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这句话,是意料之中。
心口连绵不绝,越来越强烈的钝痛,也是意料之中。
正因为是意料之中,所以才没有被那句话击倒,我还硬挺挺地站在这里。这场情走到现在,总有数不完的块积在胸。
心在时空交错中翻转,早已被洞伤的千疮百孔,不堪负累。有一种伤,是不流血的,因为伤在心里;有一种痛是难以言说的,因为是情殇。
所有的自我安慰都是天空抓不到的星辰;所有的意念都躲闪成无语的疲惫。疲惫的心,又怎能承受生命之重?
外面,两个人的对话,恍如另一个时空。我把自己封印起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剥落成碎片……不是突然被敲碎的,而是长久以来一道道细碎的裂痕累积至今,终于在那一句话之下,碎落一地。
无数次的挣扎,纠结,无数次的为爱诛心。心,终于累了,真的累了……也许我早就应该放弃,放弃无谓的勇气。
我不知道是自己心情太过低落,还是沉浸在一种情绪中无法自拔,神智开始恍惚。
但有一点是清醒的,我不想见她。于是摇晃着身子从后面踱出,像游魂一样飘荡在空旷的办公区。
欠情的,情已还;欠泪的,泪已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出了大厦,离车道还有段距离。这时一辆车停在我身边,我想也没想就坐上去。
以为是出租车,可进了车才发现,车里的空间大得多。再说大厦门口是不让出租车进出的……死机长得不像善类,一口黄板牙,开口道:“黄小姐,我在这恭候你多时了。”
“你是谁?”我极力拽回那脱离于灵魂外的理智,茫然地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急转,驶进了车道。
直到这时我的意识才稍微清醒,忙警惕起来,“你……有事情找我?”
那司机没说话,一直开下去,并且越开越快。
如果在平时,被诡异的陌生人带进车里狂奔,我早该紧张害怕得偷偷拨打110了。但以我现在的心境,以及顶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出事的现状,其实比任何危险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我也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也许我的淡定令他意外,没过多久他就沉不住气了,说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长话短说,我是想管你要个东西,你给了我,我现在立马送你回家。”
我盯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就是李德凯给你的东西。”我没想到他想要的是这个,这太让我意外。莫非他是郑部长那边的人?不会,梁歆怡是通过郑部长才得以让我回归,又凭什么再横出这些枝节,派其他人向我要证据。
心力交瘁,无力再细想,我只照直问:“你要它做什么?”
他笑了笑,说:“是有人托我管你要的。”
“可我并不认识你。”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随便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会给我的,如果你想回家的话。”他从车镜里不怀好意地瞧着我说。
原来是想要挟我。回了他浅浅一笑,把头转向一边,车镜里,脸已经白得不像话。我想,倒不如就顺其自然,免去了医院里的一番生离死别罢。
车开去了他临时租的一间民房。屋里有他的老婆和孩子。相当残破和简陋。
“你将就在这住下,直到想通了为止。其实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坏人,要不是李德凯让我看见希望,后来又……唉,不说了。”黄牙男人目光渐渐收拢在他孩子身上。我发现那小孩儿大概四五岁年纪,却瘦得出奇。
“你要知道,非法掠夺他人自由,是要付法律责任的。”不知道是什么目的让他这样做,现在的我有些力气去思考这件飞来横祸的始末。
“我又不是十恶不赦的人,还能有其他办法么?你看,我都把你带到我家里,老婆孩子都在你眼皮底下。这是一个坏人该做的事么?我只是让你看看,感受一下,知道我们是怎么生活的。”
“可这又能怎样,我不会因此就交出证据。”那同样关系着我重视的人。即使这个人的将来可能不会再有我的参与。
我俩此时在他家门外,背着他的家人。再远处似乎是个垃圾场,臭味熏天。他支了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菜。我是吃不下去的,他一个人自斟自饮,满脸愁苦地与我谈话。
“黄小姐,那个人也让我不要伤害你,而是她不愿出头,想找我跟你谈条件。她说一切条件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提出来。”黄牙男人诚恳地说。
我心中思怼,为什么要找他?难道我和他有何渊源不成?
无意中我扫了一眼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商务车,价格应该在30万左右。看起来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这车是你的?”我问。
“是。本来是公司的,我给公司开车。是李德凯欠我的,就把车给了我。”
我立即去看车牌,马上联想起梁笑然搜索带走梁歆怡的那辆车,最后查出是李德凯公司的车,车主……难道就是这个人?
“这么说,你就是李德凯扬言握有证据的那个朋友?”最后因为分赃不均,倒打一耙。告到了组织部,所以才有了后来李德凯没走成,还把我拘留的后续事件。
“是。”他供认不讳。
“可我还是不明白,幕后那人为什么选择你来跟我谈。”我确定我和他没有任何牵连。
“呵呵。”他撇着嘴无奈一笑,道:“可能,是觉得你会可怜我吧。”说这话时,他眼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悲哀。
看我疑惑的表情,他眼光投向门内,孩子和母亲正坐在床头低低说着话。
“儿子从出生就带了病,尿毒症。需要换肾。我们没有钱,就四处借,最后连房子也卖了。白天她收破烂,我下了班也会去拉黑活。李德凯知道我急需用钱,就让我和他干。我给他做了不少事情,可他的承诺就是个屁!后来他被公安带走,许诺我帮他疏通关系,他就给我一笔钱……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漆黑肮脏的屋内,一个小小生命即将凋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幕后的那个人,想必和我关系还不错。不然不会知道我是个极容易被这种人间遗憾感动,软化的人。
“她说,她只需要郑部长的部分。”果然,那个人知道内情。我想,一定是郑部长的敌人,无疑了。难道是梁歆怡?
