向寒桑。这小子分明和我同个年纪,却老爱和萧草一起喊我岳小姑娘。但更让人不爽的是,寒桑刚才说的话真是萧草说过的?那小贼什麽时候这样评论我的?

    回过身,我不再去理会身後的寒桑和幽墨二人,自己迳自向天玑阁走去。

    甫进阁内,便见紫炀掌门颀长的背影,伫立在厅前那幅天下山水图前。我静静踱上前,轻声道:「掌门,诗音来了。」

    闻言,他将身子微微一侧,默然同我颔了个首,便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我伸手接过,垂眼细看着那褐黄的信封上,纤瘦如柳的字迹——岳公平的字迹。

    终於……两年之约,我总算是等到了。

    作家的话:

    再次打到公平的名字,其实某鸭有点感动OUQ(公平哥哥我终於可以继续写你了~~)

    距离岳公平的复出,大约还有两篇的跨度,刚好是卷二进行到一半时,公平也归队了这样XD

    以上,如果对剧情有什麽疑问或是感想,欢迎大家留言一起讨论喔^^

    ☆、章、拾捌 鸿雁于飞.下

    我伸手取出信纸,垂首翻看起来。片刻後,方才抬起头,和跟前的紫炀掌门说道:「家兄已确定了,会在簪星节的三日内抵达明霞城。」

    紫炀掌门颔首表示明白,随後静静向我比出个手势。

    我看了一下,知道他是在询问我心法修习的状况如何,便淡声回道:「亏得掌门悉心教导,这两年来自练习心法後,诗音先前为蛇毒侵损的身子已经好转许多,待回至岳府後,诗音只要自个儿持之以恒地做好每日调息,相信便无大碍了。」

    语毕,我向紫炀抱拳行了个礼。他那带着半张面具的脸庞,始终让人瞧不清神色,只隐约感受到他是在仔细地盯着我,半晌,又比出个手势。

    看着那双自初见面以来便苍白得可怕的双手,一笔一划,宛如默剧般沉静地传达出他所欲说出的语言,我不由得地弯了弯嘴角,而後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轻声回道:「诗音知晓了,诗音回京後,定会好好照顾爹娘,请掌门放心。」

    接着因紫炀掌门以没有其他事要交代,於是我便自行退了下去。

    出得天玑阁後,我仰首看了看天边,万里无云,晴空蔚然,一片绝好的天气。我向前走出几步,迎着晨光,不知为何地忽然想起紫炀那苍白的肤色。

    按上官无尘提过的情报,紫炀掌门现年四十出头,当值不惑之年,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没有成家的打算。

    我本猜想着,或许是那张永远不曾卸除的面具下,生着一张吓人的脸孔,因此才讨不到老婆,可上官无尘却神秘兮兮地说:「岳小姑娘你太小看咱们掌门了,他不将面具脱下,是不想危害你们这些纯真少女,若有一日你见到他的真面目,包准你这辈子再也说不出其他男人好看。」

    信心十足的一番话,百分之百保证了紫炀的面貌并无问题。

    那为何他不娶妻?

    我想,经过这两年的相处,我多少有些明白个中原由……

    正向着远方出神时,眼角的馀光刚巧见喜雀从不远处走来。

    我想起岳公平捎来的信,本想和喜雀讨论回京一事,但心中却忽然玩兴大起,於是招手将她唤来,摆出张沉沉的脸色,肃然道:「——喜雀,我有件事得和你说。」

    似是被我沉着的神色给唬住,喜雀立刻端起正经的模样,小心问:「小姐,您要和喜雀说什麽?是很严重的事吗?」

    我绷着脸,肯定地点点头,而後恻恻道:「我们要回岳府了,你得永——远和玳石师兄说再见了。」我刻意在说到永远时,拉长了音。

    「啊?」

    喜雀瞪大眼,一副没听清楚的模样,因此我便好心地一字一句重复道:「再过几日,咱们就要回京城了,这次回去,此生约莫不会再回来了。」说道最後一句时,语气不觉又沉了几分。

    我本意是想着逗喜雀一逗,但说着说着,自己却不由得地感慨了起来,彷佛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是呀,回至京城後,我又得做回那个寻常的千金小姐,知耻守礼、安分嫁人,这辈子若想再回璇玑,基本上完全不可能了。

