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些哭声,陈萼华的心中也是沉甸甸地,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也是水师军官,也参加了那一场残酷的海战,却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归来。
如果丈夫死去了,那自己还能活下去吗?
陈萼华想起了自古以来烈女的事迹,也悄悄为自己准备了阿芙蓉。阿芙蓉就是罂粟,是一种美得让人无法抗拒的花儿,可是阿芙蓉的汁液作为毒品远比它作为美丽的鲜花来得声名远扬。
海通几百年来,只有两件西洋东西在整个中国社会里长存不灭。一件是鸦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吸收的西洋文明。并且考证说,据《大明会典》,鸦片是暹罗和爪哇的进贡品,梅毒更是舶来的洋货,叔本华早就说过,近代欧洲文明的特点,第一是杨梅疮,所谓文明即梅毒。两样东西虽然流毒无穷,却也不能一概抹杀,起码鸦片可以给诗人提供灵感,梅毒据说也能刺激天才。
鸦片旧时写作阿片,乃是opium的音译,所以颇令有名物考证癖的学究头痛而不详名义。该片又叫做阿芙蓉,这却给了酸学究有案可稽的机会,故云:阿,方言称我也;芙蓉则以其花色似芙蓉也。俺家芙蓉,听起来和咱媳妇意思差不许多,很有亲切感。不能说这考据没有道理,却不免站错了立场,怎么说,这阿芙蓉和杨梅疮,都是打了殖民主义烙印的贱货。
李时珍大爷具体描述过收拢这洋媳妇的方法,当罂粟结青苞时,午后以大针刺穿外边的包皮,如此三五处,明天早上,就会有津液渗出,刮下收入瓷瓶,阴干备用。成品的咱媳妇,是棕或黑色的干膏块,散发出独异的臭味。
不过,此物也并非全无是处。除了镇痛止泻止咳外,用俺芙蓉和粳米饭捣制的一粒金丹,号称是包治百病,具体的辨证,主要依靠服药时派送的汤水,譬如热酒送下治风瘫,阿胶汤下治久嗽,黄连汤下治赤痢,灯心汤下治脐下痛,续断汤下治血崩……
除此之外,阿芙蓉也可以用来自杀。
陈萼华无意之中选择了与自己丈夫的上司丁汝昌同样的死法,虽则后者的殉国在有文字的历史上要显得轰轰烈烈的多。
但历史永远也不止是文字记录的那一点东西,譬如陈萼华的死,对整个历史来讲,连死水中一点点的微澜都算不上,可对文璧来说,却相当于整个世界的破灭。
陈萼华是在文璧敲响自家房门的时候服毒的,她以为那是送来丈夫死讯的信使,却没有想到模样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来人正是自己的丈夫。
当文璧来到妻子面前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眼前的一切让这个泅水逃生的“经远”号的幸存者来说如同天地翻覆,让他痛不欲生。对整个世界来说,陈萼华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对文璧来说,陈萼华却是整个世界。
文璧将自己的儿子抱了起来,国仇家恨涌上心头,他对儿子文骥远说道:“从今天起,你就要记住,哪怕是付出你的一生,也要为你母亲报仇,为中国海军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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