想起梁歆怡,便会想起那个人,以及那句话……我的心就又会坠入万劫不复。
“你放我走吧,我身上有病,在这里拖累你们。”我真情实意地说:“孩子看病的钱,你相信我,我会帮你筹到。”
“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他的目光开始凶狠起来。
“可你还是信了那个人。”我提醒他道。他摇摇头:“不,我们是交易。”
“那你关着我好了。”我无心再谈下去。
黄牙男人说到做到,他真的开始对我实施拘禁。
我被安排在里屋,那里只有一张硬板床,被子破破烂烂,有一股酸臭的腐烂气息。
孩子半夜犯了癫痫,我本来蜷缩在床上被呼呼灌进来的冷风冻得瑟瑟发抖,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看时,惊呆了……小孩子口吐白沫,整个人犹如被过电了一样在地上抽搐。
两个大人按住他,黄牙男人瞥见我,喊道:“桌上的药拿来!”
当时的气氛危急万分,黄牙老婆的手被孩子咬得鲜血淋漓。黄牙男人听到孩子痛苦欲绝哭叫声,急得几乎目眦尽裂!我就站在灰白色的月光下目睹着爱与生命的较量。看着孩子的脸由苍白变为青色……等我拿来药,孩子豆大的汗珠滴落在黄土上,一颗一颗结起一朵朵土花。
哭喊声,隐忍的抽泣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我感到心脏在抽动,并且骤然紧缩膨胀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接下来,天地颠倒,天旋地转。在一阵黑似一阵的眼前,孩子头顶上一个黑物摇摇欲坠,我看不清是什么,我只知道,那孩子不能再有任何额外的伤害!
接下来的事情,那片记忆成了空白……
后来,便是断断续续的零碎画面。我躺在一辆推车上,一张张人脸……我记得其中一个是梁笑然。记得她,是因为每次晕倒后,总是她的脸出现在眼前,好像之前也有过?
她的嘴张得很大,说了很多很多话。我想告诉她我听不见,但她还在说……
再醒过来,是我被推着一路狂奔。后面跟着梁笑然,优洛,身边握住我手的人,那个人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是谁呢?
后来,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泪流满面。我还看到了一个优雅的女人——秦玫。她在和一个外国人说着话,外国人换上白大褂,和推着我的人进了手术室。
我想,我是要做手术了。
这时,那个我感觉熟悉,却不认识的人依然握着我的手。胸口此时前所未有的憋闷,比胸口还难受的是头,像裂开一样的难以忍受。想退开手,却退不出去。她流着泪,我看见那些泪湿透了衣领。
她,一定很难过吧……
被众人劝说着的她一直在摇头,摇头……仿佛放我进去,对她来说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我想笑一个给她看,可是笑出来的结果却没有人重视。很扫兴。
我回忆起那个孩子,以及黄牙男人最后的表情。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女人终于被优洛她们劝说着放开我,推车顺利进了手术室。
突然发觉手里有些异样,展开手心,是一枚钻戒。在微弱光线中,绽放着璀璨光芒。
我把它捂在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不喜欢的商战,从次以后便告一段落了。
后面就是……不用我多说了吧,嘿嘿
三个月后。
车子东倒西歪地停在一座大厦门口,驾驶座上的女人一脸风雨欲来的架势,转头命令我道:“下车。”
我像只欲被人宰割的小羊羔,吓得立刻开了车门。
“入口在那边。”女人戴上墨镜,锁好车。
“记得这里么?”
“嗯嗯,我在这里工作过。”
她点头,带我入了大厦,电梯直奔33层。
“记得这部电梯么?”
“记得啊。”
“想起我了么?”渴望的眼神。
我摇头。
女人脸上立即无乌云密布,眼中盛满失落。
“这里,10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她欲言又止,重新把墨镜戴上,“去我过去的办公室看看,也许你会想起什么。”
“哦。”我惴惴不安地说。昨天去过的少年宫,是我们初次相识的地方,那么这里是再次相遇的地方……好冗长的爱情故事,我心道。
电梯停在33层,女人迈出去,气场威慑四方。正在办公区走动的男男女女全部立正站好,脸部表情或呆若木**,或欣喜若狂。
“是子衿……”
“啊,翁总回来了!”
“……在哪在哪?啊!真的是翁总!”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翁子衿啊?真后悔没有早来公司,真的好漂亮……”
“Oh!完美!”
“她旁边的人是谁?长得好也好清秀精致……”
这些人是花痴么?
子衿目不斜视,领着我直步向前看,穿过大会议室,还有四面都是玻璃构造的小会议室,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子衿?”一个男人正神气活现地翘着二郎腿,见到来人,马上把腿放下来,规规矩矩站好。
“老妹,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
子衿没理她,看着我说:“认识这里么?”
