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七八岁。
十七八岁人生变数也不过在这短短几昼。
前尘往事都已化作朔风,一路吹出关外千里,而属于那少年的心门,也已永远关上了。只是这一路山长水阔,再见无期,惟望珍重,珍重
曲无波在风中站了许久,直到望到山脚下几辆黑色轿车沿着蜿蜒公路驶上来,这才面露笑意,抬脚往回走。
莫行险开了一天的会,午饭也没吃,刚回到家就嚷肚子饿,恰巧又不是饭点,瑞妈还在淘米洗菜,她于是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阳春面,端到书房。
莫行险笑道:“你还会煮面”
她赧然一笑:“跟瑞妈学了一点,手艺不好,你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莫行险挑了一筷吃了,面色倒很平静。
她忍不住问道:“好吃么”
他挑眉一笑,“都说女人用食物拴住男人,我看这条路你到底是行不通了。”
曲无波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就着他筷子尝了一口,神色却渐露古怪:“我明明是按照瑞妈教的法子煮的,怎么、怎么”
莫行险哈哈大笑,搂着她坐下:“怎么办,你的厨艺若再不长进,我怕是要饿死了。”
她嗔怒:“怎么把死啊活的挂在嘴上,也不避忌着些。”
他奇道:“我道你也是新兴女,怎么原来还讲究这些个迷信的”
曲无波啐了他一口:“这样的话说来干什么呢,总教人不踏实。”
莫行险没奈何的笑说:“好好好,我以后再不说便是。”说完又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弄的她脸也红了,嗔道:“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心里却是甜丝丝的,她随手翻过桌上厚厚的一沓文件,转头问道:“今天累到了吧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回来还要看这样多东西。”
“习惯了,哪天不是这样过来的。”他话虽如此,但此刻也并不急着处理公务,让她靠在怀里,只觉从未有过的安稳幸福。
曲无波一壁和他说话,一壁用手拂过桌上书籍,一个错手,将书里夹着的一张红纸翻将掉落出来,在一堆白雪似的文件中犹为醒目。她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莫行险想阻挡已经来不及,她将那红色的纸笺捡了起来,那纸上版头大大写着婚书二字。婚书左中一排黑色小字写着:
一纸缔约,良缘永结。今日桃花灼灼,他日祥叶螽斯。
谨以鸳蝶鸾俦之盟,书向鸿笺白头之约。
最后右下方黑色正楷大字写道:
莫行险与曲无波,签订终生,结为夫妻。
曲无波盯着那名字看了好久,仿佛要看清楚似的,真的是莫行险同曲无波,不是别人,不是除了她的任何一个人。
她怔忡着,缓缓抬首望向他:“这是”
莫行险轻咳一声,将婚书从她手里抽了,“还没写好,倒被你乱翻出来了。”
她一愣,低下头去:“是么我不知道是不能看的东西。”
莫行险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拉开抽屉,掏出一个的盒子,里面躺着一个亮闪闪的钻戒:“我可买不起甚么五克拉七克拉的火油钻,到时候重的你手都抬不起来了,只有这个,你嫁是不嫁”
那是一枚玫瑰金的戒指,比普通钻戒略宽,上面镶了几颗小钻,光头却极好,发出一晕白光。曲无波措手不及,只是呆呆看着,神情怔忡。
她一向对首饰是没什么喜好的,对那些大太太口中如数家珍的钻石皆无甚兴趣不过是一颗石头
然而她现在明白了,原来女人在意的并非一颗石头,而是那送石头的人。
她眼圈儿都红了,嘴角带着笑,却说着反话:“这样小的钻,我才不嫁。”
莫行险瞥看了一眼戒指,摇了摇头,“好像是小了点,算了,不要也罢。”说完就将盒子一收,复又合上抽屉。
她傻眼了,心想我不过才说了这么一句,怎么就把戒指收回去了还没来得及委屈,就见莫行险似笑非笑着一张脸,变魔术似的摊开掌心,那戒指正好好的躺在他手里,她又喜又恼,因气道:“你做甚么又骗我”
“谁叫你嫌它小”
曲无波狠狠捶了他膛一记,将戒指从他手里夺了,“那里有送出去的礼物还要收回去的道理。”她把玩着那钻戒,心中的喜悦似要溢出来了,恨不得立刻戴在手上才好。她朝他眨眨眼,莫行险哈哈一笑,立刻会意,伸手过去将戒指拿了,亲自帮她戴在无名指上,轻轻巧巧的,绝不似在求婚。
曲无波只看着他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心中触动,外边天色还亮着,白昼如雪,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两人坐在云端上。她心中像是有一阵阵浪头打来,欢喜得快要溺毙,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翻着手里那纸婚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晌,才转头问他:“这上面是你写的”
“嗯。”
“今日桃花灼灼,他日祥叶螽斯嗯,写的真好,我也顶喜欢小孩。”她想了想,又道:“这样已很够了,我很欢喜。不过我还想再加一句。”
莫行险从背后搂着她,同她一人执了婚书一角,笑道:“你尽管加,本就是要给你的,自然须得你满意才是。”他将钢笔递给她,“不过,写不好可要罚的。”
曲无波也不理他,咬着笔头想了想,她漆黑的眼珠里漾着沉静的光彩,他在她眼眸里看到自己,这样近的距离,莫行险以为她要同他接吻,刚凑上去,却教她扭了开,将他脸扳到一边:“不许看。”
他失笑道:“好,我不看就是。”
只听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动,那声音如同天籁,说不出的琼瑶悦耳。不过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道:“好了。”
他接过那张婚书,上面只加了九个字:
愿日月为佩,与此终古
正是加在签订终生,结为夫妻后头。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状似不懂问她:“与此终古,嗯,很好的,不过是什么意思呢”
曲无波面上一红,佯嗔:“你国文这样好,竟来问我。”
他笑说:“我可是真的不懂。”
她紧抿了唇,似笑非笑,拿着钢笔指着那排字:“这句是出自楚辞,是一辈子的意思。”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莫行险搂着她,纵然两人早就有过肌肤之亲,但此刻听到她亲口表白,却还是第一次,心口砰砰狂跳,高兴地不可抑制。
追追逐逐,辗转千里,恍惚如在梦中。
原来是一辈子,原来是她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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