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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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者的气息:“补好了好让你再推她去送死吗?”他直视着曜华,“不知真王知不知道,凡是入过天庭神兵库的器物,都会标上天族印记,并登记在册。如若神器遗失或被偷盗,便可凭借印记追寻踪迹。倘若神器被毁,那印记也会自行消失。”

    “玉清府一役後,原以为盘古斧早该毁在真王手中,不曾想其印记还在神兵册上。故而天帝命我确认盘古斧下落。印记引着我来了蓬莱望月阁。我若猜得不错,你应是以身结界,将斧封在体内,以修为压制。”长琴十指交叉,“我上蓬莱,一是陪着我娘求见你,二是看着盘古斧,以防生变。”

    曜华漫不经心地听着,没有嘴的意思。

    “你怕有朝一日你会压不住它,届时三界生灵涂炭,所以要留一条後路。”长琴垂下眼眸,“雉七就是你的後路。”

    他查证了许多事。当所有线索放在一起,所得到的结论,让他几乎不忍让雉七知道,可又不能不让她知道。

    “你要我补雉七元神,无非为了她能修道。她一旦飞升,法力深不可测,或能阻挡盘古斧。就算不能,雉七若出手,你知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甚至,你把阿傩尊者都算上了,所以才让他先找到雉七。”

    曜华想重黎跟沧落在智力上都没有很出众,生了个儿子脑子却挺灵光,猜得**不离十。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也没想藏着掖着:“阿傩的事不在我预料中。”

    长琴走出房门的时候,雉七正坐在拐角处发呆,他顺手就把她捞走了。

    走出老远,雉七倒先开口了:“你认识阿傩?”

    长琴停下来,眯着眼看她:“认识怎麽样,不认识又怎麽样?”

    “你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跟上次求曜华帮忙时顾虑再三不同,雉七对长琴很开得了口。

    长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怎麽不去求曜华?”

    “他说要帮我,可是他身体好像不怎麽好,我不好意思提。”

    长琴叹了口气,真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什麽:“你是聋了吗?他待你好是为了利用你,你管他身体好不好?”

    “你说他把我当成他的退路。”雉七并不避闪他的视线,“可是你不知道我跟他相处的时间连跟你在一起的一半都没有。我虽然是妖,但也讲究义气。他信我,我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面色坚毅,瞳眸炯炯有神,活像是遇到了知己。

    长琴转身就走。

    炎君对曜华言听计从,他还能理解。可雉七自己都说了,他们相处甚短,她却还对曜华这麽死心塌地,他真的无话可说。

    ☆、第64章 一點都不擔心

    月上中天,月华皎皎,半颗星子也无。雉七了无睡意,盘腿坐在廊檐下吹风。

    一件衣服兜头兜脑盖下:“怎麽不睡觉?”

    雉七把还带着温热的衣服从头上拿下来,回头看去,果然是曜华。他只着中衣,扶门而立,面容大半隐在暗处。不知是不是看不清楚脸的关系,她竟觉得他似乎也没有那麽高高在上了:“你也没睡。”

    早在长琴隐去雉七气息之前,曜华就知道她在旁边偷听了。他觉得雉七反正早晚都要知道,就没特意避讳。欺瞒这种行径,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至於雉七,向来只有在最严酷环境下成长的雏鹰才能冲击长空,谎言再温情,也只会削弱她的意志,对她百害而无一益。

    只是此刻,她蜷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的样子,有些委屈和隐忍。让他又心软起来,觉得现在就让她直面种种不堪还太早了。他还有时间,不是非得现在就让她自立自强。

    “我跟长琴的话你都听到了。”曜华声音依旧冷淡,“我虽然做了那样的打算,却从来也没想过要你去送死,你不必介怀。”