我打量了下四周,点头道:“认识啊,我在这里开过会。”
“是和谁开的?”焦急、充满希望的语气。
“妹子……”男人想插嘴,被子衿瞪回去。于是乖乖听我的答案。
“和他咯。”我指着翁子扬说。
子衿凝望的眼神又瞬间冰化。我嘴角抽搐,这、这真不是我的错啊,冰山姐姐。
男人终于有机会说话,“妹子啊……”
子衿拉起我的手,“我们去下面看看,你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转身,带上门。留下一具风雨漂泊中被妹忽视的衰男……
就这样,我每天准时被某人从被窝里挖起来,说是去做康健。我妈对子衿充满了戒心,但对乖乖娃优洛却乐得她能约我出去玩:“彤彤是该多活动的,都躺了三个月了。”
于是乖乖娃优洛一出门,就会把我转手交给总是一脸风雨不定的冰山姐姐,然后甩手走人。
冰山姐姐通常会做三件事:带我“京城一日游”,“回忆陈年旧事”,以及“盯着我发呆”。
“你不要工作的么?”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怯生生地问。
“等你先把我想起来再说。”
后来梁歆怡在电话里跟我抱怨:“当初讲好半岛湾她一半我一半,现在全都丢给我一个人!她翁子衿也不太专业了!”
“请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我小心翼翼地问。梁歆怡和翁子衿都是厉害的女人,我不敢惹。
“因为你好死不死的失忆啊!全忘光也就算了,唯独记不起她!”梁歆怡恨不得跳脚。
我真的很不喜欢脸相冷若冰霜的女人,还好我把她忘记了。后来我把这件事和大竹说。
大竹刚从我被做了36个小时的心脏手术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又被告知我失忆了,于是此时她和女友Kenzie在视频里的面容很扭曲……索性果断下线,做梦去了。
我扒着日历牌算日子,红叶后天就能回来了。她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渴望她回来。
老妈敲开我的门,笑吟吟地说:“快穿衣服,我们去给史蒂夫医生送点粽子。今天是端午节。”
“妈……如果没记错,昨天才送过的。”自从史蒂夫完美地拯救了我的心脏,我妈就差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了。
“你这孩子!”我妈怒从胆边生:“你有没有良心啊!人家史蒂夫千里迢迢从美国赶过来,站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一天半,又没收我们的红包(重点在这句),我们不应该好好谢谢人家么?”
“可咱们不是更应该谢谢秦玫么?如果不是卖她的面子,能请得动史蒂夫这座大神。”据说史蒂夫是什么临床手术之王,传奇式人物。他来趟中国不要紧,全国各地七老八十的专家纷纷齐聚北京,在他下榻的某大学做各种交流会,忙得不亦乐乎。还要抽空招待我妈……这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啊?
我妈听到这句话,脸就阴下来了。因为秦玫让她联想到子衿。而据我分析,子衿那天在医院的表现,让我爸妈深深地产生了怀疑。
所以,我妈存着侥幸谦逃避的心理,一直不肯重视我“选择性失忆”的事实。而且谁跟她说她就急:“我家孩子没失忆!你家孩子才失忆呢!你全家都失忆!”
这种口吻同样发生在一次饭桌上,我爸喝了点小酒,顺便提起来说:“彤彤的病也无碍了,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工作了?总在家呆着,对身体也不好。”
于是又触到我妈的逆鳞:“你差钱么!咱们彤彤为什么得这个病?还不是这几年赚那些辛苦钱没有照顾好自己身体!孩子给了你2000万(从李德凯那儿追讨回来的)还不够你躺着花一辈子的!现在孩子刚好点,你又要让孩子去外面给人拼命!虎毒还不食子那……”说完就哭。
我和我爸面面相觑,私底下交换意见:“你(我)妈更年期到了。”
转眼立夏到了,小K代言了一款国际大牌防晒霜,给我搬来了一箱。
“你真不记得子衿啦?”每个人都会问的话题,我已经麻木了。
“你那么爱她,怎么会忘了她呢……”小K感叹道:“真和拍电视剧似的。”
“那你原谅梁笑然了么?她那天在医院的话,除了我姐,大家都听见了。”
“我又没怪过她。”说心里话,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梁笑然雇佣黄牙关押我的动机是什么。我静养的这段时间,梁笑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
“如果不是她指使那个人把你关在他家,你又怎么会为了救他家孩子失忆。说到底,都是她的责任。”小K愤愤不平地说。
我笑着说:“救孩子是我下意识的举动,和她又没关系。”当时是命悬一线。孩子已经那么难受了,头顶上的电扇,后来黄牙说是他拿生铁滚着钢轴自制而成,少说也得**十斤。砸我身上死不了,砸孩子身上当场就可能一命呜呼。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是善良还是傻。听说你还真给那孩子筹到钱,做了手术?”
提到这个我心情愉悦起来:“是啊,我通过美国的救助组织,给孩子筹到了善款。而且组织安排他们去国外救治,已经找到匹配的肾了。”做一件善事,真的会令内心得到充实的满足感。
小K皱皱眉头,道:“他家大人就没谢谢你?”
“谢了啊。”黄牙还差点给我磕头,说了些悔不当初,我是他家救命恩人的话。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他们的生活会改善很多,再也不用住在垃圾场,吃发臭的猪头肉了。
“对了,你反正在家没事做,不如明天和我去上海?这家化妆品公司请我去玩,住四季酒店,有香槟喝哦。”
对于小K来说,我是她不错的玩伴。
一想起还要再和冰山姐姐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我的眉头就禁不住挤在一起。再说在家静养实在无聊,就自作主张地答应了。
梦境即是现实。
我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铺满了插管和仪器接头。头上缠着纱布,触目惊心的血渍堆积在额头正中。
青灰色的光线,一只烧坏了的管灯吱吱闪着光。
拐角处有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有这个可能……血块压住左脑神经,会影响病人的性格,以及一些行为习惯。”
“失忆?从临床经验来看,很少发生。”
“……也许,精神上的范畴,还是去请教心理医生比较好。”
“子衿?还不知道。以她的自尊,可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吧。”
“要不要告诉她?”
