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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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2/2)
话正是文革的精髓:所有的领导干部都是走资派、都在打倒之列。而他这血统论就是动手的借口。虽然显得有些激进——这也许是告诉我们,大城市的文化大革命又向前发展并且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血统不正?啥叫血统不正?谁血统不正?”同学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谁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血统正不正,各种猜度蜂拥而起,于是教室里又是一片新鲜刺激的嗡嗡声。

    张富生说:“当年希特勒就搞过血统论,他捋下纯正的亚利安种子,繁殖他们高贵的品种。把其他人种杀的杀、赶走的赶走;把欧洲整了个一塌糊涂。”

    有人接茬说:“那只要不是汉人种就不纯。”

    有个学生再次发挥说:“眼仁发黄的血统不正!这在古代叫‘色目’,肯定是胡人后裔。”

    另一个学生更加高明地说:“鼻子尖的也不算,咱中国人都是蒜头鼻子。”

    还有一个学生在深思熟虑后进一步引伸道:“头发卷的和皮肤黑的也不能算,谁知道是不是非洲那边飘过来的种子?”

    有一个学生冒失地说了一句:“身上长毛的也不算!”刚说完就自知失言,连忙把头伏向课桌。

    “你没长毛?”

    “你胳肢窝没毛?”

    质问声此起彼伏,手榴弹般砸到他头上;其间还夹杂着几句更加不堪入耳的举证。

    柳净瓶也很疑惑,她问:“咋样检验血统不正呢?难道要抽血化验?”

    赵俊良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不无讽刺地说:“你那是另一场运动——抽血运动——比文化大革命的覆盖面还要大。”

    柳净瓶反唇相讥:“原来你也不知道,还自称‘小诸葛’呢!”

    苟矫时面带微笑,十分自信地说:“要叫我看,出身不好就是血统不正。”

    此言一出,全班安静的像个空屋,但随即又是一片哗然。

    生活委员贾佳佳强烈反对。她说:“你咋一点文化也没有,居然把‘阶级’和‘血统’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混为一谈?阶级是政治上划分群体的概念;血统却是生物学上区分物种的名词——你最好再多读些书,幼稚的可怜!”

    秃子也热心地给苟矫时授课:“母马下了个马驹子,这血统就正;母马下了个骡驹子,这血统就不正。为啥?因为骡驹子它大是驴!这么简单的道理三岁娃都懂,你咋就粘成个胶锅?就你瓜的这怂样子,给你个媳妇你都不知道是弄啥呢!”>

    毛始波也不同意苟矫时的说法,他说:“血统,简单说就是‘种’,血统不正就是种不纯。我看咱班同学种都纯着呢。”

    “不对!”三虎兴致勃勃地和毛始波较劲,他炫耀着自己的杂学说:“自‘五胡乱中华’之后,汉人的血统就不纯了,唐以前,咱汉人都是单眼皮;自唐开始,中外交流多了,东西南北的胡人蜂拥而入,双眼皮就印的满世界都是!要叫我说,咱们班有一大半人都是杂种的后代!”话一出口,三虎自觉失言,缩着脖子坐到凳子上等着挨骂。果然,人们在震惊之后骂声四起。

    吴顺骂道:“三虎,你狗日姓啥?‘宇文’?咋听都不像汉人的姓!干脆改成‘算术’吧!”

    “宇文这姓百家姓上有呢——”

    “你说有就有了?那咋没有算术呢?”

    秃子最喜落井下石,他借势欺人:“看你狗日鼻腔长的有一揸,左看像俄罗斯种,右看像爱斯基莫人,你先人肯定是西伯利亚那一带的,说不定你种就不纯,是那些北方突厥或者鲜卑人跑到中原来生下的你。”

    毛始波急忙报复:“他就是‘五胡乱中华’的产物!”

    “老实回答:你是五胡中的那一胡?”有人接着问道。

    “尿壶——”

    “赵俊良早就说过,他是鲜卑人后裔!”

    “我看大半也像。”

    “啥大半?我看八成就是!”

    “啥八成?从头到脚整个就是一个胡人!”

    “把三虎揪出来!”

    “对,三虎血统不正,把狗日揪出来批斗!”

    “放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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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矫时不言不语,只是莫测高深地微笑着。

    马碎牛毫不理会这些胡说八道,他大声问秃子:“整整一节课,他就说了那三句话?”秃子正在上蹿下跳、热衷于把三虎当血统不正的典型予以痛击,忽然听到马碎牛问话,一脸茫然地问:“谁呀?”

    “就是工作组那个方组长呀!”

    秃子说:“哦,他呀。那怂把廖局长批判了半天,说廖局长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把时间都耽搁了。”

    “这狗日政治观点虽然不错,人品可不咋样。廖局长在位时,他把痔疮都能舔痊愈,孝顺的像孙子;现在廖局长犯错误了,他就落井下石。他大那个驴仔蛋,他到底是好人还是瞎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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