    盘古斧有开天辟地,穿梭虚空之力,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毁了它之後全身而退,当日确实是欲与盘古斧同归於尽。会将它封印在体内,实属意外。他以毕生修为与它抗衡,若真有他压制不住的时候,盘古斧的威力想来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到时雉七稍稍出力就能将盘古斧毁去,记得大功一件。如此一来,即便将来他不在了,她有此功勳,三界之内谁都不会太过为难她。他信长琴会拼尽全力不让雉七受委屈,可旁的靠山总不比自己更可靠一些。

    雉七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我知道。”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可是我很没用。”

    夜凉如水,曜华把外衣给了雉七後,寒意就一点一点袭上来。他没有逞强的理由,便退回屋里。临走丢下一句:“不睡觉也不会变有用。”

    他躺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床头就多了一团沁凉的物体。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实在忍不住,一睁眼,暗红瞳眸近在咫尺:“看够了就去睡觉。”

    雉七眨了眨眼,坐着没动:“你睡不醒的时候我都是这麽看着你的。”他说会帮她见阿傩,她实在是怕他醒不过来。

    曜华不否认这话听着还挺受用,但仍是冷着声音:“你还能看上一整夜?”

    她“嗯”了一声。

    曜华就想,她成了妖,也还是这麽傻里傻气,能活到现在真是万幸。他道:“我已经醒了,你去睡觉。”

    雉七应了,翻了个身往地上一躺。

    明明隔壁就是她的房间,一定要赖在他这里是怎麽回事?曜华懒得再深究,往里侧了侧身子,阖上眼帘。

    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身边多了旁的气息,瞬间清醒了大半。雉七的手指放得都戳到他鼻子了,他屏了气,那手指便抖成了筛糠。他闭着眼睛道:“要不要让你听听心跳,看我死了没?”

    雉七咬了咬下唇,正欲缩回去,却被拽进被窝里,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她的脸被压在他口,耳里传来有力而沈稳的心跳。

    曜华给她压好被子:“再闹就不准你再踏进我房门一步。”

    她不敢再动,就这麽僵在他怀里听心跳。

    第二天清晨,睡得口水四溢的雉七被仙娥叫醒时,被她们暧昧而神秘的笑容搞得寒毛直立。

    曜华另找了间屋子当书房,闲来无事就窝在里面继续编给雉七蒙学的册子。等雉七找过来时,他已经写了好几张。

    他另外给她找了纸笔,还是打算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教。

    事实证明,就算重新活过一遭,她在识文断字方面的天赋还是差。光教她握笔的姿势就花去了一上午。

    等雉七把“一”练得不那麽歪歪扭扭时,长琴闯了进来。

    “我只问你一个。”他站在门口,“阿傩。”

    雉七眼皮一跳。

    长琴知道自己押对了宝:“你是为了见阿傩才上的蓬莱,对吧?”

    “你怎麽──”

    “我能让你见阿傩。”他打断她,“但你不准再跟他,”长指指向曜华,“有任何瓜葛。如何?”

    雉七不知所措地望向曜华。他依旧一副风轻云淡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桌前翻书,甚至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她不由得有些烦躁,昨天刚刚决定要对曜华讲义气,结果今天长琴就跑出来利诱她,而且那诱饵该死地吸引她。她虽然是只妖,也是讲原则有守的好吗?可如果曜华再没点表示,她就真的坚持不住了。

    在她灼灼的目光里,曜华始终不曾看她。

    雉七作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後把原则守扔到天边,咬了咬牙道:“对不住!”她把笔一丢,朝着门口跑去。

    等到很长时间以後,曜华才站起来,捡起掉落在地的笔。他确实没想到,长琴竟然肯把阿傩抬出来。

    “这有什麽?”曜静神出鬼没地倚在门口,“为了不泄露火妖行踪,大荒山跟大荒野一个活口都没留呢。可如今该怎麽办才好?横竖我是没办法从榣山把火妖弄过来的。”他就说自己的东西就要看管好,要飞走就把翅膀折了,要逃走就把手脚都打断。像小九这麽放养着,弄丢就是早晚的问题。