“也许是小孩儿赌气呢,还是先不要说的好。”
“不光是我,秦玫姐也发现了。”
两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个剪得花样美男的短发,瘦削的肩膀,帅气挺拔的身姿;另一个人削肩,发髻,金丝眼镜,眼光锐利。
“她还没醒?”
“头上的伤口需要镇定剂止痛,心脏,也肯定很难受的。还好有秦玫出马请来史蒂夫,不然20%的手术成功率真的是劫数。”
“史蒂夫是天才,这我不得不承认。”
“不过连史蒂夫也说,他所拯救的人,也必须有强大的活下来的信念做支撑。”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彤彤很坚强。”短发女子哽咽道:“有时候我想,还是让彤彤远离子衿吧……失忆了,也好。”
“我不信她会忘记子衿。以她杂草一般的韧性,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她太爱她了,不是么?”
短发女子摇头:“我只知道,彤彤每次住院,都和子衿脱不了干系。”
“她们俩……唉,是不是真的有孽缘一说?”
两人静默了。一个偷偷擦去泪水,一个也是湿了眼眶。从高空俯视着她们,心口发烫。
镜头转换到深夜。
一个女子从灰暗的背光处走出,一双白皙秀美的手指抚上床上人的脸庞,轻叹道:“……彤。”
泪水与悲忧清晰地刻画在她的脸,脸是如此绝美,放着朦胧不清的光,斯是落魄。
夜,敲打着她的泪水。如万箭穿心那般打在了地上,溅起浪花,洁白无瑕。我定定地注视着那一地的洁白,像是注视着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床上的人发出喃喃不清的梦呓,最终转醒。
“疼……”
女子恍惚片刻,脸上悲喜交加地问:“彤,哪里不舒服么?”
“疼……”躺在床上的我,脸上痛苦的表情。
女子的泪水滑落,悲恸之情更甚,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彤,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的病这么严重,如果我知道……”她握住我一只手,把头深深埋进我的手心,冰冷的液体让我的疼痛稍稍缓解。
泪水,浸湿了我的一切,包括浮在半空的灵魂。
一夜的相守,黎明别离。
再一次相见,我的样子已不是那么可怖,安静地坐在病床上。
始终优雅的女人,目光悲怜道:“你过去,就知道了。”
绝美的女子在耀眼的阳光下,气息凌乱。
“我是谁?”幽幽之音直抵心底。
我摇头,茫然的。
女子反倒笑了,温柔的:“彤,别闹了。你认得我的,对不对?”
我再摇头,求助似的看向优雅的女人:“秦玫,我想喝水。”
面前女子的眼眸一瞬间失魂,怔怔盯着我要来水,捧在手里喝。
“彤……我错了,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这是你报复我的手段么?”女子彷徨失意道。
我无辜地看着她,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独独忘记我?你一定是在怪我,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女子的情绪有些激动,一张脸写满了悲戚和难以接受的忿意。
秦玫拉开她,沉声道:“她才刚好一些,你不要这么激动,免得刺激到她。”
“不会的,她不会忘了我,我不相信……”女子的睫毛在阳光下颤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子衿,医生说她的左脑有血块消不干净。虽然不能确定她记不起你是否和这有关。至少,她的脑袋确实受了影响。”
子衿眼帘垂下,不再言语。
秦玫又重新给我倒了杯水,暖声道:“她是子衿,你再想想。你和她很熟悉的。”
我确实在认真回忆的表情,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么?这名字真好听。”
秦玫说:“还记得我俩是怎么认识的?”
“记得,在杂志上。我看过你的专访。”
什么东西垮掉的声音……
她突然站起来,对秦玫说:“我去找医生。”
转头,泪水簌簌而下。
盯着她的背影,我的心有些难受:“她很伤心么?”我问秦玫。
秦玫轻叹一声,无言以对。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撞上一双黯然的眼眸。
“醒了?”
我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你在害怕?”
我摇头。
“因为陌生,所以害怕么?”子衿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怯生生地看着她。
“医生说,选择性失忆是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人或物。”她的语气像是在背书,然后才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我是你不愿记起的人……”好似在隐忍着什么,让她的眸子瞬间燃烧起来。
“彤,你就这么把我给忘了?忘记了和我的一切?”
“人生若只如初见。”短短七个字,竟被她一字一字说得甚是凄苦,蕴涵着多少无奈和怅然。
“不记得也好,反正也都是伤害。”一个声音倏然响起。梁歆怡抱着手臂在门口,优哉游哉地说:“她可以为你远去异乡,为你倾家荡产。你呢?想想你都为她做过什么?你除了为自己所谓的人生初见执着了十来年,给她带来的只是噙在眼眶的热泪和复杂的心扉,其他什么也没有留下。而她给你的,是她认为最美丽的那一份爱……”
子衿倾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眸中不停有光微微颤抖。
“就连优洛,她也不愿意你们再在一起。与其这般相爱相杀,不如放她去开始新的生活。”
说完,子衿清冷的面容浅浅一笑:“相爱,相杀……”
“难道不是么?你还想让她为你住几次医院?她本来应该是个快乐的人,是你带给她无尽的烦恼。”梁歆怡说到最后,怜惜地看着我说:“黄彤,永远不要记起她来,她是你的灾难,知道么?”
