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马碎牛看见秃子不高不兴地端着个碗怒视着他,也不在意,只是笑眯眯地问:“秃子,咋了?”不料秃子突然发作,怨气冲天地反问他:“咋了?你说咋了?你现在人五人六地坐在台上,人前人后地讲话呢,司令当的人模人样、有鼻子有眼的,咋把自家村的人都不当人了?”马碎牛十分吃惊,连忙问:“我把咱村谁得罪了?”不料秃子的怨气更大了,他气恼地说:“把谁得罪了你知道!你当上个造反司令,你看你用的有咱马跑泉的人吗?你周围一簸箕外人!自家村的人、自小长大的结拜弟兄你一个都不用,还五虎上将呢!还有福同享呢!还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呢!一串串子的鬼话!”马碎牛放心了,说:“我咋不用马跑泉的人?俊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说俊良!”秃子反驳说:“俊良是啥时候到咱村的?能算马跑泉人吗?顶多算半拉马跑泉人。你看你周围:又是柳净瓶又是水平,又是谢凯又是李武民——还有哪个三姐!还有哪个水全红!都是旱原上的干柴朽木!你啥时候能想起汪汤汪水的马跑泉还有个秃子?还有个明明?还有个怀庆?你喜新厌旧、过河拆桥!你朝秦暮楚、知恩不报!你------”马碎牛笑了,说:“行了行了。秃子,再不要拐弯抹脚了,你说,你想干啥?”秃子狠了狠心,下定了决心说:“我也要上台念稿子、我也要批判钱校长、我也要成为斗批改的积极份子!”马碎牛哈哈大笑,拍着秃子的肩膀连说:“行,行!好事麽。借着**贴大字报的东风,我为你专门召开一场大批判会。不但叫你批判钱校长,还让你批判张书记和米教导主任,你要嫌不过瘾我再给你把槽上拴着的那些牛鬼蛇神都搭上;你看咋样?”“真的?”秃子面露惊喜。“真的。但是你要写一篇长长的批判稿,要写的有水平——不能像上次批判吴晗那样。对了,你去给明明和怀庆说一声,让他俩也写一篇批判稿,咱来个马跑泉三英战吕布!”秃子高兴地跳了起来,端着碗就跑了,边跑边喊:“我去给明明和怀庆说去呀。”
马碎牛真的为他们三个人召开了一次大批判会。
虽然赵俊良表示不以为然但又觉得这也不是个啥大事就由了他。马碎牛高兴极了,这是唯一一次不由别人策划的大批判会,所以他格外热心。他按着平时批判会的模式着手准备。高音喇叭逐个检查,确认完好后全部到位;舞台布置焕然一新,新贴了对联还换过了横幅。蜗居角落负责引导呼口号的一男一女两个红卫兵面前也摆上了浸泡着膨大海的热茶。马碎牛要求所有“工学联盟”红卫兵“都要穿的跟走亲戚一样”来参加大会,扬言谁缺席就开除谁。
其他各派听说马碎牛专为同乡安排了一场批斗会也陡然来了兴趣,嘴里说的是来捧场,来“参观学习”;私下里却说就当逛会呢!闲着也是闲着,去看个热闹,反正不要钱。
批判会开始前,秃子也曾找过马碎牛几次,执拗地要求第一个上台发言。马碎牛笑眯眯地说:“好,好。就依你。”秃子还破天荒地从马碎牛口里争取到了“踢那些狗东西几脚”的豪壮权力。
专场批斗会如期举行了。老天虽然飘了几滴雨,空气中也有些寒意,但参加大批判会的红卫兵精神状态却是极佳——毕竟很久没有聚会了,静极思动,攒了一身的蛮劲需要释放。
领呼口号的红卫兵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乐背景下,慷慨激昂地读着一篇社论。焕然一新的大批判台上坐着“工学联盟”红卫兵的各位首脑。谢凯依然主持会议,李武民就充当了纠察队长。后台一切就绪,舞台下站满了精神抖擞的红卫兵。三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戴着高耸入云的纸帽子,鹤立鸡群地站在最前排。陪绑的牛鬼蛇神疑神疑鬼,或神情沮丧,或惶恐万状,心绪不宁地左顾右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俊良曾提出审查三个人写的稿子,马碎牛不同意,说:“咋就你信不过咱马跑泉人?明明和怀庆的作文比我强,平时又爱看大字报又重视理论学习,写个批判稿还不是掐个荠儿菜?虽然秃子的作文成绩总是命悬一线,但每次大批判会他都参加了,听都听熟了,还能写到对岸去?退一万步说,秃子上台也就是想出个风头,他要没那本事,难道不会重操旧业去抄报纸?你现在嘴一张说要审稿,让他们的面子往那儿搁?让咱马跑泉的面子往那儿搁?”赵俊良没想到马碎牛反应如此激烈,一笑了之,也就不提这事。
让马碎牛意想不到的是,大批判会刚有了个过门,强大的气势和震撼人心的场面已经压迫的坐在后台的三位多次参加过批斗会的马跑泉弟兄面无血色了。还没登上高大宽阔的批斗台,明明和怀庆就开始紧张。秃子就更不行了,腿软的站不起来,多次声言要上厕所。他浑身发抖,抓住怀庆的胳膊央求道:“怀庆,今儿这个感觉咋和往常不一样?我心里痨的很!光想把屎,立都立不住了。你和我换一下,你第一个发言。”偏偏钱校长听见了,对着秃子诡异地笑,秃子更害怕了,眼泪都快下来了。怀庆也不愿意第一个发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换。”秃子又回过脸去痛苦不堪地粘明明,所言依据就增添了五虎将中的排序;把明明叫了一句四哥。明明面情软就答应了下来。等到台下人越聚越多,大喇叭里宣布批斗会正式开始、三个牛鬼蛇神也在纠察队员枪托的催促下戴着高帽子垂头丧气站了起来;而强烈的阵势早已让批判者比被批判者更加惶恐不安了!怀庆撑的最硬,只是脸面发青;明明就手脚微抖,没了笑意;再看秃子,早已软瘫在地。牙齿“得得得”响的像敲边鼓,手脚抖动的像歌剧院指挥家手中挥舞的那根神经质的指挥棒。
马碎牛一直不放心。当他大马金刀坐在台上、偶然回头看到马跑泉即将发言的三个人比走资派还要狼狈时,当时就气得七窍生烟!尤其是当他看到坐在身边的赵俊良和柳净瓶那担心和怀疑的眼神后就更加难以忍受。他迅速离开座位,三两步走进后台,出手把怀庆攉在一边,一手拉着明明一手拖着秃子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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