    我心中有些怅然,但依旧在等着看喜雀接下来的反应。

    就在我以为她差不多也该哭鼻子时,却见小丫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好的小姐,喜雀这就去替您拾掇好,以便随时能够出发。」说完便要回天权楼去整理行囊,却被我急急按了回来。

    我纳闷地望着喜雀,重覆道:「我们可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罗!」再次强调道。

    喜雀奇怪地看着我,理所当然地回道:「小姐,喜雀听明白了呀,怎麽了?」

    怎麽了?我才想问这小丫头怎麽了吧!喜雀这丫头不是和玳石感情挺好的吗?我还想着让喜雀留下和玳石作伴呢!怎麽现在看来,这小丫头倒像是从没想过要留下来一般?

    我不确定地低声问道:「你……难道不想留下来?」

    这样一问,小丫头总算有了反应,但那反应却同我预期的截然不同。

    「留下?为什麽?小姐的意思莫不是想将小婢丢在璇玑?」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瞅着我,好似我说出口的是一句伤人极的话。

    我被她那指控似的眼神一惊,说话顿时不利索起来:「什、什麽丢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留下来和玳石师兄一起不好吗?」

    但话一说完,眼前的喜雀已经哭了起来,大颗大颗豆子般的泪珠,落得像细针般,直刺得我像是弃糟糠妻於不顾的狠心丈夫。

    「小婢打小便贴身跟随在小姐身边,小姐去哪儿,小婢自然就跟到哪儿,可现下小姐却说要和小婢分开,这不是不要小婢了,那还会是什麽?」

    她惊心的泪花扑倏倏地直落下,我被她弄得实在又混乱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先顺着她的意,宽慰道:「唔,喜雀你别哭了,我是骗你的,回岳府当然要带着你,若今後身边没有你,你说我还能够适应吗?」

    小丫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仰起头,质疑道:「真的?小姐不是为了安抚小婢才随口说说?」

    我不由分说地伸手弹了她一颗爆栗,保证道:「小姐我说的话你还敢怀疑?别再哭了,赶紧的去收拾行囊吧!」

    小丫头疑心地瞅着我的脸半天,直到确定我当真没有诓骗之意後,才终於擦乾眼泪小步奔回天权楼去。

    真是……我怎麽就不知道,这小丫头从什麽开始这麽黏我了?这下带着她离开,那傻呼呼的玳石师兄不就注定失恋了?

    我同情地为玳石暗暗叹了口气,转身正要往天璇阁去找上官无尘,却在偏头时,正巧对上一双贼咪咪的笑眼。

    ——「岳小姑娘可真得人心,瞧那小丫头对你多痴情,那架势像要跟定你一辈子似的。」

    萧草勾起一抹嘲讽似的笑,接着随手向我抛了颗黄不溜丢的梅子来,「还没吃过饭吧?看大师兄多好,特地摘了後山新鲜的梅子给你止饥。」

    我单手接过直袭而来的梅子,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萧草,疑惑道:「这梅子洗过了吗?」

    他大口啃起手里的黄梅,理所当然道:「当然,刚过过山泉呢!」

    闻言,我安心地咬了一口,可在转瞬之间——一阵钻着舌尖直冲脑门的酸味,立即揪得我眉头直抽,忍不住痛苦地哑着嗓子道:「酸死了!这还是梅子吗?为什麽这时节里的梅子还能酸成这样呀?」

    某罪魁祸首忍着笑,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凉凉道:「因为那不是寻常的梅子,它可是很罕见的七月果,虽然酸了点,但是对身体挺好的。」

    我酸得头皮发麻,不住回嘴道:「哪里只是酸了点?这本酸得能杀人了吧?」看了看手里黄澄澄的果子,为了生命着想,虽然肚子仍饿着,但我还是垂下了手,不愿再嚐第二口。

    「唔,对了,岳小姑娘,你和犀风是发生了什麽事吗?」彷佛丝毫不被酸味所苦,轻松吃完一颗七月果後,萧草陡然问道。

    我愣了愣,缓缓地别开脸,看向山门前的那株银杏,随後低声道:「我们……没有怎样,你为何突然这样问?」

    萧草轻轻跃上栏杆,舒坦地调整好坐姿後,笑道:「昨日在丛云岩找着犀风时,我和他说起里遇袭一事,同时还和他开了个完笑。」他顿了顿,转头望向我,忽然笑得有些神秘。

    「你知道,我和他开了什麽玩笑吗?」他问,我摇摇头,表示当然不知道。

    萧草这人向来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玩笑,我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一时兴起对鬼差大哥开的会是什麽玩笑。