“我欠她的太多,我知道。所以我要让她记起我,记起那些痛和伤害,我要用几倍的快乐和幸福来弥补。”
“你怎么还不懂?是她没有勇气和力量离开你,才用了这种极端的方式和你割裂!唤起她的记忆,对她到底是好是坏,你自己把握。”
……
场景越来越模糊,她们的对话也越来越不清晰。
终于,在一声紧似一声的鸟鸣中,我醒了过来。
浑身凉汗淋漓,双眼所及,是头顶上的天花板。
原来,是梦,也是回忆。但,梦终将似梦,从梦中走向现实有着多少痛苦和艰辛紧紧地缠绕着我。
被这个梦搅得一上午都心神不宁。吃过午饭,想到优洛又要受人所托地接我出去,心情就更加烦乱。索性向二老告假,打算出去走走。
于是我那更年期的妈又横眉冷对道:“出去也行,身边必须跟着个人。”
“妈,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任我百般保证,我妈就是不松口。一直拖到优洛过来。
“优洛啊,彤彤呆闷了,做完康健你陪她走走。”我妈对优洛嘱托道。
优洛自知有愧,哪敢正视我妈的目光,低着头连声说“好的,阿姨您放心。”
出了楼道门,优洛停下脚步,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彤彤,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没有。”
“唉,我现在都不敢看你妈,心虚。”
“那就不要再带我见她了。”我淡淡地说。优洛每天从医院吃过午饭,翘半个小时班过来接我,心里肯定也是有苦难言。
“她拿定的主意,一般人很难更改。”同样的话她说了不下五次。可想而知子衿的强势对她身边的人的影响。
“对了,红叶后天该回来了吧?她公司那办事处筹建了快小半年了。”优洛似乎是无意中提起,但眼神中似有试探。
后天她告诉我,她怀疑我失忆,就是从我清醒后念起的第一个人不是子衿,而是红叶开始的。
“嗯,据说很辛苦。”
“你们好像联系的很紧密?”优洛已学会旁敲侧击。
红叶由频繁出差,变为常驻太平洋一小国。我住院期间,她爸妈来看过我,为了怕她在外忧心,我生病的事就没告诉她。再后来,索性不再提。总之汇成一句话:“怕她多想。”我言简意赅地地回道。
很明显优洛并不这么觉得,在她看来,我忘记子衿和对红叶的联系过密,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子衿上午办公,下午才陪我找回记忆。所以优洛都是把我送到迅达大厦,才算功成身退。
这次子衿比往常出来的晚了一些,出现时身边还跟了一位男士,我认出他是孟倾凡。
优洛下意识地看我反应,见我不为所动,放心的同时又不免叹了口气。
子衿的眼神轻轻地拂向身边的男人,再缓缓的投向我——那目光犹如审视,但很快,她失望了。
孟倾凡依然英俊,应该说是更英俊了。看我的眼神精光四射。
子衿好似不再有兴趣和孟倾凡上演登对男女,早早把他打发走。
“今天带你去我家。”
“不是已经去过了么?”
子衿用手弹弹方向盘,盯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这回有不一样的节目。”
我被她盯得心口慌乱。
这几天,什么麻辣烫店,秘密花园,可乐的照片……据说是她送给我和我送给她的有特别意义的物件,各种可能唤起我记忆的东西或场景,无一不试遍,能感觉出她已经黔驴技穷了,随着她的失望越来越大,仿佛某种情绪也在增长,似乎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我想那是一种伴着绝望的怨愤吧。
其实,其实……我一直担心一件事……既然我和她曾经很相爱,那么,情人间的亲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她该不会在今天把我吃干抹净吧?我在心里犯着杵。
看她手无缚**之力的,应该强不过我。我用眼偷瞄她那细瘦的胳膊,心里暗想。
她许是见我一脸忐忑的样子很有意思,好笑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直摇头:“没有没有。哦,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只见她嘴唇好看地抿了抿,轻叹道:“连逃避时找借口的小细节都没有变。”那抹浅笑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语调:“唯一变的,是把我一个人拦在你的生命外。
我看着她,很认真的,淡然地说:“我想,我记不起你,一定是有原因的。既然选择了不记得你,那就一定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子衿的脸色很难看。我差不多以为她会发飙,就像梁歆怡那样。但她没有,在低气压罩顶的半分钟后,子衿恢复了平静。
“黄彤,我会让你记起我。你看着吧。”重新发动起车子,飞奔而出。
子衿很有钱。
梁歆怡说,她在万星危机的时候狠赚了一笔,虽然后来两个人合作拿下了半岛湾,在双方的合同协议上做了一些让步,但半岛湾的成功奠定了子衿在迅达的地位。她个人的股资甚至翻了三倍。
梁歆怡说:“子衿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你和她难舍难分,现在她成了亿万富翁,你倒退避三舍了。真是无福消受。”
她的房产,我这几天就去了两处。一个在远郊,有一排排的梧桐树;一个在市内,她说本来是卖了,是为了我,特意买回来的。而这一处,我想,真的可以完美诠释“富人住宅”四个字,极尽奢华之能事,有最完美的生活配套设施。
我觉得这多少有点暴发户的意思,但明明这个暴发户是子衿……一个怎么看都是内涵深重的人。
真是搞不懂这个女人。
我坐在纯木地板上的白色毛皮毯上,等着子衿沐浴更衣。
她从浴室香喷喷地走出来,看见我乖乖坐在那里,眼睛里溢满了笑。蹲在我身前:“想不想和我生活在这里?”