    曜华把毛笔搁回笔架上:“只怕在榣山更不安生一些。”淩霄殿多少眼睛盯着榣山,长琴定然不会把雉七带回去。

    能安置雉七的地方,一要绝对安全,妖魔混杂之处自然不成。二要绝对可靠,否则长琴一不在,就被追名逐利之辈给卖了。三要能神坐镇,即便被淩霄殿发现了,也可抵挡一二。

    这麽想来,雉七能去的地方除了昆仑不作他想。去了昆仑,瑶琼自然不会坐视雉七沦落为妖不理。

    就算长琴真的把雉七带回榣山,那里还有个沧落在。沧落求见曜华这麽多年,什麽话没在望月阁外说过,他早就知道沧落存了炎君所有记忆。万一沧落脑袋发昏,把记忆统统还给雉七,到时长琴如何拦得住她?

    是以,曜华一点都不担心。非但不担心,还安心得很。

    ☆、第65章 暫居昆侖

    长琴未曾在淩霄殿领职,人间想去便去了。他带雉七看了阿傩的转世。看完之後,雉七很是难受了一回,接着便向长琴告辞,说是要回大荒山去。

    大荒山连草都没剩下,长琴怎麽能让她回去,便道:“你妖身破坏力太大,又不能自控。不怕酿成大祸,你便走罢。”

    雉七没有多言,留下了。

    长琴将炎君送往昆仑安置。

    瑶琼早从长琴处听说了雉七的事,见到她时才不至於失了态,屏退闲杂仙婢,利索地安排了住所跟服侍的仙娥,就让相思带着雉七去休息。

    从头到尾被忽视得很彻底的长琴上前一步堵了相思的路。相思心头一颤,便停了下来。

    “西王母虽是好意,但雉七在山野里自由惯了,在瑶台住着恐不适应这里的规矩。若是得了特许,不守规矩,西王母又难以向各处交代,落了话柄。不如借一僻静处与我,她还自在些。”

    瑶琼略一忖,道:“说得倒也在理。只是一路风尘,总该梳洗梳洗。”

    长琴收回脚,笑道:“本该如此。”

    待她们走得不见影了,长琴才道:“雉七顶多借住几月,待榣山收拾妥当便接她回去。只是长琴不欲让她修道成仙,还望西王母不要做了那多余的事。”

    以往那里只他一个正主住榣山,便由着淩霄殿窥探。一来他应付得过来,二来也是让天帝安心。即便後来加了个沧落,也无不同。可若雉七要去,便不能再同以往那般了。这事私下已经进行了有些时候,现在全交由朱雀族长离珠来办。

    瑶琼一口茶便哽在了喉咙:“顶着‘妖物’的名头,她如何在仙界立足?这事要传出去,本本事再大,也保不住她!”

    长琴不甚在意:“有我在,如何不能立足了?以西王母的本事,真要瞒,这事便传不出去。”

    瑶琼觉得长琴脑子真是不清楚:“炎君的子,断不肯凭附你而活!”

    “孤身坠於崖,旁边只得一松枝。”长琴不紧不慢道,“不攀也得攀。”

    “荒唐!”瑶琼一下把茶盏掷到地上,茶盏碎了个稀烂,碎片擦着长琴的脸飞了过去,“你这是害她!”

    长琴用麽指揩了揩脸上刺痛处,不在意道:“非得让她得了正果,再被扯进仙界这一滩浑水里来才叫为她好?”

    “这成何体统!”在瑶琼的观念里,只要是仙,哪怕是个刚飞升的,怎麽都好说。可护着妖物,它就不占着理!