    他笑了笑,轻声答道:「我和他说:『岳小姑娘为了找你,受了伤。』你猜他是什麽反应?」

    我白了萧草一眼,觉得这人当真闲的可以,连那样的情况下都能开玩笑。

    「他应该没什麽反应吧。」毕竟鬼差大哥本就知道我可能会在昨晚丧命。

    可萧草却摇了摇手指,一脸可惜了的模样:「答错了唷,犀风听到你受伤时,那模样就好似无尘书里写的,晴天霹雳、血色全失。不过当我告诉他那只是个玩笑时,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他是……什麽表情?」我怔愣地问出声,便听到萧草凉凉的嗓音,悠然道:「简单来讲,就是种失而复得的神情,不过能让犀风那总是一脸温和的人做出那些反应,看来岳小姑娘确实是个很得人心的主子呀。」他在说「很得人心」这四字时,彷佛刻意提高了音量。

    我垂下脸,没有回答。想像着鬼差大哥听到我没事时,松了口气的模样,我心底某处难以平复的地方,总算舒坦了不少。

    良久,我撑着栏杆,和萧草一样坐了上去,接着沉静道:「刚才收到家兄的信,大约一个月後,我就要回去京城了。」

    萧草背靠着栏杆,闲散地吹着和风,应声道:「这样呀。」两眼微眯,好像随时都会睡去一般,像只惫懒的大猫般。

    偏脸看着他满面悠闲的模样,我淡声道:「你有想过以後的你,是什麽样子的吗?」

    他懒懒地睁开一只眼,轻笑道:「没想过,但应该是和现在差不多。」

    我点点头,没再言语,可萧草却接着问:「怎麽了?突然问这种问题?」他满脸调笑地望着我,可低垂的桃花眼里,却含着几分专注的神色。

    偏过脸,我定定地再次看向山门前的那株银杏,轻声道:「我在想,以後的自己会是什麽样的呢?是不是嫁给某家公子了?是不是生了很多孩子了?是不是……心中了无遗憾了?」

    「我并不想像寻常的姑娘那样,依着爹娘兄长的安排,嫁给某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我也不想往後的日子里,只能同寻常妇女那样,相夫教子,终此一生。但那些似乎都已是规划好的未来,我即使抵抗也是徒然。我不知道该怎麽做……如果你是我,你会怎麽做?」

    这大概是我头一回和萧草说这样多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对萧草诉说这些心事,但看着他总是一派清闲的模样,也许基於羡慕,也许基於向往……我很想知道,如果这个人是我,他还能那样悠闲、还能那样自在吗?

    如果他能,是否代表我也能够做到……?

    萧草静静凝睇着我,半晌,发出一声轻笑,接着低声道:「在回答问题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勾起唇,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倘若那些规矩、礼教你都能全数抛开,不去理会,那麽在你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倘若那些所谓应该遵守、必须去做的事情,我全部都能不当一回事,那我心底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我垂下眼,心中隐约浮现了什麽,但却急忙将它掩了下去,不再多想。

    ——我想要的,我本不该去想,也不能去想,就因为如此,莫怪乎对於将来之事,我会如此迷惑。

    抬眼向那翘着脚,悠闲地彷佛快要哼起歌来的萧草,我吁了口气,感觉压在心上的那封信,好似没刚才那麽沉重了。

    一阵山风徒地扬起,悬在栏杆上的一双脚,彷佛也快随风飞起来般。

    在如同传递着山林低语的细微风声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静地说道:「如果可以什麽都不顾、什麽都不管,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走遍山川,看遍美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听起来好像太理想化了,对吧?」说着说着,我皱起眉,苦笑地问。

    但萧草只是淡淡地笑着,而後轻声回道:「我觉得那样挺不错。」

    「是吗?」我问。

    他哼了哼鼻子,彷佛「嗯」了一声,接着眼一闭,便开始打起盹儿来。

    自昨夜里遇袭後,他与掌门和几位长老几乎忙得连眼睛都没得及眯一下,也莫怪乎从刚才开始,他看上去便十分疲倦的模样。

    我垂眼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七月果,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一口吃下。

    果子依然酸得纠结,但这回我却不觉被酸得笑了起来。

    作家的话:

    某鸭偷偷改了第拾捌章的篇名,因为发现原先的篇名用在下一章比较合适(汗)

    这篇的中段,喜雀剧情稍多,所以後段萧草的部分,某鸭偷偷加了许多上去//▽//

    今天发现不知不觉,连载居然已经满三个月了,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也很高兴因为连载了《十里》,认识了不同的读者^W^

    新的一月还请大家继续支持,某鸭会努力码字,希望能在明年过年前码完《十里》(合掌O▽Q)

    以上:D

    ☆、章、拾玖 为谁簪星?.上

    簪星节是七星王朝里,除却年节外最重要的庆典。

    从庆典开始的七月七日至七月九日里,接连三天,大部分的城镇均会举办盛大的簪星宴,因为这个节日不只是当年太武皇帝建立王朝的日子,对於成年男女来说,更是互许芳心的重要节庆。

    也许有人会觉得,一个光荣肃穆的建国日,演变成男男女女谈情说爱的日子,实在有些古怪,可但凡听过太武皇帝和茗蓁皇后故事的人,应该就能理解这个节日与建国日其实并无不搭调之处。

    据史书记载,当年太武皇帝与敌军交锋时,随营的茗蓁皇后遭逢大病,命垂危,太武皇帝心急如焚,但奈何身於战场,不可能为皇后一人撤军,只得全力杀敌,仅用七个日月的光景便将敌阵歼灭,一统天下。

    在斩下对头将军的首级时,太武皇帝二话不说,旋即提着头,策马向十里外的扎营处奔去。

    那是个月色淡然的子夜,奔驰在幽黑竹林内的太武皇帝,拼着全身心的力气只为能尽快回到营内看望皇后。可他不知道,当他回到那日夜思念的人身边时,那人却早已无法再为他见证功辉了。

    关於帝后之间的故事,史书记载仅只至此,便作终结,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民间竟流传起关於这则故事的另一种结局。

    相传,在皇后薨逝後,太武皇帝因伤心过度,始终不愿离开皇后身边。人们不敢违背圣上,因此只得由着圣上而不去擅动遗体。

    直到七日後,满身疲惫的太武皇帝终於走出营帐,淡声吩咐道:「葬了皇后。」

    陵墓的地点,是一处无人山谷。下葬那日,山中开满了星辰似的白花,太武皇帝拈了一朵,轻轻地为皇后簪上後,沉声道:「你曾怨怪,自己虽是朕的发妻,可朕却连替你簪个发钗都不曾做过,这回……你可如愿了?」

    回答他的,自然是一片沉静。

    「——但说也奇怪,就在太武皇帝正欲命人阖上棺盖时,那分明已亡去多日的茗臻皇后却在这时——」

    「复活了对不对?」看着上官无尘正说到兴头上的模样,我支着下巴,打着呵欠,毫不留情地冷冷说出他即将揭晓的剧情**。

    被破梗的上官无尘自然黑了脸,满脸不悦地瞪着我,怒道:「岳小姑娘!没有人这样听故事的!你怎麽能把最好听的部份先说出来呢?」

    我又打了个呵欠,淡声道:「听故事的就我一个,说故事的你自然也知道剧情後头的发展,我提前说出来并不会怎样呀。」为了提振神,我伸手执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啧,明明来问簪星节由来的人是你,结果我好心说给你听,倒反让你嫌弃!」上官无尘愤愤地边阖上手中那本《七星轶闻志》,边揪着嘴,嘟嘟囔囔地叨念个没完。