我低下头,拒绝回答她。
她抬起我的下巴,微微恼怒道:“看着我说话。”
呵呵,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总是改变和无法改变着一些事情。
我扬起头,斩钉截铁地对她说:“我比较想在自己家呆着,舒坦。”
“你在这里也会很舒坦。”她好像不太习惯别人拒绝她,脸色阴沉道。
“我跟你又不熟。”我强调道。
她不再说话,好心情立刻烟消云散。
“快去洗澡。”一股怨气化为命令道。
这句话让我一个哆嗦,心想不会被猜中吧?我战战兢兢地拿起手机……子衿浴后用出水芙蓉形容有点俗,总之是美得摄人心魄的,另外好像是抱定了“不太纯洁”的目的,即使是生气,也是含情脉脉的,再恼怒的语调和神情也并不严厉,倒是很像……娇嗔。
我受不了了!
天可怜见,没想到上天听见我的呼唤,天降奇兵。手机竟然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我接起来,偷眼看子衿,发现她眼中含怨,也在看我。
我在接和不接之间做了一番挣扎。有种如果接了,就会很麻烦的直觉。
斟酌之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彤彤……”
我一听是红叶,心微微扬了起来。可声音为何这么奇怪?
“我今天回北京了,刚去了你家。叔叔说你生了一场大病……”原来是哭腔。
“傻孩子,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别哭了。”本能想背过身接电话,可清晰地感觉到面前人的目光如两道利剑,向我直射过来,把我钉在原地。
红叶还在抽泣,含混不清道:“见到你我才会安心,你在哪?”
“我……”我偷眼瞧了眼子衿,“……在,嗯,你在家么?我现在就回去。”
又说了些话,不敢再多絮叨,很快挂了电话。
那边,某人的不爽情绪已越积越炽。
“我想……”努力找好措辞,说道:“我想回家了。”
子衿的眼神里有丝警惕,好似是憋了又憋,先去把浴袍换了,又叮里哐啷收拾了一通,才又站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刚才我是谁的电话?”
“红叶。”我说。
子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电话按了快捷键,是打给范晨来接我的。
“既然你有约,我下午去公司,顺道把你送回去。”说罢便对我不加理睬,一个人上楼了。
范晨开来一辆商务车,我坐到后座,子衿坐去副驾驶位。
子衿的超高档别墅在顺义区。北京这种缺湖少山的地理环境下,竟然人工挖了条河,填成了一座巍巍壮观的小土山。形成环山抱水的态势。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路上随意搭的棚子,简陋的土房随处可见。
范晨在尘土飞扬间缓慢行驶,没有红绿灯,可见度也不高。
车子里,除了范晨偶尔和我聊两句,基本上处于低气压状态。很显然,子衿在生气。即使她的表情仿佛波澜不惊,但她辐射的“冰山”气温绝对会令周围的人“冻到”。我已经观察到范晨总是缩脖子,偷瞄子衿的镜头……
车子中途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因为前面终于有了正当其事的道路,设了红绿灯。车子开启时的几秒钟,我的眼角余光扫到小店门口蹲着的一个小女孩儿,埋着头在哭,周围人走走停停,却没有人多看她第二眼。我被这一幕吸引,趴着车窗,看她从我身前慢慢滑过……
直到我快看不到她了:“范晨,停车。”
我跑下车,蹲在小女孩身边:“小朋友,你为什么哭?”
小女孩儿边哭边用变了调的声音说:“妈妈丢了。”
这句话,令我的心隐隐作痛,她蹲在地上哭的画面,唤醒了我心中的辗转伤感。
此时的我,很想纵情地哭一场。
我清楚地记得,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当我自认为变得强大之后。
当我们长大之后,就再也难用泪水乞求帮助,承认自己的软弱。一个内心真正强大的人,是不屑于哭的。可脸上湿湿的液体又是什么?怎么也忍不住,让泪水模糊了视线。
于是,我只得一边给孩子抹泪,一边抹自己的泪。嘴里对她,也是对我自己说:“不哭了,不哭了啊……”
我知道子衿就站在我身后,不想让她看见我脆弱的一面,虽然这突如其来的脆弱,连我也措手不及。就抱起孩子,进了小店。
店主是个大妈,说:“这孩子在这儿蹲一天了。我还给她送过吃的和水。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她说是她妈妈把她领来这里,说有事先走,让她等着。但到现在也没回来,恐怕……”大妈可怜的眼神,没忍心说下去。
“恐怕,是她妈妈不要她了?”这时,范晨插了一句嘴。
我回头,看见子衿和范晨就在我身后。
子衿的眼眸像一汪潭水,翻着澄澄的光。似乎刚才的冰山瞬间化为了柔情似水,盯着我脸上的泪痕,小小的失神。
“不会的!妈妈不会不要我的!”孩子大概5,6岁的年纪,懂得些事了。她不相信她妈妈不要她。我想,任何一个母亲也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除非,有不得已的苦衷。
孩子很倔强,不肯跟我们去警局。
最后,我说:“你们回去吧,我陪她等她妈妈。”
“我陪你一起等。”子衿说。
我不好意思道:“你还是去公司忙工作吧,我反正没什么事。”
子衿不再理我,搬来店家的椅子,给了我和那孩子,自己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范晨又从外面搬了两把椅子进来,子衿说:“你开车先回公司,等我电话。”
等范晨听命离开,子衿对我说:“彤,我们谈谈。”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抚摸着孩子的头发,轻轻回了句:“谈什么?”
