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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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2)
边上提点着,秦氏又时不时喂她几张,几圈儿下来,稀里糊涂的,她竟是输的最少的,自己也莫名其妙。

    袁太太笑道:“原是这个理不会打的运气才好呢,等到真正会了,那便是要开始输了。”

    曲无波只能笑着道:“是各位太太让着我,同我这样不会打的人打牌,一定很没意思的。”说完朝身后轻声道:“北原,你来替我打几圈儿吧,我眼睛有些花了。”

    等了半天没人应声,回头一看,莫北原早不知去向了。

    心里有些发堵,嗓子也是涩涩的,她对着众人道:“要不还是叫九龄小姐过来罢,抢了她的位置,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秦氏也笑说:“那你快些叫她进来吧,别叫我们三缺一好等。”说完又转头朝另两人道:“一会儿把淑苑叫来打,也不怕三缺一了。”

    曲无波应了,走到厅外,把那位九龄请了进去,自己则四围走走,顺便找一找北原。

    从正厅找到偏厅,又在花园里找了一圈儿,没有半分人影,不得已问了门房,门房说四少爷方才被老爷叫上楼了。

    原来不是巴巴儿地跟去道歉的。曲无波心头一舒,绷得紧紧的神经也松了下来。她真怕,真怕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他会给她带来什么难堪。总算值得庆幸,他到底还是顾念着她的。

    既然北原被莫仲枭叫上楼了,那必定时间不会太短。无聊的日子她是过透了的,此刻孤身一人也不觉无聊。信步走走,不知不觉耳边喧嚣也过去了,等到察觉只剩簌簌风声时,已经走到了宅子后面的玻璃花房外。

    她第一次登门的时候,秦氏便带着她来过花房。这里她极喜欢,整个花房通透明澈,打扫的十分干净,看得出这儿的主人是个惜花之人。

    花房占地大约四分之一亩,不算大,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豪奢之举了。

    此时正值百花争艳之际,整个花房飘着浓郁的花香,正是牡丹芍药的花季,未开的小小紧紧的一包球,煞是可爱;已开的袅袅婷婷的立着,千风洗不去雍容华贵,地上花瓣飞了一地,满是红香散乱。

    花虽极好,可惜花期太短,只有一月光景。

    所有美好的事物总是消逝的最快,所以英雄末路才最让人慨叹,美人迟暮才更让人唏嘘。人总说岁月无情,其实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无情的,因为它们总会自顾自的走,绝不会停在原地等你。

    你若末了才知珍惜,她早已走得远远的了,你哀哀惨呼,也换不来她的一个回头。

    她记得北原曾经说过,她母亲最喜欢的便是玫瑰,此时花圃里玫瑰占了大半江山,红紫黄,恰如整个春天就浓缩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花房里,姹紫嫣红,又是引的国外品种,花杆笔直,花朵修长而含俏,并不如中国玫瑰开的这样张扬,反而羞怯怯地包住,不肯轻易示蕊。

    这倒是同中国文化不谋而合了。

    地上砌了一排灰色地台,种着金银花和百子莲,土壤松而湿润,显然是刚浇水不久,如今倒春寒,倒是没有开花,花苞也是细小小的,但凑近一闻,隐约有清香扑鼻。花房中间栽了一排矮松柏,将整个玻璃房分为两半,朝南的大多玫瑰牡丹等高艳之花,朝北的便是芭蕉藤叶,青青松柏,仿佛一个转身,便是不同世界。

    曲无波满身沾着松柏清郁,只觉浑身毛孔舒爽,太阳斜斜从房顶照下来,穿过芭蕉叶,光芒铺洒她周身,全是斑斑点点的星子,眼睛也睁不开了,只想在这里眯一眯,像书里写得那样,泉香酒冽,眠药而卧,醒来时,烟遮云埋的花瓣掩了扇子。

