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郑重地给大家介绍马碎牛同学。他本人大家都认识了,我就不多说了。我重点要说的是他两年来作出的三件事。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件事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
他目光温和、敬佩地看了马碎牛一眼,语调亲切地说:“先说这第一件,就是安心那件事。唉,提起这事我就脸红。说实话,当时我还真有点想不通。可过后一想还真吓出我一身冷汗!”
钱校长像一个高明的演员,他身体前倾、表情丰富,配合着手臂的动作,引人入胜地说:“你们想想,如果不是马碎牛同学挑头揭开这件事,迫使我们更换了厨师,万一把咱那个同学吃病了,咋向人家家长交代呢?咋对的起党和上级领导对我们的信任呢?我这个校长还有啥脸再面对同学们呢?惭愧啊惭愧------我的工作没有做好,还得学生来指正,真是——耻辱啊。我在这儿再次为这件事向大家道歉。”说完,他就深深地鞠躬。等他慢慢抬起头时,他摘下了眼镜,两行热泪亮晶晶地挂在腮边。他随意抹了一下眼泪就戴上了眼镜。依然是一脸笑容,依然是那么亲切。他声音很小——但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对坐在面前的马碎牛说:“碎牛,谢谢你!以后还希望你能多帮助我。看到我工作上有什么缺点、错误,你就给我提个醒——你以后就是咱学校的编外监督员——重点监督我的工作。”
一些班干部听了这话十分感动。
马碎牛冷淡地看他两眼,大咧咧地说:“不劳吩咐。”会议室里就爆发出一阵笑声。钱校长耐心地站着,并不在意笑声后的喧哗,他还连连向刚进门的班干部指点座位。会议室稍有安静,钱校长保持笑容诚恳地说:“这第二件事就是马碎牛同学写的那篇批判稿。说实话,写的好!”他提高了声音称赞。外班那些班干部并不知晓批判稿的事,茫然而期待地望着钱校长。钱校长就一字不漏地将秃子胡诌的那篇所谓的批判文章轻松地背了出来。虽然他背诵时态度严肃,结束时对于某些班干部毫不掩饰的嘲笑充耳不闻,但他认真的表情依然不减。他评价说:“话不在多,要说到点子上。马碎牛同学的文章另辟蹊径,他不从人们惯常的角度入手,而是以高度敏锐的洞察力、一针见血地、仅从题目和作者名字的联系上就发现了吴晗反党集团的恶毒用心。他的文章特立独行,不落俗套;立论处的**见解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这是多么难得的批判文章啊。据我所知,全国从这个角度批判吴晗反党集团的文章这还是第一篇------”
马碎牛越听越不是滋味。尤其是当后排的嗤笑声传进耳朵后,他越来越觉得钱校长是在讽刺自己。但钱校长诚恳的态度却明明白白是发自内心的。这让他十分怀疑也难以发作。他隐忍不发,等着看钱校长还要说啥。
钱校长恢复了往日的自信,郑重地说:“同学们,鲁迅先生的文章被称做‘匕首’、‘投枪’,我真心希望我们学校也能出现更多的像马碎牛同学这样的文章。不怕短小,只要精悍。集中目标、不要偏离斗争大方向。每人三五句话,只要能抓住重点,全校几百人,那就是上千句犀利的文章,那就是全方位、多角度地展开对吴晗反党集团的大批判。”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书记,说:“大家都到齐了,我也要说正事了。这正事也就是我要说的马碎牛同学做出的第三件事。”
赵俊良心想:“来了,终于要说到正题了。”他看了一眼马碎牛和柳净瓶,三个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同学们,相信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召开这个全校班干部大会了。首先声明:今天召开的这个会是交心会。这里没有校长学生之分,这里也不看年龄大小;这里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无限忠于**的小学生。所以,今天这个会不绕弯子、不说假话,咱坦诚相待、直话直说。同学们,今天学校第一次出现了大字报,无论从那方面来说,这都是不寻常的事情。首先我要表明我自己对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态度,我是坚决支持、毫无二话!对待运动中出现大字报这一新的斗争形式,我也举双手赞成。但话说回来,这次运动无论是从形式上还是从内容上来看都是个新生事物,谁也不知道该咋样弄。这和我党自建党以来的历次政治运动一样,都是具有开拓性的、是史无前例的。对于同学们贴出大字报的心情我能理解,同学们积极投身文化大革命,无非是怀着一腔对党的忠诚、对领袖的热爱所作出的一种发自内心的响应。对于同学们在大字报中提到的意见和建议,我也并不反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但是,为了统一我们的观点、为了协调我们师生共同革命的步伐,我们不妨坐下来商量一个思路,看下一步咋弄。比如说:同学们提到要摆正大批判和文化课的位置,咋样摆正?是文化课外搞大批判呢还是停了文化课专门搞大批判?是上午上文化课下午搞大批判呢还是白天搞大批判夜晚再上文化课?我想广泛听取大家的意见,在民主集中制的原则下,让我校的各项工作能沿着一个正确的道路前进,让每一个同学都能心情舒畅地投身到文化大革命中,同时也兼顾了我们的学业------我就说这么多,希望同学们各抒己见,积极发言。”
“果然狡猾!”
“果然高明!”
在钱校长刚刚提到“要摆正大批判和文化课的位置”时,赵俊良突然意识到这是钱校长在深思熟虑后选择的最佳突破口。班干部几乎都是好学生,而钱校长提出的这个问题恰恰是“好学生”最难以抉择的。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对文化课有着浓厚的兴趣,也对追求知识有着强烈的**,包括赵俊良自己在内也是不愿意放弃学业的。如果在座的这些班干部们都不愿意放弃文化课的话,学校的大批判就不可能轰轰烈烈地搞起来,钱校长就可以继续逍遥在大批判之外。
“不行,一定要揭露他压制学生参与文化大革命的反动嘴脸。决不能让他把责任推到这些班干部身上。”
张书记也发言了,无非是钱校长观点的翻版和重复,听上去味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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