“你为什么哭?”她问道。
我摇头:“不知道。”
“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她追问。
她的眼眸里,有企盼的色泽。
再摇头。
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身影映衬得孤寂和阴郁:“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儿,以为妈妈要抛弃她,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哭。后来被你发现,一直陪着她,等她妈妈来接她,后来又带她回家……你,不记得了?”
孩子睡着了,一边睡着,一边还在抽泣。我轻轻摇着她,让她安全舒适地靠在我的怀里。
“你倒是提醒了我,这孩子应该也是认识家的吧。等她醒了,问问她家在哪里。”
子衿眼里的一束光黯淡了,而有些浅光,像眼里的泪,在灯下隐隐约约。
我俩相隔不过咫尺,心却犹似天涯。
后来有进店买杂货的客人认出了这孩子,我们一起把她带回了家。她爸爸当时快急疯了。原来是做妈的贪图玩乐,去附近玩牌了。
天已近墨色,我们打了一辆车,子衿没再与我说过话。
这时我才想起红叶可能在等我,拿出手机,却又是没电关机。我无奈地笑笑,看来要换部新手机了。
还没到我家楼门口,就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在楼底顾盼。视线渐渐拉进,果然,那是红叶……
红叶被车灯晃得用手遮住了眼,却还是一眼看清了是我。
直到车子停下来,我打算出去,谁料坐在旁边的子衿伸出了手……
子衿伸出手,握住我的。神情自自然然,我被她牵着手出车门,站在红叶面前。
只简简单单几个动作,占有意味十足。
红叶的眼神过分敌意了,盯着子衿的眼神里有怒火在燃烧……而我也明显感觉到子衿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无奈……
“彤彤……”红叶拉向我另一只手……而子衿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表情是不为所动。
凑前一步,“彤彤,我们回家。”红叶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然后转身——我被她带得身子向前倾,因为子衿依然屹立在那里,不动如山,也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
红叶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你想怎么样?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再伤害彤彤一次,我就要把她抢回来!”小脸憋得通红,看得出来她不擅长与人争吵。
子衿轻蔑一笑:“抢吗,就凭你?”不怒而威的语气,她是有意在激怒红叶?
把视线转向我,我也回望她。不知怎的,眼中那抹自信在接触到我眼神的刹那有丝松动,几乎是慌乱的移走目光。
“难道凭你不断伤害她,把她折磨得半死不活才配么!”红叶呛她道。看得出一向温文尔雅的红叶此时由于太过激动,放弃了平日的矜持,改为咄咄逼人。
子衿终于肯把眼光正式移向红叶,与她对视几秒,却是对我沉声说:“彤,我送你上去。”
“我看,还是红叶送我上去好了。”我犹豫着,还是开口。
子衿没想到我会在此时此地、敏感的当下,以这样一句话轻松表了态。此时,她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的迷惑和震惊。
我要怎么说呢?说我爸妈现在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我妈,她老人家就像大猫盯小猫似的盯着我,生怕我会着了歪道。如果你过去,又要掀起新的风暴。
我说不出口,但此番表态,对高傲如女王的子衿是个不好接受的事实。攥着我的手还在微微用力,内心剧烈的变化即使没表现在脸上,气场也如飓风过境般横扫一切,让我深感怯意。
她在忍耐。能够想象她这样重自尊重过一切的人,涵养和耐性究竟有多深重,才没有当场发作。
红叶趁机拉过我,挽住我胳膊说:“我们走。”
不敢回头,只是滑落她手的那一刻,我的心尖疼了一下,只是一下。
和红叶上楼,开门……有种红拂夜奔的心态。
红叶被我妈请去客厅,我故意去屋子里换衣服,拉开窗帘一角,街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成了一个锐角。夜色弥漫在她周围,冰冷的姿态,寂寥的气息,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我深深叹了口气。
红叶什么也没说,也什么也没做。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接受我妈的慰问和絮叨。只是一个眼神也没睇给过我。我感觉,她生气了。
是气我又不懂珍惜自己的身体,还是气刚才子衿那句挑衅的话?
我又趁机离开客厅,意外的是,子衿依然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姿,可以令人信服,却又不肯轻易屈服。我心里很乱,不是有意伤她,却还是伤了她。
我背对窗口,那夜幕下的孤影,透过路灯,月光,投射进我心里,挥之不去。这个淡暗,这些静寂,这种疼痛,将让我看不见失望,听不到心碎,觉不着寒冷。
红叶坐了很久才走,那时子衿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第三天,优洛都没接我去见她。她仿佛真的已经放弃了?