    “体统也是後来才定的。往昔,西王母将长琴记在座下,传正道,笃正行,免我困顿受欺。回想种种,长琴知是西王母与炎君姐妹情深才如此这般。这恩情也是不敢忘的。淩霄殿里的正统,长琴自当替西王母护着,任凭差遣。千般万般,还望放炎君一条生路。”

    瑶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是不嫌炎君成了妖,可能若成仙,自然是成仙的好。虽然也存了互相帮衬的意思,可也是盼着炎君好的。若炎君不是玉清府的出身,她们又如何能结识?

    偏生她又不能拿长琴如何,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青,颜色换了好几种,终是拂袖而去:“等吃了苦头,你就知道了!”

    那厢,雉七已然梳洗一番。长琴找去时,她着了一身天青色袄裙,红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後,很有些炎君的样子──以往炎君在瑶台借住时,相思是侍奉过她的。

    长琴把雉七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调笑道:“这下可真真要把我魂都勾去了。”

    这些话雉七是不懂的,见过阿傩转世之後她就一直情绪低落,是以没什麽反应,倒是把相思羞红了脸。

    瑶琼指了承景谷与他们住,风景不可谓不好,空谷碧湖,高木绿葱,屋舍家什一应俱全,离瑶台也近,使唤婢子、取物都方便。也很符合长琴的要求,除了草木便再无其他活物了,实在不能更清静。

    当夜雉七便现了妖身。

    昆仑灵气充沛,把饥肠辘辘的猛兽扔到堆里,猛兽不露出獠牙才是怪事。

    长琴早在屋里布下结界,防止妖气泄露,又在床的四角下了咒术。是以,他发觉异动赶过去查看时,雉七虽四肢被光束钉在床上不能逃脱,却很是躁动。

    长琴嘴唇微动,却见雉七不复人形,床榻上只余一团烈焰。烈焰中有一颗布满裂痕的圆珠,正是雉七元神。

    固然是心疼,长琴口中却未停,弄破了手指,淩空画符。血色的符随着咒文渐渐变了颜色,化了形状。待长琴念完最後一个字,那符文已然变成了一条散发着微芒的光带,没入烈焰,将雉七元神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随着元神被缠绕,那团烈焰忽明忽灭,接着白光一闪。

    再看时,雉七元神外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透明膜,慢慢地,那膜厚实起来,将那元神全然包裹,再难窥其本来面目。烈焰渐渐熄灭,床上只余一只棕褐色的雉**。

    长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这下可真变成小母**了。”

    又是一阵白光,翅膀化成双手,爪子延长成了一对长腿,凸出的喙缩短变作红唇,全身羽毛渐渐褪去──一具全身**的女体横卧在他面前。

    他在旁边坐下,将铺了满床的已变得乌黑的长发缠在指间:“不帮你补元神,不准你修仙,让你做一只碌碌无为的妖,你会不会怪我?”

    她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自然不会应答。

    “怪我便怪我。道法盖世,赫赫战功,都不及你平平安安……”呢喃细语渐渐低了音调。

    雉七做了一个梦。

    梦中,穿着青灰色衣袍的僧人踽踽独行,她在後面追,怎麽都追不上。她渐渐失了力气,不慎跌了一跤。

    瘦长的手出现在眼前,伴着温暖和煦的声音:“怎地还是这般不小心?”

    她鼻头发酸,把手打上去,却惊悚地发现手已然变成了爪子,然後一口将僧人吞了。

    雉七猛地睁开眼睛,气息乱窜。

    她一时间不知身处何方。

    “怎的?”清雅的声音破开黑暗,在耳边响起。

    雉七一惊。

    她紧握的手被掰开来,温暖的手掌握住她:“是我。发噩梦了?”

    月光皎皎,她看清是长琴,摇摇头:“没事。”

    “一手的汗。”长琴抬腿上去,推了推她,“进去些。”

    雉七木木地往里靠了靠,看着他放下床帏,将光亮阻隔在外:“睡吧。”

    虽然什麽也看不见,她还是睁眼瞪着床顶──他在旁边,她连合上眼睛都觉得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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