    我抬起脸,望向上官无尘,反驳道:「谁说我嫌弃来着?我可没说过这故事不好喔。」

    上官无尘蹙起眉,道:「刚才听你猜着结局的语气,分明不太满意这个故事吧?」

    我垂首又啜了口茶,不置可否道:「单就故事本身的魅力,确实并不是特别出彩。」而且非常俗滥。

    对於活了两辈子,算是阅书无数的我来说,这种君王争战沙场,不幸与美人诀别的故事,各种版本皆有。

    有的是君王死了,有的是美人死了,两者皆很常见,且在这个故事里,若死去的是女人,留下的是男人,那男人要能为那女人孤守终生的话,这个故事肯定更加赚人热泪。

    想到此,我好奇一问:「那麽……太武皇帝後来可有再立后位?」

    上官无尘见我问起,笑意满满地回道:「当然没有,不仅他没有,连同往後数代的君王一生皆只能立一人为后,不可更动。」

    唔,那太武皇帝可真够呛的,自己痴情就算了,还要求後代子孙必须跟他一样痴情,这中间若没添出什麽乱子,那还真是上天保佑这七星王朝。

    「岳小姑娘怎会突然想问簪星节的事?」毫不客气地一口喝乾我的茶後,上官无尘好奇地问。

    我抽了抽眉角,忍下不去计较那杯茶,淡声道:「家兄来信,说是簪星那几日里便会来到明霞城与我会合。」

    「唔,你是指那位岳家公子?」上官无尘拎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疑惑问。

    我白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正是我家那位姓岳名公平的兄长。」

    上官无尘闻言,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满脸高深莫测地不知又在心里藏了什麽秘密。

    习惯了他神秘兮兮的模样,我也不和他多问,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板起脸,郑重道:

    「师父,这两年来多谢您的提拔,半个月後,徒儿便要离开璇玑,不能再侍奉於您身边了,往後的日子,还请您『多加努力』、『自立自强』,相信不用徒儿的协助,您也能完美做好所有事情,是吗?」

    我轻勾着唇角笑望上官无尘,但他却像听不出我话中的暗示般,打迷糊道:「嗳,岳小姑娘说这什麽话?你好歹也是我最得意的第一弟子,往後就算是回到相隔遥远的京城里,以你的能力,自然还是能帮上我许多忙呀!」

    说完,还打气似地拍了拍我的肩,笑意盎然。

    我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皮笑不笑道:「师父您真是的,徒儿出了璇玑後,往後如何仍未可知晓,况且徒儿身为一介女流,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实在微薄,您太抬举徒儿了。」

    上官无尘信心十足地望着我,坚定道:「岳小姑娘,别看轻自己!你做得到的,即使身处京城,你能做到的事还是很多的!对了,记得上回的钱十一吗?他的老本家就在京城,老奸巨猾的一个人,上次对你可是夸赞的不行呢!你往後待在京城,对於和商会合作一事肯定会更加便利!有劳你了!」

    他边说着边又伸出两只魔掌,同时向我双肩袭来,「啪、啪」两声轻拍,即将所有关於商谈的事项全数堆叠在我肩上。

    我本想着好歹师徒一场,在这最後应该用较委婉的态度和他终止合作关系,可想不到这家伙长得一脸温文儒雅的相貌,可骨子里依旧十足十地无耻无赖,於是怒得拍掉他的双手,单刀直入道:

    「——不管是商会的事还是你的那些杂事,我以後一样都不会再管了。请你另找个人替了我的位置,相信比起我,肯定还有更加适合的人选!」

    他立刻瞪起眼,反弹道:「那怎麽可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岳小姑娘就算出了璇玑的大门,依然是我上官无尘的唯一弟子,怎麽可以说换就换?」

    听着他莫名歪曲了我话中的重点,我气得青筋直跳,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换的是合夥人!谁在跟你说什麽师徒关系!」

    他皱起眉,直摇头道:「那不行,你是我认可最适合的合夥人,不能说换就换,何况咱们还立过字据呢。」

    「字据?」我疑惑道。

    有这种东西?为啥我这理应清楚的当事人完全没有听说过?

    上官无尘这时忽而偏了偏头,有些不自在地低声回道:「字据……就是那回那个呀……」

    「哪回哪个?」我眯起眼,瞪着那看上去愈发心虚的上官无尘,追问道。

    「嗳……就是几个月前喝春酒那回呀!」这回他乾脆整个人回过身,对着满墙面的书堆煞有其事地鼓捣起来。

    我不着头脑地回想喝春酒的那晚,只记得当时因为山花开得太好,大夥儿兴致高昂,便相邀在月下共饮。酒入喉肠,几乎所有人都喝高了,连我也醉得迷迷糊糊,最後还是鬼差大哥扛着我和喜雀回房的,但我却完全不记得,那一夜我和上官无尘有签过什麽字据呀……

    唔,等等。

    「喂……」我伸手一把揪住上官无尘的後领,冷声道:「我记得你那天晚上好像没喝醉,是吗?」

    上官无尘的肩膀极不可察地抖了抖,语声僵硬道:「唔,岳小姑娘你不也知道的嘛,我这人酒量向来挺不——」

    他最後一个「错」字尚未脱口,我已经忍无可忍地向他狠狠揍出一拳,可惜这浑蛋棉布似的身形不过偏身一晃,便轻松闪过我的攻势。

    「——把字据拿出来!」我气得死瞪着他,恨不得上前将他爆揍一顿。

    这个无耻的卑鄙小人,亏他好歹还是一派的长老,居然会做出这种趁他人昏醉时立下字据的浑蛋事,这家伙的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麽啊啊啊?为什麽平平都是长老,这浑蛋却远远和霍青、碧渊他们截然不同?