很快,发生了一件事。
许久未曾谋面的梁笑然又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她的出场方式也很特别。还是一贯的暴力——把Siren的未婚夫给打了。
起先这件事还瞒着我,最后闹到小K发飙,说上海不去了,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Siren要解除婚约,男方当然不同意,闹来闹去的结果是,Siren坦白说她爱的人是优洛,于是男方找到优洛,言语不合推搡了她一下。这事被梁笑然知道,就派人把男人揍了个半死。
我不知道我生病期间,优洛,Siren和小K发展成什么样子,她们怕我多想,也不肯说。但通过这件事,我隐约觉得三人是剪不断,理还乱。
优洛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受伤的事让梁笑然那么的自责,看你恢复之后,就一个人背着包去西藏了。”后来还知道,我那2000万也是梁笑然帮我追回来的,并且也稍微教训了一下黄牙。
后来我总结,梁笑然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从她为了优洛打小K当时的男友,再到为了袒护我打小K,以及后来对李总动私刑,这次又为了优洛打了那男人……仿佛这就是她处理问题的方式,以牙还牙。
据说她是去西藏拜了喇嘛苦行了两个月,带着高原红的脸庞,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却还是打架,唉,真不知是不是该谴责她。虽然内心也很解气吧。
我以为她是不太想见我的,因为我俩还有笔账没算清,估计她也不是很想说。但她还有个特点,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回来了,就没什么不可以面对的。当晚就来到我家,给我带了一车的补品。
她黑了,瘦了,眼神忧郁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很心疼。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可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后来我也想过,她想获得她爸的犯罪证据,利用那样一种方式,肯定不是为了她爸着想,那么,会不会是想拿这些证据达到什么目的呢?
“对不起。”她沉重地说,表情深切。
“我记得我刚醒的时候,看见你,你就这么说,后来就没断过。”我笑着提醒她道:“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她依然赤城地:“彤,你是我喜欢的人。我对自己喜欢的人,从来都是能给则给,绝对不会去伤害。”
我点点头。
她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想我为什么那样做,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这点请你谅解。我现在只想用什么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我摇头:“没必要的,我没怪过你。那是个意外。”
“不,是因我而起的。”她专注地看着我,叹息道:“还有,令你想不起你最重要的人……我不知该怎样面对你,面对子衿。”
“好啦,不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堆,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何必呢?我和她,也是缘尽了吧……”
“不会的。我昨天跟子衿通过电话,她已经物色了一位了不起的催眠大师,应该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梁笑然劝慰道。
“你说……昨天?”难道她还没死心。
“是啊。早在你没出院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在寻找可能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了。”
唉,子衿的意志力太顽强了。也是,她又岂肯轻易认输呢?只是,这样得来的,究竟是什么?我的爱会并着记忆,一起回来么?
梁笑然走后,红叶约我晚上去公园溜达。
很明显她是有话对我说。
“你的手机带了么?”
“嗯,带了。”
“掏出来给我看。”
我不明所以,把手机摊给她。
“我那时候给你传到手机里的小说,你看了么?”
“看了。”
“看完了?”她的语气冷冰冰的,不会是真生气了吧?可昨天我无论是出于什么考虑,从实际来看,都是站在她这边而得罪了子衿吧?一想起已经得罪了那位大神,我就满心的慌乱。
我只得顺从她,答道:“看完了吧。”
“你确信你看完了?”红叶停住脚步,深深地凝视着我。
她这么认真的表情,令我也不好敷衍,仔细想了想,这小说是讲两个女孩儿的爱情故事,有点矫情。说实话我这个人不太爱看爱情小说,好像也像模像样的看了几章,最后没有看下去,就一直放在手机里,没翻动过了。
见我摇头,她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找到那本小说,一直滑到最后,交给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有这样几行字:
青春结束,以爱情做记。
我会用一秒种爱上你,然后用一辈子去爱你。
你说的不算!我的爱情还没有结束,也不会结束,永远都不会结束。所以甘愿为你守候,这样,当你转头时,就能立刻看到我
……
后面还有些类似于宣言和诗歌的话,铺了满满一屏幕。
“真够煽情的,哈哈。”
“你觉得煽情么?”红叶有些不太高兴地说。
“嗯,其实她们俩也不那么浪漫嘛。”
“是的,这本来也不是写她们俩的。”
见我一脸困惑,她说:“是我写的,我把我这些年对爱你的感悟,全数写在了上面,以期望你能看见。”她的目光温柔如水。
我盯着那满屏的字眼,不感动是假的。
她说:“上学时不懂爱,却把爱的心意全部给了你。随着岁月的增长,我以为会淡了,谁晓得回国后看见你,会再一次心动。后来,我把它当做遥不可及的梦想,能抓住的只是你给我的一些小小的感动。你存在着,我就停止不了对你的爱意,你懂么?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属于我?为什么她给你带来那么多伤害,你还是会选择她?为什么?”红叶哽咽着,眼睛红红的。
这样的红叶特别惹人怜惜,如同受伤的小动物。
面对这样一个你曾经爱过,现在又这般为你用情至深的女子,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做,才能令她开心,让我心安。
每一段情,哪怕只是一次短暂而瞬间的邂逅,也会有一个结局:期盼或者放手。红叶对我的是期盼,而我早已放手。
而对于子衿——把所有的爱,都掐灭在萌芽状态,不容许有一丝发芽的念头,必须是绝情无情绝望无心的。而此时的我,就是绝望无心的。
那么,就像对待子衿一样,对红叶也继续放手吧。虽然,此刻我已真的被她打动。为了不在冲动之下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我不得不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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