    她低头拨了拨芭蕉叶,哪知蒲扇般的叶子一掀开,竟有一大块青石,青石足有人膝高,面上已经磨得十分光滑,只是沾着灰,想是久不曾洒扫过。这一遭真让曲无波喜不自禁,花房主人也是个心思奇巧的妙人,倒让她想出了这么个纳凉避静好去处。

    当下她也不客气,扫了扫灰,便半个身子蜷在上面,又拿了一方丝巾盖在脸上,眯了过去。

    曲无波一向是个浅眠的人,但最近遭忙着办订婚礼的事,也是没怎么休息,这一下也不知眯了多久,等到徐徐转醒,褰起帕子一看,日已西沉,应是下午四五点的光景了。但睡得久时,脑袋稍稍眩晕,一时半刻还起不来,她就着石头又眯了少间,手脚稍稍恢复点气力,却迷迷糊糊听到咔嗒一声,又并着两道极快的步子进了来,接着又是咔嗒一声,门房下了锁。

    便听得一个女声道:“母亲你这样急做什么我脚也扭到了。”

    “我怎么能不急我只怕已露出什么端倪来了”极熟悉的嗓音,曲无波听得一怔,她本坐在芭蕉叶下,若说隐蔽倒也不甚隐蔽,若来人转个弯过来,头一个看到的便是她,等到那时再目瞪口呆,没得惹了一身骚腥,况且她也没有听人壁脚的习惯,她举起帕子掩住嘴,正想咳一咳嗽,却听那人道:“你看那卞予沛,不是死了么身上那几个枪眼儿子”

    曲无波心一沉,那口气便哽在了喉咙里,卞予沛她是知道的,不是莫行险的副官又是哪个当下也屏息着,心突突的跳。

    “不是说是被黑枪打死的”

    “甚么黑枪我才不信。”那女人啐了一口:“那些人是冲着他去的,怎么卞予沛平白的死了黑枪也不是这个打法儿,我看他定是知道了他是我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处理了。”

    “他怎么突然这么疑心了”年轻女人沉吟了一会儿:“难道母亲又做了什么手脚,被他发现了”

    “我不过是想制当年那出车祸,哪知车子只堪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子”

    年轻女人掩嘴哀叫了一声天,“母亲你怎不提前同我打个商量”

    “我怎知那天晚上会忽然下起雪来人算哪争得过天算”

    “那便怪不得他起疑了”她不耐道:“现下他竟同易九思联手掣肘了绥军,又是一场大胜弟弟到底又被压在他底下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她又道:“趁他没回来,不如就在那边把他解决了。”

    曲无波呼吸为之一滞,眼前一黑,却是勉强撑住了。

    又听那人急急道:“那能行么你看扶桑人派的那些杀手都没能解决他,他母亲与哥哥在天上保佑着他哩命大万一偷不成蚀把米”

    “母亲老了,怎么人也跟着糊涂了有他在一日,弟弟这嫡子的位置便永无妥当的时候,他毕竟是长子”她语音渐转狠戾:“他敢打徐凤权背后的扶桑人,岂是个惜命的这种事情海了去了,多一件不过沧海一粟,同他那短命的娘和哥哥作伴去,一家三口岂不正好。”

    曲无波在里头只觉惊恐交加,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寒气直逼到脑门,只听那年轻女人说完便再没声儿了,一屋子的寒冷僻静,仿佛这里再没活人了似的。直到半刻之后,才听人语声在半空中响起,像带了霜剑一般。

    “不错,为了你弟弟,我这母亲做得无可厚非便是败露了,那又怎的我不信他能奈我何”

    “正是如此她活着的时候没能保得住自己的大儿子,死了难道能保得住小儿子了”她道:“母亲别担心,咱们不能在这里多待,免得父亲起疑。”

    “哦,是,咱们这是出来找无波的,这孩子不知跑哪里去了,我们也算是找过了。”那人说罢,回握住年轻女子的手,只听窸窣衣料摩擦之声,脚步声却是往来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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