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再难止住。
尸首安放在偏窑的土炕上了,大人们一边劝着吴道长一边商量如何处理后事。大队长“狼剩饭”闻讯赶来了,他匆匆问明了情况,骑上自行车就去公社所在地——大泉村李公安那儿报案去了。马碎牛站在旁边就骂:“他大那个驴仔蛋,‘马跑泉公社’却扎在大泉村!啥狗怂道理!”赵俊良也听说过,自从公社所在地由偏远的马跑泉村迁到靠近城市的大泉村后,这里发生任何事情,公社干部处理起来积极性就差了许多。
吴道长已经无暇顾及众人的伤势了。赵俊良陪着马碎牛、明明搀着怀庆,在柳净瓶的陪同下进了东窑,让李医生抹红药水去了。
药王爷的神像保住了,凭他老人家的医术,身上被钢筋戳破的那点轻微的伤口应该不算什么。只是他胸前的那片血污却过于耀眼,诡异的像是从泥胎的心脏处流淌出来的一样。
“张仲景”和“李时珍”就没有那麽好的运气了。以命相博的道童只有一个。当长生拼命去护药王孙思邈时,“张仲景”和“李时珍”早已伏尸五步,身首异处。他们虽有医圣医仙的地位,却无法阻止粉身碎骨的命运。最伤心的应属张仲景,他窑里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医务人员。但这两个人在战事初起后只忙于看护那些几乎空无一物的瓶瓶罐罐,对于象征窑洞主人的百年泥胎被人当面毁尸灭迹却置身事外,只作了壁上观。
也许是为了弥补良心上的亏欠,李大夫和秀云麻利地为留在药王洞的伤员处理伤口。
秃子在东窑外底气十足地大声吆喝着,随即就看见他和刚赶到药王洞的狗娃一人推着一个“俘虏”进了东窑。
原来被赵俊良一砖拍晕的哪个红卫兵和在药王神殿里歇斯底里的女生并没有及时逃走,被迟到的狗娃和顺手牵羊的秃子抓了俘虏。两人被五花大绑推了进来,却以截然不同的态度面对东窑这些充满仇恨的伤员。那男生高傲地扬着头,一脸的不屑;女生还在哭,但只是流泪,已经不再神经质了。
“跪下!”秃子的声音震的满窑嗡嗡响。
“不跪!”那挨了一砖的红卫兵声音盖过了秃子。也许是怒斥秃子时牵引到头皮,他疼的龇牙咧嘴直皱眉。
秃子照着他的腿窝处就是一脚。那红卫兵一个趔趄后单腿挨地,但他随即就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狗娃也学着秃子的模样瓮声瓮气地对那个女生吼道:“跪下!”那女生就可怜兮兮地看了大家一眼,委婉地说:“现在是新社会,不兴下跪。”
“不兴跪也得跪!”狗娃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凶神恶煞地吼道。
那女生就抿紧了嘴只是流泪,却决不下跪。
秃子看到治不服那个男生,就想了歪招。他一边大骂:“我就不信你的骨头能硬过手术刀,割断了你的懒筋看你跪不跪!”一边就作出寻找手术刀的姿势。那男生目光就有些胆怯地追着他看。秃子原本只是虚张声势,不料刚拉开第一个三斗桌就看见了两把明晃晃的手术刀。众目睽睽之下,见刀不拿万难下台。只见秃子把眼一瞪、把牙一咬,丝毫也不犹豫,抓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凌空划过、稍加展示,随即弯下腰来,疾若闪电地在那红卫兵脚脖子后划过。
满窑色变、人人惊叫!
那男生浑身一震继而大叫,秃子趁机就在他的两个腿弯一推,顿时跪倒在地。只见他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但他确实是个硬骨头,他猛地往起一挣,意外地发现自己还能站起来。
那女生目睹着这一恐怖场面,咕咚一声坐在地下,又一次歇斯底里大发作。
马碎牛对秃子说:“算了,他也是个硬骨头,放他走。”
秃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踢了他一脚,说:“还不滚蛋?难道还等晌午饭?”不料那男生十分倔强,用下巴指着那个正在歇斯底里大发作的女生说:“要走我俩一块走。”
“哎呀,你还得寸进尺!给你条牛鞭你还敢连蛋要!”秃子不理会李大夫吼叫,挥舞着手术刀,正要变换花样折磨那红卫兵,马碎牛立刻制止了他:“放他们走。”秃子呆愣,不情不愿地割断了那红卫兵身上的麻绳,假作失手,顺势又割坏了他腰里崭新的宽皮带。
马碎牛看了那男生一眼,说:“你把名字留下。”那男生毫不畏惧地说:“陈汝刚,你要算后帐,就到茂陵技校寻我!”说完,搀起那个还在歇斯底里大发作的女生,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扶着她趔趔趄趄地走了。
“你可把人吓死了。”柳净瓶埋怨秃子,“真要把人家懒筋割断了,你就害了人家一辈子——你也甩不利手。”
马碎牛说:“秃子那有哪胆?他一定是用刀背割的——不过,你狗怂确实也把我吓了一大跳。”
李大夫一把夺过手术刀重新放进了桌兜里;埋怨秃子说:“你狗日差一点让我犯个大错误!这手术刀都是乱动的?”
秃子借机吹嘘:“手术刀算个啥?你给我一枚原子弹看我敢不敢用!”
马碎牛说:“秃子,不要吹了。想想下来咋办。”
所有的人都沉默起来,只有李大夫和秀云在默默地处理大家的伤口。
西窑里传来了几个妇女的饮泣声。马碎牛猜测那是闻讯赶来看望长生的老太婆。有几个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大约是在商量善后的事。
柳净瓶感慨地说:“真没想到红卫兵是一群土匪。”
马碎牛怏怏不快地说:“今儿这一架打的吃了亏了,他大的驴仔蛋,砸烂了两个神像还丢了一条人命!”
秃子却有些得意,说:“反正我今天没吃亏,主要是我战术得当。”
怀庆正在上药,只是痛苦地皱着眉。
赵俊良一言不发。
柳净瓶忍不住向赵俊良发问:“咱今天做的对吗?”
赵俊良摇了摇头:“不知道。”
“对着呢!”秃子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
窑洞里一阵沉默。
明明细声细气地问了一句:“咱以后也当红卫兵呀?”
满窑洞的人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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