    眼见事迹败露,上官无尘的态度却反倒转为强硬,理直气壮道:「那不行,把字据还给你,你一定会撕掉!」

    闻言,我怒得直想劈了他,接着问:「你字据上都写了什麽?」

    他眼也不眨地老实回道:「你岳诗音岳小姑娘,愿意无限期与我上官无尘合夥,直到两方皆有意停止合作後,字据才算失效。」

    这这这这个浑蛋流氓还真有胆把字据内容说出来!

    「岳小姑娘。」上官无尘抿唇一笑,温文儒雅地轻声道:「你注定得当我一辈子的合夥人了,可千万别违约喔,代价不轻呢。」

    想想上官无尘过去的恶行恶状,我抖了抖眉梢,没有勇气继续追问违约的代价,可满心的不甘愿得不到抒发也不是办法,於是只得哀怨地立在原地,释放负面情绪影响眼前那无耻透顶的浑蛋。

    「嗳,岳小姑娘你也别气了,当我的合夥人不好吗?你要多少报酬哪时见我还价过?喏,别说我这做师父的对你不好,你就要离了,为师便赠你些好东西!」

    语毕,他旋身翻过几层书架子,攀着书壁,如一只轻盈的柳燕般蹬上悬空的楼阁内,半晌後,才捧了包布囊袋飞了下来。

    「给。」他将包囊递给我,同时以眼神示意我揭开布结。

    我好奇地将布包解开,而後愣愣地看着眼前展开的几样东西——一支银哨、一半天青色的玉璧、和一本名叫《慕兰香》的书。

    伸手了银哨,又垂首细看起那块仅剩半边的玉璧。我发现玉上刻着的纹样,恍若浮动於苍穹间的流云,看上去竟和那些刺客前的刻纹很是相像。而且此玉冰凉异常,我方触手轻碰了一下,指尖便好似被沁入冰水里般,寒的叫我直缩回手,重新运起内力後才敢将将它拿起。

    正想着和上官无尘问起这玉璧的由来时,却见他拣起那本《慕兰香》,笑意灿然地道:「岳小姑娘,这书你一定得看,是我专门为你写的呢,你肯定会对它感兴趣。」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将书一把塞进我怀里,转身一跃,彷佛不想我继续追问玉璧一事般,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我抱着那本《慕兰香》,青筋隐隐抽动着。抬眼向上官无尘离去的天窗狠瞪了半晌,我终於闷闷地叹了口气,步伐沉沉地踱出图阁房。

    作家的话:

    我错了……(′?`)

    这一篇其实上官无尘的部分没有要打这麽多的,可是不小心就打掉半章的篇幅,

    身为作者某鸭的掌控力真的太失败了OQ

    也因为这样,一些既有的剧情又要推迟,可是某鸭又已经和大家保证过公平哥哥要在下章出现,

    所以下一篇……会.爆.字.数 Orz

    至於爆多少,目前还无法估计(希望可以控制在七千字以内(远目))

    以上,下一篇的字数会有点多,希望大家不要介意OQ

    ☆、章、拾玖 为谁簪星?.下

    天边一轮缺月,月色阑珊。行走在後山夹道的层层竹影内,四周宁静非常,耳边只能听见点点落叶凋零的声音,使我忽而有种远离尘世的抽离感。

    从午时自图阁房出来後,我便一直在寻鬼差大哥。可无论找遍全、问遍所有人,鬼差大哥却始终像是消失般,一点踪迹也没留下。

    对於这点,相比於我的不安,身为鬼差大哥师父的壑青长老,明显欣慰很多。他认为,鬼差大哥能在短短两年内,便将行迹完美的隐藏至如斯境地,代表其在轻身功夫上的磨练成果,已远超出他的预想。

    但我却一点也欣慰不起来,因为鬼差大哥很明显是为了躲我,才始终避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